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春末，京都总爱下雨。
但毋庸置疑，孟玉婉喜欢雨天。
喜欢听细雨敲打万物的轻碎声。
今夜的雨，最初丝丝细细，而后转急，越发下大。
像孟玉婉那颗抑制不住，沉坠的心。
姐姐说……
她轻侧身子。
孟家、爹爹、二哥……全要靠她。
且只有八个月。
秦嬷嬷又忠告她，何谓失心则死。
秦嬷嬷与她姐姐的话似如双重魔咒，一遍遍回荡在她心间。
又一次见到周青，是在三日后。有许多人突然涌入暴室，一部分原属暴室的人被带走，一部分缺值由其他各处发落而来的新人接替。
这几日，的确如凌禹那晚所言，整座宫中，除暴室以外各处皆不安宁，都严查得厉害。
孟玉婉微垂眼眸，站在排列整齐的人群中，不高不低的应着最前面内官的点名。眼下瞧来，暴室内的平静也要打破了。
核点完人数，那内官对周青回告过一句，才扬起嗓子喊出一声：“散。”
周青避着人，让秦嬷嬷带她到管事值房内，没头没尾地说：“二小姐，今年南方春旱，明日一早，陛下会去先农坛斋戒，整个祈福流程，大概需要五日。你……”
孟玉婉实在不懂，周青几次三番借故对她说这些的用意。
“周大总管，”她道，“这是陛下……还是你……”
周青大方承认，“是咱家自作主张。但二小姐，事在人为不是吗？”他家主子那颗心，是三年前由孟二小姐亲手封上的，若要得解，也合该孟二小姐自个儿揭开。
孟玉婉静默一刹，“你觉得，我和陛下还能……”
周青不管其他，只坚定那句，“咱家说过，事在人为。当然，二小姐若愿却步不前，便当咱家从没来过。”
他转着弯的，对这事表态。
孟玉婉听得明白，只是心头咚咚直响，三年前她送凌昭梨花团扇一事，跃然浮在了眼前。
语调中存含的希熠与不敢置信，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他……我是说陛下，他不恨我？”
周青微叹一息，“怎能不恨呢。”
孟玉婉呼吸收紧，垂交身前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那你还帮我。当年，你……不也恨我？”
周青想了想，道：“的确，二小姐。我当年怨你辜负了主子，但……咱家现在才明白，有很多事，并非非黑即白。或可能，连身在局中的主子……”自己都没瞧明白呢，他跟着掺和做甚。
孟玉婉双掌轻合，试探周青，“你不怕我别有居心？”
周青沉沉看她，忽然一笑，“二小姐再有居心，也左不过孟家一事去。”
他接着忖道：“安王殿下都吃定不准之事，咱家不敢托大。还是那句话，二小姐，事在人为。依我之见，主子对孟家并无赶尽杀绝之心，主子他，总记着一念当年孟容妃的好。”
“所以，”他明晃晃的笑，略露出与从前无有二致的白牙，“那天晚上，安王殿下多半是吓唬你。殿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记仇。”
周青行走间左右略见不平衡，只站了一阵，扯动一下，额上还汗滚滚的，眉毛拧得死紧。
“你这是被……”孟玉婉想，他堂堂御前大内官，该不至于轻被责罚吧？
“哦，没什么大碍。”周青笑得毫不在意，随口搪塞：“前两天扭着腰了。”
孟玉婉也算挨过板子的人了，她全着周青面子，没去刨根问底，“扭着腰不是小事，更要当心，你多躺一躺。”
“不碍，不碍。”
该说的都说了，周青忍痛走得又快又急。孟二小姐那双清明眼睛下，他那蹩脚说辞半分立不住，他可没脸说自己被罚一事。
周青虽被苏怀仁不阴不阳的参了一本，可他本身并没踏进宜春宫，没给苏怀仁逮住把柄。但主子仍然大怒，罚了他二十板。
这其中究竟嘛，周青门儿清。
他可不敢怨主子冤罚了他。
时辰已近晌午。周青回转紫宸殿，见陛下不在殿中，忙招来底下伺候的一问。
“回周总管，偏殿内已摆膳了。”
周青咂摸着，主子今个用膳还挺早，“是苏总管随侍吗？”
被点到的小内侍答道：“是。苏总管还说，‘陛下有命，让周总管你一回来，就去偏殿伺候。’安王殿下也在。”
殿下也在？周青顿时有些不愿过去。
“知道了。”
周青心中虽那么一想，但脚步诚实的加快，径直往偏殿快行。
偏殿内的膳桌上已陆续摆满，在侍膳小太监试吃以后，周围一圈站着的，全轻屏了呼吸，又在一声清淡的“退下”令下，潮水般涌退。
周青拿起专门布菜的筷箸，先替主子夹了一筷稍远的炖肉。接着忙放下筷箸，跪下见礼，“奴婢叩见陛下，见过安王殿下。”
凌昭示意苏怀仁换碗，将周青夹的那筷子肉撤了。
苏怀仁目光只落在替皇帝布菜的一亩三分地上，低声提议：“春日湿重，陛下要用些四神汤吗？”
凌昭掀起眼皮，略瞧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不悦，道了声：“可。”
苏怀仁灰黑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怪着自己当真精力不济，竟一时忘记了南方春旱。
“苏翁啊，这青州春旱才解，湖州雨势刚收，偏偏东南又旱起来了，本王喝不下。你只盛陛下的好了。”
凌禹有意点他，苏怀仁舀汤的动作一顿，率先给自己搭了台阶，“是老奴思虑不周，说错了话。还望陛下莫怪。”
他奉上那盏四神汤，轻搁在凌昭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忙也近挨周青跪下，替自己告罪一声。
凌昭没动汤盏，自顾夹菜，“苏翁替周青连值了两日，甚是辛苦。其他的就交给周青去忙，苏翁可回值房歇一歇。”说罢，他方端起那盏四神汤，神色如常的舀饮。
于情于势，苏怀仁这会都得退下。他知皇帝并不信他，防着他，也便识趣退下了。
“九哥，”苏怀仁退下后，殿中除周青以外并无他人，凌禹松懈下精神，“多得是理由遣走他，何必留下应付，劳神费劲。”
他觑一眼仍跪地见礼，不敢多言的周青。又去瞧他九哥面上表情。
凌昭推开手边汤盏，“明着的总比暗处的好防。遣走一个苏怀仁容易，但在暗处，不晓会多出多少双王太后的眼睛。”
好吧，九哥说得在理。凌禹并非不懂这门道，不过是没话找话，想替可怜巴巴望向他的周青求一求情。
凌禹视线一高一矮的来回几瞬，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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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臣弟听说，九哥把周大总管给罚了？”
凌昭一心用膳，慢条斯理。
一拳打在棉花上。凌禹也不气垒，视线落在周青身上，“嗯？”
周青忙打起精神，却又似泄气般，“是奴婢妄自揣测圣意，僭越至极，实在该打。”
凌禹丝毫不觉当着当朝陛下的面，有甚可忌讳的。九哥不发话，他便一面用膳，一面将食不言寝不语的皇家规矩，抛去了爪洼国，“你这是惹得陛下龙颜震怒了，怎么连躺三日，竟才能下地？”
周青涌起一股被安王殿下瞧透了念头。殿下那话，他哪里敢答。
“哑巴了？”凌禹追问。
周青一副快请殿下饶过的表情。
凌禹仍不解风情，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本王听说，不多不少，不过二十板子。周大总管何时也弱不禁风了？”
周青偷瞄主子一眼，被殿下这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提什么二十板子的事，殿下真是的，是嫌他死得还不够惨吗？他难道就没觉出，自孟二小姐在赵太妃和赵金雁的算计下，叫何丽妃借机打了二十板子后，主子他，明显的压着火吗？
主子凭甚一定要与孟贵妃合作？凭甚在百忙中压住孟家案子，不许刑部轻易定刑？
周青跪得更为端正。从主子暗藏的言行中，无不透露出，主子对孟二小姐应该仍难割舍。那份情意又岂一个“恨”字，全乎得过去的。
凌禹观他九哥除夹菜的动作稍滞，泄露了一二分心绪，面上神色如常，坐得岿然不动。
只得又点周青，一时顾不上周青死活，“问你呢？”
周青欲哭无泪，“回殿下，宫中对待宫婢和内官的刑罚不同，这您知道的。”罪不致死的宫婢用毛竹厚板，换做内侍便是分量不轻的木杖。
凌禹不死心，“所以……”
周青索性抢答，认下绝对是自己太废的原因，“是奴婢懈怠了身手，今后必定勤加习练。”
凌禹有心撬一撬他九哥心口，奈何周青怕死，唯有作罢。
“没用的东西。”他笑骂周青，又问凌昭，“九哥身边缺人手吗？若不缺，便把周大总管借臣弟使使，保证替您好好操练，比神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青刚感念一声谢殿下放过，转瞬才知，自己委实谢的太早。
凌昭搁下筷子，意味不明地扫凌禹一眼，“吃饭都拦不住你嘴？”
凌禹是一句没提孟玉婉，却句句不离孟玉婉。
“吃好了就去先农坛布防，斋祈期间但出差错，朕唯你是问。”
凌禹端着碗不放。
“听明白没？”
凌禹只得适可而止，不敢太过虎嘴拔毛，“知道了。臣弟领命，陛下放心。”
凌昭颔首，看他，“去吧。”
凌禹瞥一眼手中的玉碗，稍稍挣扎，示弱道：“九哥，臣弟还没吃饱。”
凌昭却道：“朕会传令安王府长史，安王近日气急上火，宜食清淡寡味之食。”
凌禹不可置信，他九哥竟然明晃晃公报私仇。瞧来，不用再激试什么，他那些话早撬在皇帝陛下的心口上了。
哼，谁还不会怕硬欺善，他转将矛头对周青，“周青你说，是不是你告了本王黑状？”
周青冤枉，天降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