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镇元大仙吩咐道童将玄奘师徒一行安置妥当。
没上枷锁,没动私刑。
大能自有大能的做派,不至于行僭越之礼。
明月年纪小,心里还记恨着孙悟空,凑到镇元大仙跟前,小声探问:“师父,您就这般将他们好吃好喝供着?若是那猴子跑遍三界,寻不到救治人参果树的法子,难道真要拿这几个和尚抵命?”
“明月啊,”镇元大仙端坐上首,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你可知那玄奘是何来历?”
“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明月不以为然道。
镇元大仙抿了口茶,说起旧日往事:“那玄奘乃是金蝉子转世,西方如来佛祖座下的二徒弟,五百年前,老道在兰盆会上与他相识,他曾亲手为老道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老道又岂会真的对他们赶尽杀绝?”
明月听完,心里还是不忿,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清风却是个机灵的,他听懂师父话里的意思,赶紧拉住明月,毕恭毕敬朝着大仙行礼:“师父教诲得是,不管孙悟空能不能求得救治之法,我等定当向那玄奘一行赔礼道歉,之前在正殿恶言相向,是徒儿们莽撞了。”
镇元大仙微微点头。
两个徒儿还不算蠢到家,灵台尚算清明,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放下茶盏,负手走到院中,思绪飘远。
先前在三十五重天弥罗宫,掐算到人参果树倒塌时,他心中确实有气,但一路腾云驾雾赶回万寿山,冷风一吹,仔细回想事情来龙去脉,便品出其中端倪。
这哪里是猴子发疯。
这分明是一场算计。
确切的说,是弥勒与如来之争。
猴子砸树,只是给局势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谁带着法水来救这棵树,就代表谁在这次博弈中低了头。
待会儿天际云开,谁来,谁就是斗争的结果。
佛门这滩水,深不见底。
不管怎么说,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修补必将耗费海量的造化本源。
五庄观,赚了!
……
与此同时,客房内。
猪八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外瞅两眼。
玄奘倒是安稳,盘腿坐在榻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佛经。
“师傅啊。”猪八戒实在忍不住了,焦急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玄奘缓缓睁开眼,停下手里的念珠:“八戒,你问为师紧张不紧张。其实,紧张是一日,不紧张也是一日,既然事情已发生,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出不去。如果我们能出去,自然就不会坐在这里。
“果树倒了,它就是倒了。”
“若它没倒,那它就还在,因果循环,既然老天让我等在此处等候,那我们所等候的,便是等候本身,所以,为师不紧张,因为紧张也无法改变什么。”
猪八戒听得两眼发直,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连连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师傅,您这经念得我是越听越糊涂,罢了罢了,也不知大师兄这趟出去,能不能寻到吾师东华帝君。”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尖嗓子:“嘿!俺老孙回来了!你们且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同一时间。
镇元大仙听闻这声响,身形刹那间从原地消失。
不过眨眼功夫,大仙便出现在人参果树旁。
抬眼望去。
祥云拨开,孙悟空前头引路,身后,观音菩萨手托玉净瓶,端立云头,一旁还跟着陈微。
看到观音菩萨亲自现身,镇元大仙明白了。
弥罗天中的算计,落定了。
如来一系出了大血,观音菩萨便是弥勒佛争斗来的结果。
观音前来救治果树,就是选择了站队。
祥云降下,观音菩萨与镇元大仙互相见礼:“大仙,贫僧有礼了。”
“菩萨客气。”
双方寒暄了片刻,全是些台面上的客套话。
办正事前,门面功夫必须做足。
观音菩萨转过身,板起脸:“你这猴头,还有八戒你这夯货!护送玄奘西行,不知谨言慎行,反倒惹是生非!砸了大仙的灵根,罪不可恕。若非大仙宽宏大量,贫僧今日绝不饶你们!”
孙悟空嬉皮笑脸,连连作揖,猪八戒也躲在后头跟着点头哈腰。
这一出戏,算是给足了面子。
训斥完毕。
观音菩萨走到那截断裂的果树前。
只见她抽出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口中默念大乘真言,手腕轻轻一挥。
几滴甘露水洒下落入泥土,那原本枯死的树干活了过来,断裂的根须如同游蛇一般,重新扎入地底。
枯黄的枝干抽条,翠绿的叶子一片片冒出,繁茂如初。
早先掉落在地、已渗入泥土不见踪影的人参果,一个个重新凝聚成形,化作婴孩模样的果子,滴溜溜倒挂回枝头。
满树清香,沁人心脾。
陈微看着这枯木逢春的手段,端是觉得神奇。
观音菩萨不愧是七佛之师,这一手神通,出神入化,难怪大能们要算计她这玉净瓶里的水。
孙悟空看到果树活了过来,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高兴得抓耳挠腮,原地翻了个跟头,大笑连连:“好好好!菩萨法力无边!这树活了!镇元大仙,如此可满足?”
“哈哈哈哈!”镇元大仙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发出爽朗大笑,“满意,老道非常满意!”
能不满意吗?
到了镇元大仙这个境界,早已不在乎意气之争。
这棵人参果树倒下去,惹来的是一场天大的麻烦,可如今观音菩萨亲自下场,用玉净瓶里的甘露将它重新立起来,这便成了一桩天大因果。
大仙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明。
弥罗天里的道家老友们,借着猴子发飙的契机,把五庄观也拉进了这场三界最高级别的博弈棋局里,等于变相承认万寿山在西牛贺洲不可动摇的地位。
人参果树活了,五庄观日后的回报可是难以估量的。
功德在大仙眼里不过是毛毛雨,真正让他满意的,是名声。
经此一役,三界上下谁人不知?
齐天大圣砸了五庄观的果树,观音菩萨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修补灵根。
陈微将大仙变化尽收眼底,他在天庭看尽的公文和脸色,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顺水推舟。
眼下既然大仙得了面子,这桩公案便到该结案陈词、定下基调的时候了。
陈微眼珠子一转,当即双手抱拳,对着镇元大仙深深一揖:“大仙,晚辈可要好好恭喜您了!”
“哦?清泉,”镇元大仙收了笑声,饶有兴致问道,“老道这院子被折腾得人仰马翻,你倒说说,喜在何处?”
陈微直起身,扫过生机勃勃的人参果树:“凡间的庄稼把式常说,树木若要长得参天,偶尔也得修剪枝叶、松松筋骨,这人参果树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但正是破而后立、枯木逢春的大吉兆啊!”
“所谓旧貌换新颜。”
“人参果树重新立起来,根基定然比往日更加深厚,五庄观更是名震三界,气象万千,这等焕然一新、万象更新的大喜事,值得一声恭喜。”
观音菩萨听着陈微这番巧舌如簧的言辞,微微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镇元大仙则是听得通体舒坦。
他当然知道陈微是在打官腔、和稀泥,但官腔打得有水平,正好挠在了大仙的痒处。
“你呀你!”镇元大仙隔空虚点陈微两下,“清泉这张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大仙谬赞,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陈微低眉顺眼,受了这句调侃。
气氛烘托到了这一步,可谓是皆大欢喜。
天庭、道家、灵山,三方的面子和里子都算交代得过去。
至于谁是输家?
不讲不讲,都是为了三界繁荣昌盛。
就在此时,孙悟空凑到了镇元大仙的面前,嘿嘿笑道:“大仙,之前您可是亲口放下的话,只要能把这人参果树救活,您不仅既往不咎,还要与俺老孙结为异姓兄弟。”
“如今这树活了,结拜的事儿,可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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