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瑟缩了一下身子，有些诧异，“姑娘不知黄霄宗吗？”
苏心楼摇了摇头，她确实从未听过，她只是好奇那烙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见她的确不知情，阿四只好从头讲起：“黄霄宗曾风光无限，在几大宗门中脱颖而出，比肩昆仑玉门仙宗，出了不少能人奇士，多的是络绎不绝的求道者。只因黄霄宗多是名门子弟聚集之地，以各大家族为首，他们收揽天下珍宝，控制着绝大多数资源，修道是其一，大部分人更想着能从这些家族里分一杯羹，获名得利。其中最大的家族莫属荆州黄氏。”
讲道这，他神色有些许嫌恶，继续说：“荆州黄氏踩着无数人的血肉一步步登上高位，他们一直以来背着所有人饲养着一类妖童，这些妖童具有预知未来，改换气运，重铸肉身保留神魂的能力，于是他们寻天下根骨奇佳的人，利用这些妖童的力量，剥夺他们的灵根，为黄氏血脉改命换运。”
“可他们殊不知妖童也具有诅咒的能力，也因此黄氏的血脉始终天生残缺，要么早夭，要么痴呆发疯。愈是这样，他们便做得愈发过分，直到丑态毕露，再瞒不住众人。”
“想必仙子也看到我后脖子上的这块烙印了吧，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都被迫签下了契约，每日所行之事乃是看顾妖童和那些换命的祭品。”
他说罢，转了身低下腰，将那刺目的烙痕不遮掩饰地让苏心楼一瞧究竟。细细看，那更像是一枚家徽的形状，半壁玉器如月牙。
月牙…
苏心楼的头有一点钝痛，好像有什么在一瞬间显现却又抓不住。
“仙子可知神器承元镜？”阿四突然问道，一瞬神情变得凝重。
承元镜，这可不就是秦不聊在找的东西，她垂下眼，声音严肃了些：“略有耳闻。”
“是了。”阿四点点头，“此物本是天上神器，现如今却化作碎片被封印各处，而此前黄霄宗便是得到了其二的碎片得以使用那些妖童的力量。”
苏心楼又问：“那这两块碎片现在？”
“在魔尊秦不聊手中。”
听到熟悉的称呼，苏心楼微微启唇，睫羽轻眨，又陷入沉默。
“当年东窗事发，仙君联合各大宗门，挑破了以黄霄宗为首的各大家族的不堪，以儆效尤，而我们这些家养的奴隶，迫不得逃命躲藏，避不见世。自此，黄霄宗一派声名狼藉，不得已交出承元镜的两块碎片，由天瑶宗大长老，苍游宗前宗主保管。”
阿四眸中黯淡，又道：“仙君闭关后，魔尊先后杀了天瑶宗长老和苍游宗前宗主，夺走了承元镜碎片。”
那一晚秦不聊连杀了两位大前辈，二人连求救的时机都来不及，被发现时已是死相凄惨，尸首分离，死不瞑目，闹得仙界上下人心惶惶，不得已为此召开了议事。
苏心楼脑中思绪明了，在魔宫里她已经知道有两块碎片在秦不聊手中，看来就是黄霄宗曾拿到的这两块。
她紧接着问：“那些妖童是什么来历？”
没想到阿四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他也并不清楚。
“我对那些妖童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们的血脉特殊。若有再多关于这些妖童的事情，恐怕也只有昆仑玉门宗所知晓。”
“有一点奇怪的是，承元镜碎片被取走后，妖童便接二连三地殒命，就好像是神器在吊着他们的命，可究竟是为何，我也无从知晓。”
阿四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苏心楼虽还有很多疑虑，但也琢磨不出别的什么。
“方才那些玉门宗的弟子提到的修士失踪是什么情况？”
她问完，一时又想起宋扶星那张欠揍的脸，心情顿时烦闷起来。尽管在魔宫里多有蜚语，也没人敢对她这样无礼。
真是傲慢至极的人。
“据说是近来各大门派常有在外出任务的弟子突然没了下落，可魂灯不灭，连本命令牌也完好无损，但却无论如何就是寻不到人。”阿四唏嘘着。
他垂着眼，又思索了一会：“不过再多的，我也没听说过了。”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阿四。”她替男孩理了理衣襟，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你收下吧。”
苏心楼取出了些碎银子，掰开他的手便要塞进去。阿四涨得脸红，忙连连后退推拒。
“姑娘不必如此，你救我一命已是大恩，我怎能再收这份恩惠。”他语气慌乱，却拧不过固执的苏心楼。
“没事，你别有负担，多备点银子在身上，也方便寻个新的活计。”
她知道他是待不了这里了。
“多谢，多谢姑娘。”阿四几乎是痛哭流涕，“我实在诚惶诚恐，无以回报。”
阿四走后，她又在客栈住了几日，倒是比之前要热闹了些，随便打听几句才知不只是玉门宗要纳新，封魔一事后，各门派又重新到处招揽人才。
等到她要出发那日，已是冬至，外头的雪下得深，天地一片白茫，她灰灰的背影在大雪里留下一抹色彩。
腰边有什么在发烫，越来越明显，她翻出来一看，竟然是之前的那块残玉。
它此刻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力从玉上向外延伸，似乎在指引着方向。
浮涯子曾告诉她，必要时刻这玉能起到用处，她没多想，立刻停下步子仔细辨别，竟和去昆仑的路大差不差。
她索性将玉握在手中，顺着它的指引一路行去，这一走便是一个上午。
日午的时候，积雪化了一些，林中的路并不好走，泥土还是湿湿润润的。有些小兽乱窜，发出沙沙的声音。
遥遥望去，云层堆叠，山峰连绵，一片宫殿勾勒着山脊的线条，仙门于云海群山见若隐若现。
此处位于昆仑玉门宗西处的山脚处，乃封魔大阵的其中一阵。
又走了几步，手中的碎玉突然闪烁了两下，随后黯淡下去，再也没了生机，苏心楼赶忙将其收进储物囊，放慢了步子，左顾右盼了一番。
不远处似有细碎的说话声，还有踏雪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
苏心楼心下一紧，只好悄悄弯下腰，又快又无声倚在落了雪的大石头后，她身形小，能很好地隐匿气息。
很快，脚步声停在离她不远处，她将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听清几分。
若有玉门宗弟子在此，便能发现这些个人都是宗门里的大长老。
这番人此行前来，其一便是为了稳固已布下的几处阵，即便封魔一事已成，但仙界众人仍忌惮着秦不聊，先前的封魔一事顺利得难以置信，唯有确认万无一失，他们才能放心。
其二，也只有极少数玉门宗长老所知晓的，关于封魔一事真正的缘由，是引出承元镜碎片的下落。
承元镜的碎片被封印已久，近些年却有松动现世之兆，经过一番调查，才知若要破除封印，则需要两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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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冲，相克相生，将封印冲破，唤醒神器。
仙魔一战倒非紧要，只是不能让神器落入魔族手中，此番能重创魔族，封印魔尊力量，魔族内部自顾不暇，便疲于争抢神器了。
“灵真长老，苍凌长老，清珩仙君，此处便是这道阵的阵眼了。”先开口的是一道温婉的女声，是昆仑玉门宗音修派的扶漪长老，她披着藕色长衫，身姿如立鹤，神情泰然。
紧接着是一道浑厚而年迈的男声：“这便是最后一道阵了，解决了，事情也算告一段落。”说话的是灵真长老，他身似磐石，面色威严，眼中带着些愁绪。
“此事多亏清珩，否则承元镜再要出世，只怕难测。话说…清珩你可寻到余下承元镜碎片的踪迹了？”这次说话的是个鹤发的小老头，苍凌长老顺着他密密的小胡子，语气不疾不徐。
“关于承元镜的下落，我已有些眉目，择日便可启程。”
那是一道冷冽的声音，舒缓平和，好似雪融于清泉，却莫名的疏离。
他的声音，像是无形的丝线钻进苏心楼脑中密不透风的屏障，又一点点抽离。
又像是结了冰的心湖镜面，悄然地无声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陌生的感觉让苏心楼没由来的心乱，她的手无知觉地在凉凉的石砾上摩挲着，指上留下了些雪屑。
他们唤他清珩仙君，那么那人，只可能是卫岚容。
没想到竟误打误撞遇上了。
她放轻了呼吸，她离他们并不算很近，却也不能把握不会被发现，只能静静侯着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扶漪长老，有劳你了。”
扶漪点头，她抬手唤出玉琴，浮空端坐，手腕悬于琴面，闭上眼。
只听一声琴鸣落入山间，她指尖游走，琴声缓缓徐来。
四周静得只余下曲音在流转绵延，鸟兽虫鸣似乎都沉睡了下去。
无声息的灵气如温和的水一般裹住天地，躁动不安的因子被一点点拂净。
扶漪发丝微动，全神贯注地拨动弦丝，直到最后一缕尾音收束，她指尖微顿，好像玉子落盘发出一声清响，一曲终了。
脚下的阵眼也随之发出一声嗡响，泛着淡淡金光。
音修的乐音，既可含杀意，也可抚慰心灵，净化浊气。
“好曲啊。”小老头苍凌笑眯着眼，“真不愧是扶漪。”
“先前封魔一事，还多亏了扶漪替我化解那一险招。”灵真长老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分内之事，各位长老不必多谢。”扶漪收起玉琴，理了理长衫。
“走吧，该做的都做了。”苍凌简单扫视一圈，目光在某处顿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挪开，打了个哈欠。
苍凌，灵真，扶漪三人轻轻甩手，脚下浮起传送阵。
“清珩仙君不与我们同行吗？可是还有要事？”
他们只见卫岚容背着手，伫立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点了头，“诸位长老先行，我还需去附近寻一样东西。”
“也罢，那就在此别过，承元镜一事，还要多劳于你。”苍凌长老眯了眯眼，语气诚恳。
三人走后，卫岚容依然留于原地，身姿挺拔，只是垂着眼静默着。
万籁收声，天地静得似乎只剩雪融声。
苏心楼有些忐忑，她一颗心怦怦直跳，不敢贸然乱动，也不知那人走了没…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