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讷只好带路。
他想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想拖,却不敢在三皇子面前耍花样。
这个从边城回来的三殿下,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比京城里任何一个纨绔子弟都来得真实。
裘讷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他会立刻下令,让京兆府的人冲进来抄家。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裘似居住的“清风小筑”。
院门紧闭。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味。
“开门。”靳朝言下令。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殿下……公子他……他正在歇息……”
“滚开!”
裘讷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平日里太傅的威仪,一脚踹开一个,亲自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一股更加浑浊、混杂着药味、熏香味甚至还有一丝秽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男子,正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他头发散乱,双目无神,眼窝深陷,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这便是裘讷的小儿子,裘似。
往日里那个鲜衣怒马、斗鸡走狗的裘家二公子,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疯子。
只过了一夜啊,昨日他出门时,裘似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
“似儿!”
裘讷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似儿!你醒醒!你看看爹!”
裘似被他摇晃着,眼神却依旧涣散,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猛地尖叫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
“血……好多血……”
“孩子……孩子在哭!你们听不见吗!他在哭啊!”
他双手抱着头,拼命地往墙角缩去。
裘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儿子这是被吓破了胆。
从那晚听见婴啼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他还指望着花钱设善堂,做几场法事,能把这“冤魂”送走。
可现在……
靳朝言来了。
带着那块催命的玉佩来了。
一个念头却如闪电般划过裘讷的脑海。
疯了?
对!
疯了!
既然已经疯了,那索性就让他疯得更彻底一点!
裘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靳朝言,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都看到了!”
他指着在床上瑟缩发抖的裘似,声音悲怆。
“小儿他……他自从昨日受了惊吓,就……就神志不清了!其实他之前精神就有些问题,只是偶尔发作,并不明显,所以外人才不知罢了。”
“他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破罐子,就得破摔!
“一个疯子,他说的话怎么能信?他做的事又怎么能当真?”
“那玉佩……那玉佩定然是他疯病发作时,不小心遗失的!”
裘讷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声泪俱下,将一个为疯癫儿子心碎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遗失御赐之物,固然也是不敬之罪。
但和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比起来,罪过就小多了。
毕竟,谁会跟一个疯子计较?
圣上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斥责他教子无方,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不至于为了一个疯子的无心之失,就降下重罚。
说不定,看在他儿子都疯了的份上,还会赏赐些药材,安抚一二。
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靳朝言静静地看着裘讷的表演,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痛哭流涕的裘讷,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裘似身上。
裘似还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他爹在装疯,他可不是装疯。
他没准是真疯了。
但,那种抖动,却有些……诡异。
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脚踝,似乎也开始向着奇怪的方向弯折。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那更像是……骨骼在错位。
虽然现在还不明显,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靳朝言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还在卖力表演的裘讷。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戳穿。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老臣。
然后,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好自为之。”
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
裘讷看着靳朝言离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这就……走了?
他不追究了?
他信了?
***
永安侯府。
安槐带着丫鬟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正厅就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还躺着一块被安槐丢弃的、擦过手的帕子。
主位上,永安侯的脸色铁青,侯夫人则刚刚被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掐着人中,悠悠转醒。
她一醒过来,就抓住永安侯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惊恐。
“侯爷!侯爷!鬼哭……她说的是真的!”
“咱们府里到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永安侯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既恼怒于安槐的顶撞,更恐惧于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
裘府,真的闹鬼了?
还是婴孩的哭声?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来人!”
永安侯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吼道。
管家王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侯爷,您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太子太傅府的门口瞧瞧!”
永安侯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看看,他们家门口,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在……”
他想说“设善堂”,但那几个字就像是烙铁,烫得他说不出口。
“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伯不敢耽搁,领着两个机灵的小厮,飞也似的跑了。
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煎熬。
侯夫人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永安侯则在厅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也踩得人心惶惶。
一旁,被吓傻了的安明珠,也早已忘了哭闹,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安槐离开前的那句话。
“下一个听见鬼哭的,就是你的芳菲院。”
芳菲院……
她的芳菲院……
一想到那凄厉的婴啼可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响起,安明珠就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快要将人逼疯的时候,王伯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扑倒在地。
“侯……侯爷!夫人!”
永安侯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快说!看到了什么!”
王伯喘着粗气,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看……看到了!”
“裘府门外,真的……真的在施粥!”
“好几口大锅,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还有大夫在赠药!”
“千真万确!”
“轰”的一声。
永安侯和侯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安槐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侯夫人颤抖着声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许……许是裘大人就是……就是心善呢?”
王伯哭丧着脸,给了她最后一击。
“夫人啊!”
“老奴……老奴找人打听了!”
“听说,裘太傅这次,还捐了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
不是二百两,不是二千两!
是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永安侯和侯夫人的心头。
什么样的大善人,会一夜之间,拿出二十万两来做慈善?
这已经不是心善了,这是被逼到了绝路,拿钱买命啊!
永安侯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侯夫人则是两眼一翻,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再一次,干净利落的又晕了过去。
整个永安侯府,彻底陷入了一片由恐惧支配的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