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说话是不太中听,好在直白也有直白的好处,都不需要动脑筋,纪木棉就知道县城里死的那户人家的确是土匪们下黑手。
纪木棉长在一个法治社会,对动辄灭门割头的做法心生畏惧,嘴埋在馒头里偷偷嘀咕,“真狠啊。”
“狠吗?”常青耳聪目明,她转过目光看向小丫头,“我们从他家中搬出三箱珠宝黄金,价值数万两,另有古董字画数万两,银票数万两,家宅地契无数,奴仆全是卖了身的贱籍……”
常青难得有些义愤填膺,平静之下起波澜,她冷静了片刻才问,“小丫头,你知道这么多钱意味着什么?”
纪木棉还真没研究过银子在大崇朝的购买力,她摇摇头。
“整个东梓县的百姓半年都用不掉这么多钱,”常青怕她太小没有概念,又举了个实例,“你手里的馒头,纯白面做的,很贵,一两银子却能买二十个。”
“我像你这么大时,都不知道还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纪木棉算是喜欢吃馒头的,配点榨菜、咸菜……纯生啃就有点寡淡了,还噎得慌,得灌水顺下去,要不是饿了一天,啃不了大半个。
她记得自己刚穿过来,纪书灵给烙过两张白面饼,白面是赊的,寻常根本吃不起,只不过那时她脑子还不太清楚,昏昏沉沉,没有细想。
纪木棉以前干过扶贫,当然见过很穷的人家,住着破瓦房,漏雨,夏天好一点,能活,到了冬天根本买不起棉衣,被子像家传的,棉花都成了絮。
这些人有的是因为懒,不事生产,家里有田也不种;有的是受环境或思想制约,读不上书,眼界受限,村里土壤贫瘠,通不了路,他们也不想离开故土;还有则是纯粹的苦命人,年纪大了或身上患病,做不了工……形形色色。
不谈什么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除非懒到不求生,等人喂,这些人再穷都会有一口大米白面吃,毕竟乡里会管,派出所会管,还有贫困补助一年几千。粗粮到比精面贵,只有脱离了贫困,有闲心开始追求健康生活了,还得做出个类似八宝粥、拌沙拉的花样来才会吃。
纪木棉本已经饱了,又埋头啃一大口,“真该杀。”
大崇重农抑商,农民挣多挣少吃不吃得饱另说,反正是重农抑商,因为商户更惨,要纳重税,州府和县里有事缺钱,他们必须得捐,不捐违法,实际资产还得登记造册,分上中下三等,世代维持阶级,所挣银两超出者要么全部没收,要么就得交重金越级,纳税额度也不同,每三年核查一次。
所以商户多,肥的是州府和县里,纵观整个大崇,能积累下几万两珠宝,几万两字画的商户五根手指有的多,它东梓县就不可能分到一个,只有贪官才有这个实力。
还得是那种巨贪首恶,骨灰里都掺着别人的血汗,千刀万剐不为过。
纪木棉刚起完这个念头又马上冷静下来,贪官悄无声息就死了,没有审判定罪,没有警示后人,甚至爽也只爽了寥寥数个知情者,他贪来的钱归到土匪手里,也没派上原本的用场。
穷的人依然很穷,贪的人依然在贪,不该修的庙宇神像继续修,该修的堤坝河道无人问津,凡事没有丝毫改变。
纪木棉狠狠咬一口馒头,心里叨咕,“什么太师、宰相和皇帝都是睁眼瞎吧,一个人就能贪几十万两,那上下全都清点一遍至少要没了数百数千万两,国库才多大,也就几千万两吧,这么大亏空都察觉不到吗!换成是我……”
踩三捧一的坏话还没思量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施且随“烟熏火燎”地闯进来,身上衣服被烫出来好几个洞,头发和眉毛也在高温中打了卷。
外面的火势已经被完全控制住,除了竹林,只有临近竹林的几家院墙、鸭子窝和木桥受了灾。
因为近两日雨水充沛空气湿润,烟尘到比火光还大,二十几只鸭子闷死了十几只,另外还有反应不及时的人家以及参与救火的民众呛了烟,已经让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夫支了棚子,一一把脉开药,账目支出都算在县衙门里。
先不论施且随有何居心,只谈组织调度能力和对细节的把控,纪木棉是相当佩服,顶得上她生前领导十个不只。
此刻在院中跟施且随比划的男子应该就是大当家,他三十来岁,眉眼之间跟阮红梅有五分相似,器宇轩昂谈不上,但是很有精神头。
这个距离,纪木棉只能勉强望见他们谈话的片段,施且随先是将损失清点一番,大当家应该是愿意拿出三千两用于灾后重建和医药费,施且随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他似乎是知道土匪们劫了贪官,手里有钱,咬死不松口,最后定了五千两。
然后施且随又忽然激动起来,说什么,“跑了!怎么能让他跑了!”同时目光往卧房处扫一眼,看到纪木棉他便条件反射似的压低了声音,之后半晌,纪木棉除了自己的姓名,什么都听得含糊不清。
能让施县令激动成这样的人不多,不想也知道那个“跑了”的人是姜祈。
当朝太师位高权重,就算流落在外,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能搅动一方风云,而施且随跟土匪合作,无论目的是什么,将一个权贵控制在手中,会有无数种利用方法,一旦权贵逃脱,却是后患无穷。
好在这位权贵有亲有故有牵挂,这牵挂还是个柔弱无能的孩子,落在自己人手中,尚且不到满盘皆输的时候。
紧接着,纪木棉又看见院子里起了变化——
原先大部分土匪都聚集在一处,手中紧握着武器,就连她一个小姑娘刚从侧门进来时,都遭受了不少目光扫视,其中许多充满敌意。
灰蒙蒙的空气中,哪怕纪木棉心智成熟,仍是感到一阵胆寒。
眼下施且随回归,在他和大当家的安排下,院中只留了寥寥数人,分别看守着正大门、侧门以及后院门。
这几人的体格子都不错,目光炯炯,所用武器也比较像样,以刀斧之类为主,眼错间,纪木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一把朴刀。
整个衙门口慢慢冷清下来,纪木棉刚啃完一整个馒头,灌了半壶水,这副身体孱弱,这一下有点撑到了,她正瘫在椅子上消食,脑子琢磨土匪们杀了贪官挣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怎么隔几天又盯上了半山腰的穷乡邻,只为抢一二铜板?
这事越琢磨,越不像是他们干的。
当此时,门忽然被敲动,施且随彬彬有礼,“姜小姐……”
“我姓纪……”纪木棉下意识纠正,施县令大概只听到她娘喊“绵绵”,没带过姓,便想当然耳。
“纪?”施且随想了想,也是,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姜太师已有妻女,之前见到的那位“姜夫人”想必是养在别处的外室,说出去不好听,大户人家为了颜面暂时不随父姓也能理解,只不过纪木棉的利用价值又因此下降了几分。
“施县令进来说话吧。”常青看着那道端住不动的影子就难受,纪木棉也能看出她的难受——跟自己碰到官腔重的领导差不多。
即便是在自己家,施且随也要得到允许才推门而入,常青虽看他难受,也不得不承认施县令是个君子,她又道,“你们聊,我守在门外,有事喊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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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施且随赶紧摆手,“我与贵当家合作在先,双方不该有所隐瞒,他既不在,那就有劳姑娘旁证,日后施某也好交代。”
常青:“……周到。”她重新坐了回去,背挺直了稍许,不像刚刚散漫无度。
“纪小姐,你可知你父母往哪里去了?”施且随怕个小孩子听不懂弯弯绕绕,张口便问,不搞虚的。
“去搬救兵了吧,”纪木棉理直气壮,一点不怵,“阿娘猜出有土匪要绑架我们,又说土匪冲进县衙是谋反,砍头的大罪……县老爷,你也犯了砍头的大罪!”
她知道自己身处劣势,本不应该刺激施且随,利用外表装成柔弱无辜的小女孩,让周围人放松警惕才有逃脱的机会,但纪木棉已经察觉此事另有蹊跷,与其做梦能倒腾软绵绵的小短腿从乱局之中逃出去,不如直面问题,死也不至于稀里糊涂的死。
施且随被她说得一愣,片刻之后才苦笑道,“我也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姜太师要去府里搬救兵吗?”
“那我不知道了,”纪木棉想了想,“你们设埋伏也休想抓到人!我阿娘可聪明了,会绕开的!”
“会绕开?”施且随悄声重复了一遍,眉宇之间的忧虑竟然稍有缓解。
纪木棉从小寄人篱下,“观脸色行事”可谓炉火纯青,后来迈上社会,也是凭此绝学在办公室政治中两面不得罪,施且随这点变化自然逃不开她的双眼。
“什么意思啊,施县令不想姜祈去歧州府里搬救兵?!”纪木棉脑子里那些飘荡的棉花好像忽然之间被一只大手絮了起来,她不做声地想,“歧州府的救兵跟别处的有什么不同?!”
救兵之间当然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身份上。
东梓县隶属歧州府辖下,凡事都受州府管控,京城派遣下来的黜陟使若不低调行事,接触不到这偏远小县的县令,何况大崇胤佑年间也就是前朝,黜陟使已成空职,官员的升迁和贬斥更多仰仗于朝中举荐,因此有殿试三甲当上数十年小官小吏也在情理之中。
施且随跟州府打得交道已经够多,他就像是瓮中之鳖,被人死死按着,有什么原因让他急需一个传声筒,将外面的人引来东梓县,打破这口大瓮,而姜祈的身份作此用再好不过。
紧接着,纪木棉又意识到封琅出现在县衙后院并非巧合,而是一招“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让姜祈明白县衙内有眼线,从而心生提防,担心去州府的路上有埋伏,转而寻求邻县邻府的帮助……换成别人兴许不行,但姜祈身为当朝太师,大权在握,此番又是山匪占领县衙此等祸乱一方、悖逆造反的大事。
“施且随从一开始就想让姜祈逃脱?”纪木棉自死过一次后落下个毛病,容易头发紧,像是钢筋还插在原处,搅得慌,但是不疼。
她又想,“怪不得……怪不得只有四个人沿河搜寻,那他刚刚的反应……”
施且随跟大当家说话时,曾震惊于一个人的跑路,之前纪木棉猜测此人是“姜祈”,眼下看来又并非是他,那还能是谁呢?!
钢筋又在脑子里搅得慌,纪木棉忽然开始想念穿越之前安安稳稳的小半生,她还没做好准备卷进这样一个乱世中,权势滔天之人拿她的命不当命,另有所图之人拿她的命也不当命。
施县令刚救火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充斥着烟尘气,有些呛人,他自己估计也吸进去不少灰烬,这会儿功夫已经咳了好几声,嗓子都哑了。
纪木棉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县令老爷,火势这么大,外面死人了嘛?”
施且随的咳嗽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