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风范。
来了,经典环节,谈价钱。
不,是谈“缘分”。
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透过裘讷的肉身,看到了他身后纠缠不休的因果业障。
这套架势,他练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摆出来。
“裘大人言重了。”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万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因果’二字。”
王半仙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寂静的书房里嗡嗡作响。
“裘家近年,恐有德行亏损之事。此事阳间律法或许不知,但阴司规矩却一笔一笔记着。”
他说得玄之又玄,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符水,往裘讷的脑门上贴。
裘讷的眼皮跳了一下。
德行亏损?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还有儿子裘似对秦柔做下的那些畜生事。
“这……与那婴孩啼哭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
王半仙一拍大腿,差点把高人形象拍碎。
他赶紧收敛,又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那婴魂,便是你家‘果’。它因何而来?皆因‘因’而起。”
“府上的人,身上背了人命啊?”
王半仙的声音陡然压低,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裘讷的七寸。
裘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
“老夫只是窥得一丝天机。”王半仙摆了摆手,一副“你别问,问了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那冤魂怨气太重,又与府上有血脉牵连,这才夜夜啼哭,扰得阖府不宁。这只是个开始,若不化解,只怕……”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恐惧,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毛。
裘讷彻底坐不住了,他能爬到太子太傅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别说官位,整个裘家都得搭进去。
关键是昨晚上的事情实在是太邪门了。
邪门到,实在找不到理由来解释。
“大师!请大师指点迷津!”
王半仙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半晌,面露难色:“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化解这桩孽债,需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
“破财消灾,积善赎罪。”
王半仙吐出八个字。
“府上需捐出二十万两白银,广设善堂,施粥济民。记住,此事必须真心实意,大张旗鼓地去做,万不可假手于人,敷衍了事。你做的每一分善事,阴司都会记在账上,用以抵消你家的罪孽。”
二十万两!
裘讷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二十万颗大白菜!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王半仙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太傅大人,有命才有钱,不然钱再多,又有何用?”
“那婴魂尚未见天日,其母更是含冤而死。这笔账,大人觉得该怎么算?”
裘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半仙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放缓了语气。
“老夫与大人有缘,才肯点拨一二。这法子,是给那冤魂一个说法,也是给裘家一个机会。”
“当然,光做善事还不够。”
他话锋一转。
“那婴魂怨气已成气候,须得老夫亲自开坛做法,连做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将其超度,送入轮回。”
“只是这法事极为耗费心神,需借天地灵气,通阴阳两界,对老夫的损耗极大……”
裘讷是人精,立刻听懂了。
这是要另外收费。
“大师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王半仙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两。”
裘讷松了口气,一万两,还好还好。
“法事一共七场。”
王半仙慢悠悠地补充。
“第一场,隔一日。第二场,隔两日。以此类推,场场加码,直至第七场,需隔七日。这叫‘七星连环步,渡魂登天路’,其中玄妙,非外人能懂。”
裘讷:“……”
懂了,这是分期付款,还是利滚利那种。
但他还能说什么?
昨夜那诡异的哭声,阖府上下的惊恐面容,还历历在目。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好!”裘讷一咬牙:“就依大师所言!”
“善。”王半仙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这是第一场法事需要准备的物什,大人照着采买便是。明日此时,老夫会再登门。”
说完,他将黄纸往桌上一放,便背着手,施施然地走了。
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裘讷一人,对着那张单子和那二十一万两的巨额开销,心疼得肝都颤了。
***
与此同时,永安侯府的朱漆大门前,三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安槐由小喜扶着,款步下车。
抬头看着“永安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她没什么感觉。
管家王伯带着一众下人迎了出来。
“恭迎王妃回府。”
声音不大不小,恭敬里透着疏离。
安槐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黎四黎五抬着那几样“精心挑选”的回门礼跟在后面。
一个眼尖的婆子,眼神往礼盒上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那包装,怎么看怎么寒酸。
三皇子府,就这么不待见这位新王妃?
而且新妇回门,三皇子也没跟着?
一时间,下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安槐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安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踏入正厅,永安侯和侯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
一个面色威严,一个满脸憔悴。
安槐上前,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侯夫人精神不济,十分憔悴,不冷不热的开口。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当了王妃,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安槐也不生气。
“母亲说笑了。三朝回门是规矩,女儿不敢忘。”
她示意黎四黎五将礼物呈上。
“这是殿下和女儿的一点心意,还请父亲母亲笑纳。”
王伯上前揭开礼盒。
一套表面发黑的银茶具。
一盒干瘪的像木柴的人参。
一块成色浑浊的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