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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作者:云不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少府打的这对马镫,比芈萧萧预想的要精致。


    铜环宽约三指,边沿打磨得光滑锃亮,皮绳穿过环扣,一端牢牢钉在镫体上,另一端预留了系缚的长度。马镫上浅浅刻着两行小篆:


    “秦王政十一年,丞相启造,寺工詟、丞義、工成。”


    芈萧萧垂着眼,指尖抚过那行字,须臾,抬眼看向昌平君:“兄长,我们这就去试试可好?”


    “好。”他答应得一如既往,语气温和,总这般由着她。


    昌平君从芈萧萧手中接过那对铁镫,袖口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


    不多时,芈萧萧一行人已至演武场。


    演武场的风依旧卷着尘土味。


    蒙毅正收弓,箭垛上攒了一簇白羽。蒙恬在旁边说着什么,大约是点评他方才那一箭的落点。


    蒙毅先看见来人。


    “王后?昌平君?”他搁下弓,几步迎上来,目光随即落在昌平君手中那对垂着皮绳的铁环上,“这就是王后说的……马镫?”


    蒙恬也走近了,低头端详片刻,眉心微微一凝:“便是这个样式?”


    芈萧萧点点头。东西是做出来了,可她此刻却有些拿不准了。画图纸时,她画的是马鞍两侧垂下镫环的完整模样。少府量好了尺寸,也配了可调整的皮绳,可她此刻才发觉,自己漏了太多细节。


    她只见过后世装好在马鞍上的马镫,还有那些踩着马镫轻松上马的画面。可那是千百次改进后的圆熟姿态。这铁环与马鞍匹不匹配?安装的位置是否得当?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装上看看。”芈萧萧凝声道,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仆御牵来那匹温驯的枣红马。软鞍上背,腹带勒紧,两名工匠蹲在两侧,将那对铁镫系上马鞍。工匠又用力扯了扯,试过绑稳了,才躬身退开。


    “我试试。”芈萧萧上前一步。


    蒙毅躬身拦在她身前。


    “王后,还是我来罢。”


    没等她应声,他已双手扶鞍,左脚探入镫环——


    芈萧萧凝神,心里已过了一遍设想的流程:借力、提身、右腿跨过马背。


    可就在他右脚离地、全身重量落向左脚镫的刹那——


    马鞍猛地往左侧一歪。


    马匹受惊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蒙毅左肩骤然沉下,右腿在空中划了半道弧,整个人几乎要被那滑动的鞍子甩出去了。幸好他腰身急拧,手掌在马颈上奋力一撑,借那一点反力翻身落地,踉跄两步才站稳。


    枣红马甩了甩鬃毛,似乎比人更困惑。


    芈萧萧脸色已然煞白。


    “蒙毅——”她几步抢上前,“伤着没有?”


    蒙毅稳住身形,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脚的落点,再看了眼那副歪垂在鞍侧的镫环。


    许是见芈萧萧仍是一脸凝重,蒙恬宽慰道:“王后不必担忧,平日里练武总少不了磕碰,无碍。”


    这时,蒙毅抬起眼,平静道:“王后画的这东西,上马那一刻,脚得吃住力。鞍子吃不住这力。”


    芈萧萧喉间一哽:那可是未来的忠信大臣,可不能再让他以身犯险了。


    “不试了。”她有些急道,“我设想的不够周全,不试了。”


    “王后。”蒙毅却像没听到一样,低头看着那副还在晃荡的镫环,声音平缓,“上马时用不了,那上马之后呢?”


    芈萧萧一怔。


    蒙毅已再次牵过马。


    芈萧萧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已单手按鞍,腰身一提,人已稳稳跨坐马背。这一次,他没踩镫。马背轻晃两下,他双腿夹紧鞍垫,稳住重心,然后将左脚探进方才险些让他摔下的镫环里。


    脚掌踩实,试了试,软鞍又微微往左滑了一指宽。但这次他人在鞍上,双腿夹着,身体前倾,那滑动的幅度比方才小了许多。


    他保持那个姿势,又把右脚也探进另一侧的镫环里,双脚同时踩实。


    软鞍又滑了。两侧的力一旦不均衡,鞍子便像一片搁在圆石上的木板,左右移位。


    蒙毅松开缰绳,双手平举,整个人在马背上静坐片刻。


    蒙恬走到马侧,仰头看他:“如何?”


    蒙毅收脚,翻身下马,动作比方才小心得多。


    他站定,拍了拍袖口的尘土,认真道:“王后,此物上马时用不了。坐稳之后脚踩进去,鞍子还是会滑,稳不住重心,冲阵必不能。”


    他顿了顿,“但若只是行军赶路,脚有这个可搭,大约能省些腿力。”


    芈萧萧赶紧摆手:“好了好了,不试了,收了吧,别真摔伤了!”


    蒙毅朗笑一声,“王后不必担忧,蒙毅能应付得来。”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悬在马鞍侧的那对铁环,若有所思。


    “王后,”他再抬眼看她,认真道,“或许问题不在马镫。”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那皮绳:“这东西能省力。问题或许出在马鞍上——若能固定住,镫就不会滑。”


    芈萧萧看着蒙毅。他的眼神很亮,满眼都是认真。


    怎么这般执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收住。


    “那你们说说,秦国的骑兵,是何作用?”


    蒙恬闻言,正色道:“禀王后,骑兵者,军之斥候也,探敌情、袭侧翼、追击溃兵、断敌粮道。战时以骑射为主,不若战车与步卒陷阵攻坚。”


    芈萧萧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副铁镫,语气很轻:“纵使没有马蹬,骑兵之责亦可成,说明它并不是必须的。”


    芈萧萧心道,也是因为没有需求,所以这个时期,马蹬才没有被造出来吧。


    蒙毅张口欲言,却一时找不到话。


    她笑了笑:“本就是因为我一个人想学弓马,才折腾出这些。你们不用马镫,亦能骑得这般好,那我也可以。”


    蒙毅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泛起笑意。


    蒙恬抱拳,声音沉稳:“王后若有志于此,臣与舍弟,愿随时为王后讲析骑术。”


    昌平君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目光却很深:“萧萧,此物既造了出来,便已录在少府档中。今日不成,来日或许成。”


    芈萧萧扬起笑脸,乖顺地点了点头。


    日头又西斜了些,枣红马甩了甩尾巴,低头去嗅地上的草。


    芈萧萧转向蒙恬蒙毅,眉眼弯弯:“那日后可要请两位多多指教了。”


    蒙恬颔首,蒙毅抱拳,齐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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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愿为王后效劳。”


    她侧脸看向昌平君:“兄长,这副马镫,先收着吧,少府打了许久,扔了可惜。”


    昌平君颔首:“好。”


    她转过头来:“兄长,你公务繁忙,先去忙罢。这里有蒙恬蒙毅带着,放心。”


    昌平君看着她,又嘱托了几句,与蒙氏兄弟颔首示意,便转身去了。


    ……


    咸阳宫偏殿,竹简翻动的声音如常轻响。


    一名黑衣侍从快步趋近,压低了声音:“君上,河南密报。”


    嬴政未抬头,笔锋仍落在竹简之上:“讲。”


    “文信侯府前,六国车马不绝。”


    芈萧萧在一旁揉着手臂的肌肉,静静听着。


    嬴政的笔顿了一瞬,“文信侯于秦,功几何?与秦,亲几何?孤称他一声仲父,他便教孤看看,他的声望有多浩大。”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灯焰上。


    “被贬河南,与六国往来,还要闹到人尽皆知。是觉得孤待他薄了,还是觉得秦失了他,便无人可用了?”


    殿内静了一息。


    “……把信送去河南。令他举家迁蜀。”


    嬴政的声音平静如常,说话间已翻开下一本竹简,仿佛刚才那道命令,不过是一瞬呼吸的事。


    芈萧萧垂下眼睫,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手,她握着拳头一下一下轻叩着自己酸痛的腿部肌肉……


    即使如此,他还是念旧情的。只是迁蜀,不是赐死。可不管吕不韦有多么不服气,他的时代,已经彻底走到尽头了。


    但他在华阳宫说的那句话,却在芈萧萧心里挥之不去——若嬴政还有什么不放心,大约便是她这个外戚了。


    于法家而言,外戚二字,便是洪水猛兽。


    商鞅变法,刑无等级,军功爵制,强制分户——条条框框,皆是削宗族、抑外戚。韩非更狠,《八奸》开篇便是“同床”“父兄”,直指后宫与外戚乃奸臣篡权之首途;《饰邪》警醒君主,外戚以人情乱法;《孤愤》痛斥权臣勾结内外,蒙蔽君听。


    这些文字她是读过的。


    称了帝,却不立后,史书上也没有芈萧萧这三个字,这得是闹了多大的矛盾啊。


    可若是一直回不去,那对于她便是避无可避的事了。


    幸好最后留在朝堂的是李斯。一个世俗、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这样的人合作起来反而更稳固。太纯粹的人,反而越是撬不动。


    夜色渐深,殿中烛火轻晃。


    芈萧萧撑着脑袋,目光停在嬴政脸上。多学了这两千年的历史碎片又能怎样——明明知道造纸的工序,至今没弄出个像样的成品;明明记得马镫的样子,造出来却用不上。


    再好的东西,有需要,才会被创造出来,继而有体现价值的机会。好在人不同,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价值,还可以决定怎么用。


    “这几日都在演武场?”嬴政忽而开口,仍未抬眼。


    “嗯……”


    “知道痛了?”


    芈萧萧淡淡然,“痛是痛的,但不是白痛就好。”


    “蒙恬蒙毅言,王后学得颇快。”


    “嗯……”芈萧萧笑意吟吟,“君上,要不要喝点小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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