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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最后的抗衡

作者:十灵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曦避难所的生活区第一次同时响起八个孩子的声音。


    最小的那个女孩叫苗苗,今年四岁,父母都在横渡避难所的第一周死了。


    她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妈妈睡着了,萧萧姐姐说等睡醒了就能见面。


    现在她坐在分配到的床铺上,抱着琉璃不肯松手。


    琉璃已经被她揉搓了半个小时,尾巴的紫火从一开始的警惕竖直到现在的无奈垂落。


    整个精神状态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要被人类幼崽盘”的迷茫中。


    但它没有躲开。


    苗苗的手很软,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嘴里还在嘟囔。


    “着火了的小可爱,你的背好软,你的尾巴会发光,你是不是吃火长大的?”


    琉璃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吃火长大的,是天生就会喷火。


    但对上苗苗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它又把话咽回去了。


    “……差不多吧。”


    苗苗更兴奋了。


    “那你是不是可以喷出彩虹?”


    琉璃:“……”


    “不能。”


    “那喷出星星?”


    “不能。”


    “那喷出棉花糖?”


    琉璃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安茜柚,眼神里写满了“老大救我”。


    安茜柚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楚稚昀站在她身侧,同样看着琉璃被苗苗揉捏的惨状。


    “它好像不讨厌。”


    “嗯。”


    “以前倒是没发现它对小孩有耐心。”


    安茜柚的目光落在琉璃轻轻摆动的尾巴尖上。


    “它自己也是小孩。”


    她看着琉璃被苗苗抱在怀里,紫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


    生活区另一端的角落里,柳萧坐在一张简易的床铺边缘。


    她的左臂上还缠着那些沾满血迹的布条,但布条下已经完好如初。


    周远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基本信息填一下,然后去医疗队做个全面检查。”


    柳萧接过表格,低头看着那些空白的栏目。


    姓名、年龄、原居住地……


    她没有拖沓,快速填好表格。


    周远接过填好的表格,看了一眼。


    “柳萧,二十四岁,横渡避难所设备管理员……”


    他抬起头。


    “那些孩子说,是你把他们藏起来的。”


    柳萧轻轻点了下头。


    “十一天,你一个人养活了八个孩子。”


    柳萧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不是我一个人。”


    周远愣了一下。


    柳萧把左臂上缠着的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皮肤。


    周远看见那些皮肤,瞳孔微微收缩。


    “你被感染了?”


    “第十天晚上,被划了一刀,刀上有虫蚀。”


    柳萧眼眸微垂,回想起在横渡避难所临死前的那一刻。


    “我以为死定了,就把他们藏在通风管道背面的夹层里,想着能撑几天是几天。”


    “后来那个安顾问找到我,我以为她会杀我,但她没有。”


    柳萧把布条重新缠上。


    “她把那些虫蚀从我身体里清掉了。”


    周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柳萧那双已经不再颤抖的手,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然后他拍了拍柳萧的肩膀。


    “好好活着。”


    柳萧点了点头。


    ……


    生活区的另一侧,林河山坐在一张床铺边缘,手里握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穿着碎花裙的女儿站在C国的海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林河山睁开眼,看见明洲。


    那个十岁的男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从横渡带出来的铁管,眼睛盯着前方某处。


    林河山没有说话。


    明洲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生活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被分配食物和水的幸存者,看着苗苗抱着琉璃满屋子跑。


    许久之后,明洲开口了。


    “叔叔,你的家人也死了吗?”


    林河山的手顿了一下。


    “……嗯。”


    明洲低下头。


    “我爸妈也死了。”


    “我知道。”


    明洲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你难过吗?”


    林河山看着手里的照片。


    “难过。”


    “那你怎么不哭?”


    林河山没有回答。


    明洲把铁管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压在上面。


    “我也不哭,因为哭了也没用,他们活不过来。”


    林河山侧头看他。


    十岁的男孩,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想起自己。


    林河山伸手,按在明洲的头顶。


    明洲愣了一下,没有躲。


    “你爸妈会为你骄傲的。”


    明洲低着头,没有吭声,手悄悄攥紧了林河山的衣角。


    ……


    地下指挥中心。


    安茜柚站在全息沙盘前,看着那片紫红色的海岸线。


    琉璃终于从苗苗的魔爪中逃脱,趴在她脚边,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着,整个状态像是被掏空。


    “老大,人类幼崽好可怕。”


    安茜柚低头看了它一眼。


    “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但她摸了我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


    琉璃的声音充满控诉。


    “她还问我能不能喷出棉花糖!”


    安茜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喷不出来吗?”


    琉璃瞪大眼睛看着她。


    “老大,我是火焰系异能,不是甜品店老板!”


    安茜柚没有继续逗它,视线重新落在沙盘上。


    楚稚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横渡那边的虫蚀残骸分析结果出来了。”


    他把报告放在沙盘边缘。


    安茜柚拿起报告,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和结论。


    “那些被烧死的异变体,体内的虫蚀是被高温杀死的。”


    她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更详细的分析。


    “火焰温度不均匀,如果是外部焚烧,尸体的焦化程度应该从外到内递减。”


    “但这些尸体,内脏的碳化程度比表皮更严重。”


    楚稚昀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数据。


    “所以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安茜柚点头。


    “虫蚀寄生宿主后,会与宿主的神经系统深度融合,操控宿主的行为,同时改造宿主的身体结构。”


    “但如果宿主在被完全改造之前,还能保留一部分意识……”


    “理论上如果宿主能在被吞噬前的最后一刻夺回身体控制权……”


    楚稚昀接下去。


    “就能用火把虫蚀从内部烧死。”


    指挥中心安静了几秒。


    琉璃趴在地上,尾巴的紫火微微跳动,紫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份报告。


    “老大,那些人是自己烧死自己的,而且还是从内而外?”


    安茜柚低头看着它。


    “嗯。”


    琉璃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横渡避难所楼梯间里那些焦黑的躯壳,想起那些从眼耳口鼻中生长出来又干枯的虫蚀,想起那些同归于尽的人。


    “他们好勇敢。”


    安茜柚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


    楚稚昀看着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但这个发现也带来一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异变体是第十天跑掉的那批人,他们当时已经被感染,即将变成异变体,但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意志烧死了体内的虫蚀。”


    “也就是说,在被感染之后、彻底异变之前,有一段窗口期。”


    “窗口期内,宿主的意识还在,如果能在这个时间点激发宿主的求生意志……”


    安茜柚抬起头。


    “就能让宿主自己杀死自己体内的虫蚀。”


    楚稚昀点头。


    “但问题是,怎么激发?”


    “那些人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同归于尽,是因为他们还有想要保护的人,还是单纯的求生本能?”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窗口期就有操作空间,如果是后者,那就纯粹是运气。”


    安茜柚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林栀。”


    楚稚昀愣了一下。


    “什么?”


    “林栀,林河山的女儿,晨曦门口那只自己停下来的异变体。”


    安茜柚的声音很平。


    “她被感染后,从C国一路走回H国,走到晨曦门口,最后那点意识让她停下来,没有咬任何人。”


    “她用自己的意志,让虫蚀在她体内暂停了行动。”


    楚稚昀的眼神变了。


    “所以虫蚀可以被宿主的意志压制?”


    “不是压制。”


    安茜柚站起来,走向沙盘边缘,手指点在晨曦避难所的坐标上。


    “是抗衡。”


    “虫蚀需要宿主的神经系统来操控身体,如果宿主的精神足够强大,就能和虫蚀争夺控制权。”


    “林栀争夺了三秒,停在那道门前。”


    “横渡那些人争夺了更久,久到能让自己的意识心甘情愿让火焰从身体内部烧毁虫蚀。”


    “这说明虫蚀不是无敌的。”


    “它可以被人类意志所击穿。”


    指挥中心里再次安静下来。


    琉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安茜柚脚边,把脑袋抵在她小腿上。


    “老大,那些人好厉害。”


    安茜柚低头看着它。


    “你也厉害。”


    琉璃摇了摇头。


    “我不一样,我天生就能烧它们,但那些人是自己抗衡的。”


    安茜柚蹲下来,和它平视。


    “对,他们是自己抗衡的。”


    “所以我们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怎么抗衡的,然后告诉所有人。”


    “告诉所有人,虫蚀可以被杀死,可以被人类的意志杀死。”


    琉璃紫蓝色的眼睛亮起来。


    “那以后如果有人被感染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教他们怎么抗衡?”


    安茜柚沉默了一秒。


    “可以试试。”


    “但前提是……他们还有抗衡的力气。”


    她站起来,看向楚稚昀。


    “这个发现需要上报,让科研组研究如何在窗口期内激发宿主的求生意志。”


    “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多一条救人的路。”


    楚稚昀点头,转身去安排通讯。


    安茜柚站在原地,看着沙盘上那片紫红色的海岸线。


    琉璃趴在她脚边,尾巴的紫火安静地跳着。


    许久之后,琉璃忽然开口。


    “老大,你说林栀抗衡的时候,在想什么?”


    安茜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想起那只从眼角渗出的紫黑色的淤浆,想起那声“回家”。


    “在想她爸妈。”


    琉璃把脸埋进她脚边,小脑袋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


    晨曦避难所生活区。


    林河山还坐在那张床铺边缘,手里握着那张照片。


    明洲已经走了,去帮周远分发食物。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有人在他身边站定。


    林河山抬起头,看见安茜柚。


    安茜柚在他对面坐下。


    “有件事想告诉你。”


    林河山看着她。


    “什么事?”


    “关于你女儿。”


    林河山的手微微收紧。


    安茜柚把那份报告的核心内容说了一遍。


    关于窗口期,关于意志抗衡,关于那些用自己的最后意志烧死虫蚀的人。


    “你女儿用自己的意志,让虫蚀在她体内暂停了三秒。”


    “那三秒,她站在晨曦门口,没有咬任何人。”


    林河山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安茜柚看着他认真说。


    “她很厉害。”


    林河山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从小就倔,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


    “小时候学骑车,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疤,就是不哭,爬起来继续骑。”


    “后来她妈心疼,说不学了,她说不行,说了要学会就要学会。”


    林河山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学会了,她做到了,她……很厉害。”


    安茜柚安静地听着。


    林河山看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她最后那三秒,肯定在想我和她妈妈。”


    “在想她还没回到家,还没见到我们。”


    “所以她不咬人,她要回家。”


    安茜柚:“她回家了。”


    林河山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安茜柚摇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女儿。”


    ……


    地下指挥中心。


    通讯已经接通,科研组正在接收数据。


    楚稚昀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复杂的分析报告。


    庄柯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那些孩子的安置情况,周远让我送过来。”


    楚稚昀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


    八个孩子,全部安排了床位和基本物资,明天开始进行心理疏导。


    最小的苗苗被安排在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由专门的保育员照看。


    楚稚昀的目光在苗苗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琉璃呢?”


    庄柯冉的嘴角微微上扬。


    “被苗苗追着满生活区跑,最后躲到通风管道里去了。”


    楚稚昀:“……”


    庄柯冉轻咳一声:“安顾问说让它自己待一会儿,晚点再去捞。”


    楚稚昀点了点头,把名单放在一边。


    庄柯冉站在他身侧,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


    “那个窗口期的发现,是真的吗?”


    “数据支持这个推论,还需要更多验证。”


    庄柯冉沉默了几秒。


    “如果能成功,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被感染的人有救了?”


    楚稚昀看着她。


    “理论上是。”


    庄柯冉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楚稚昀知道她在想什么。


    横渡避难所那些尸体,那些被虫蚀寄生后同归于尽的人。


    在地下二层的楼梯间里,焦黑的躯壳,空洞的眼窝,干枯的虫蚀。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死留下了一个可能。


    一个未来可能救更多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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