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君在郢陈起兵，断了李信后路。楚将项燕率军追击，与昌平君前后夹击，“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秦军，“入两壁，杀七都尉”。李信溃败而回。
两座军营被攻破，七名都尉战死——这是秦国自变法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刚到郢陈时还是夏末，转眼秋风已起。
昌平君于城内设宴赏军。
筵席那边的喧哗声、饮酒声，隔着几道廊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那马蹬，真他娘的好用。”一人道，“骑在马上，腰不晃手不抖，砍起人来利索多了。”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秦人骑兵算个屁，如今咱们追着他们打。”
“听说那铁蒺藜，是秦人新弄出来的玩意儿。”一个似老兵的声音，“用绳串着，往地上一撒，咱们的马过去，人仰马翻的。老子亲眼看见好几匹好马折在那上头。”
“可不是。”有人接了话，“那天冲阵，我身边的兄弟连人带马栽进去，爬起来腿就断了。”
“那东西看着简单，倒也邪乎。”又一个声音，“头一回见这么用……”
“管他呢！”另一个粗嗓门打断，“没见过又如何？秦军还不是败了！”
“对！”
“二十万人，七名都尉，两座营垒——全给咱们项将军端了！”
“李信那小子，逃得比兔子还快！”
一阵哄笑炸开，酒碗碰在一起，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来，喝！”
“喝！”
……
芈萧萧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悬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脚步声起，她知道是他来了。
昌平君行至案前，她才回过神似的，将笔落下去。
他也不扰她，只在一旁站着。
站了一会，待她再提笔蘸墨，才开口：“萧萧的字越发精妙了。”
他温声询问她，“萧萧，可要去吃些，有一两位叔伯，你幼时他们也是见过的……”
她未抬头，笔尖仍落在简上。“不。”
昌平君也不恼，“那便不去，早些歇息也好。”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于近门处站了一息，又回过身来。
“秦军配了许多铁蒺藜，用绳串在一起，头一回见这般用法，直击骑兵要害……”
他顿了一瞬，回过头看她：“此计，出自萧萧之手吧？”
芈萧萧执笔的手未停。
“兄长，无论有没有马蹬，有没有铁蒺藜，这一场你都会胜。”
昌平君看着她，缓缓道：“我熟悉秦军。无论怎么变，我都有应对之法。”
他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温和，却带着探究。
“可萧萧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费这番心思？”
芈萧萧动作一顿，将笔搁下。
她抬起眼，不由得失笑，“许是因为你们都是我祖宗，我一个也得罪不起吧……”
昌平君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转身退了出去。
昌平君前脚出去，绿娥便小声嘟囔起来：“一个多月了，咱们回不去，咸阳也不见有人来接。君上会不会以为王后……”
芈萧萧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玉觿。
“不会。”
“那君上怎么没有派人来……”
“他若是不停遣人，这边更要压着不放人了。”她顿了顿，“当务之急也不是要人。”
绿娥满眼担忧：“那咱们还能回咸阳吗？”
“能。”她淡淡道，“只是没这么快。”
“扶苏公子怕是要急死了，君上……”
芈萧萧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君上如今正忙着哄王翦将军。”
嬴政这会儿，应该已经动身去频阳请王翦出山了罢。也不知他说出那句“将军独弃寡人乎”时，是个什么神情。
……
三月后，
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如期而至，郢陈被夺回。
嬴政从咸阳亲自到郢陈督战。
王翦又继续攻占陈以南至平舆，俘虏了楚王负刍。
楚军退至淮南重整。
芈萧萧一直被昌平君带在身边，行军的日子很漫长，她却也没吃什么苦。
吃穿用度，虽不及咸阳，却也样样周到。
昌平君也终于被项燕拥立为楚王。那天楚军残部在山野间设坛，酒洒在地上，士卒们喊着他的名字。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在人群里，眉宇间那股温润还在，却多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王翦也在郢陈城外扎下营寨。
“王后，我方才听外面的士卒说君上来了郢陈呢！”
“嗯……”
绿娥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叹道：“如今王后就是想君上，也只能盘盘这玉觿了，君上近在郢陈，也是见不上。”
芈萧萧一怔，低头看向掌心。
“习惯了……”她松开手里的玉觿，随手取过一卷典籍摊在案上，目光落在竹简上。
绿娥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芈萧萧盯着竹简上的字，半天没翻动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习惯了偏殿的书案，换了一张，总也用不惯。
……
王翦虽在城外扎了营，却只管让士兵吃好喝好，洗沐休息，闲了就在营里玩投石、跳远。他自己亦跟士卒同吃同住。
总之就是不出击，也不迎战。
楚军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芈萧萧知道，他在等楚军自己撑不住。
楚国虽大，但内部封君分治，补给线长，耗不起。一年下来，楚军粮草不继，士气松懈，项燕只好撤军东走。
王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秦军精锐尽出，一路追到蕲南。
喊杀声震天，烟尘蔽日。两军绞杀在一起，刀剑相撞的锐响、濒死的闷哼、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芈萧萧扮作士兵，跟在昌平君身边。
昌平君还在厮杀。玄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却仍不退，长剑挥舞间，又一人倒下。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
她什么都没想，人已经冲了出去。
芈萧萧劈断了向他射来的那支箭。
昌平君瞳孔一缩。
回过神时，她已经挡在他身前。
“萧萧？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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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答，只带着他趁乱往前杀。长剑开道，血溅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好不容易杀到一处遮蔽，刚刚够两人藏身。
“兄长，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看到那片林子没有？林子后面有条小路，马就藏在林子边。你找到马后一直往南走，以兄长的本事，隐姓埋名不是难事。”
她清晰地跟他交代路线，声音又快又稳。昌平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苦涩。
“萧萧，是兄长失算了，”他说，“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会输。”
芈萧萧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兄长算不到，萧萧也一样没能改变什么。”她轻声道，“如今试过了，兄长便不要再执着了。”
昌平君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眼上，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
“萧萧，你还是在他身边，笑得好看些。”
芈萧萧一滞……
下一瞬，颈间一凉——昌平君的手已经掐在她喉间，匕首抵了上来。
“兄长……”
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却不是因为窒息。
“萧萧，别怕……”
昌平君带着她上了高处，朝着人群里那个最瞩目的身影喊道：
“嬴政！”
芈萧萧心停了一瞬——他要做什么？
四周骤然安静。
她望过去，那人玄甲浴血，立马于万军之中，遥遥望来——分明隔着箭矢呼啸的距离，却如山岳压顶，天地俱寂。
昌平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秦王后在我手上，”他厉声道，“今日我便杀了她，给楚军祭旗！让天下看看，秦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谈何吞并天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嬴政穿过人群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向昌平君。
他没有说话，手中的弩却已对准了他们。
昌平君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萧萧，你看，他懂了。”
“萧萧，回去吧……”
芈萧萧瞳孔骤缩。
箭出的那一瞬，她被猛地推向一边。
她踉跄着准备倒下之际——远远看见嬴政骤马向她冲来。
箭正中昌平君胸口。
同一瞬，嬴政已至身前，俯身探臂，将她捞入怀中，策马冲出战圈。
身后已炸开——
“楚王死了！”
“楚王死了——”
楚军的阵脚乱了。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更多的站在原地，茫然地张望着那具倒下的身影。
而秦军那边，已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杀——”
战鼓声重新响起，号角长鸣，烟尘再起。项燕还在嘶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淹没。
嬴政策马直奔秦军阵后。穿过几排列阵的士卒，他才勒住缰绳。
“别回头看。”
嬴政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她攥紧了他的衣襟。
她垂下眼，眼睫已一片湿润：明明她已经截断了那只剑，明明已经把他带出去了，却还是救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