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溪水潺潺。
“侯爷站着是为何故,不如先坐下喝杯茶去去火。”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陆沉在茶台对面落座。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盘膝坐下。
细犬蹲在他身侧,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对面的白衣女人。
侯青青却仿佛没有看见它,只是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那是一套极精致的青瓷茶具。
茶壶圆润如玉,茶杯薄如蝉翼。
茶则,茶针,茶匙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茶台是整块的老榆木,纹理如云,包浆温润,不知用了多少年头。
侯青青净了手,取过茶则,从茶罐中舀出一勺茶叶。
那茶叶色泽墨绿,条索紧结,隐隐有毫光闪烁。
她将茶叶置于茶荷之中,轻轻转动,让陆沉观其形,闻其香。
“此茶名曰雪山白芽。”她开口,声音轻缓如溪水,“产于大乾龙图道极北之雪山,每年只采清明前七日之嫩芽,经九蒸九晒,方得一斤。”
“便是皇室贡品,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茶经》有云:‘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侯爷虽非精行俭德之辈,但以侯爷之能,饮此茶,也不算辱没。”
陆沉没有说话,感觉她话里有话,却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侯青青不再多言,开始烫杯。
沸水注入茶壶,茶杯,热气蒸腾而起。
她手腕轻转,水流如线,在茶具间流转自如。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烫过杯,她将水倒去,取过茶则,将茶叶投入壶中。
“投茶之法,亦有讲究。”
她轻声道:“《茶疏》有言:‘先注水,后投茶,谓之下投;先投茶,后注水,谓之上投。”
“上投者,茶浮于水,香气易散,下投者,茶沉于底,滋味难出。”
“唯有中投,先注水半壶,投茶,再注水满壶,方能使茶与水相得,香与味交融。”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沸水注入茶壶,至半壶而止。
她将茶叶投入,那墨绿的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同沉睡的精灵渐渐苏醒。
稍待片刻,她再次注水,至满而止。
茶香,在这一刻真正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如雪山之巅的寒风,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侯青青盖上壶盖,静候片刻。
然后,她提起茶壶,开始分茶。
茶水倾入杯中,色泽淡黄透亮,如同融化的琥珀。
她分茶的手法极稳,每一杯都恰好七分满,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茶录》有云:‘凡酌茶,须令七分,则茶之精神,全在杯中。’”
她轻声道:“三分留白,是待客之礼,亦是留有余地之意。”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陆沉面前,又端起另一杯,置于自己面前。
然后,她端起茶杯,以茶盖轻轻拨动茶汤,低头嗅了嗅,这才小啜一口。
陆沉依样而行。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随即回甘。
那甘甜是山泉的清甜,雪风的凛冽,茶叶本身的醇厚混合而成的奇妙滋味。
一口茶入腹,仿佛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连日奔波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好茶。”他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侯青青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侯爷能品出此茶之妙,足见是有缘人。”
她放下茶杯,又为陆沉斟满。
这一次,她斟得更慢,更稳。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细的声响,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石上。
“《大观茶论》有云:‘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青白为次,灰白次之,黄白又次之。’”
她轻声道:“此茶之色,虽非纯白,却也近于青白,算得上是上品。”
她抬眼看向陆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侯爷觉得,此茶可还入得了口?”
陆沉看着杯中茶汤,沉默片刻,道:“圣女设此茶局,怕不只是为了让我品茶。”
侯青青闻言,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如银铃,在这幽静的山谷中回荡,说不出的悦耳。
“侯爷果然爽快。”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陆沉遥遥一敬:“那便以茶代酒,敬侯爷这两日之功。”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陆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动。
侯青青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侯爷放心。”她轻声道,“我若想对侯爷不利,方才侯爷在天上时,便已出手,何必等到现在,还要煮茶待客?”
陆沉看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香渐散,余温犹存。
侯青青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陆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就是不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溪水潺潺,“侯爷一直来挑我们真空教的分舵,可是有什么索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
“不妨说出来听听,看看小女子能不能为侯爷解忧。”
陆沉闻言,冷哼一声。
那一声冷哼,在这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为六扇门捕头,灭真空教乃是听上峰之令行事。”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情绪。
“你若想为我解忧,不妨将你各路兵马全都交出来,最好……”
他抬眼,直视侯青青:“连你自己,也束手就擒。”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是将对方的面子往地上踩。
可侯青青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如银铃,在这山间回荡,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她端起茶壶,为陆沉的杯中续上茶水,动作从容优雅,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聊。
“侯爷之命,小女子莫敢不从。”
她放下茶壶,抬眸看向陆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只是,将小女子手里的各路兵马交出去,小女子没这个能耐,而且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可以保证,让他们所有人现在就立刻离开岭南,以后再也不回来。”
她迎上陆沉的目光,神色坦然:“可其他人,就不是小女子能左右的了。”
陆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这真空教的圣女。”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也会有做不到这种小事的可能?”
侯青青闻言,脸上那从容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茶汤,那淡黄透亮的液体倒映着她的面容,也倒映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侯爷有所不知。”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轻缓,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虽然是圣女,但真空教内,也是派系林立。”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言辞:“如今我这圣女,看起来好像是风光在外,可实际上。”
“也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挡箭牌罢了。”
“要不是我多少有点手段,早就被你们宁指挥使给杀了。”
陆沉默然。
他想起当初在秋山之外,宁青虹一路追杀这女人的场景。
那确实是实打实的追杀,没有半分留情。
她能活着站在这里,确实不是侥幸。
侯青青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道:“如今真空教内,早已分成了三个派系。”
她抬手,轻轻拨动杯中的茶汤,那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除了我们这些可怜人之外,还有一派,是以殷紫瑛那样的女人为首。”
她抬眼看向陆沉:“五行坛的时候,侯爷也见过她。”
陆沉点了点头。那个在五行坛出现的女人,他记得。
“殷紫瑛那一派,尊崇的是比真空教更加古老的力量。”
侯青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他们试图依靠那些存在于远古之中的神佛妖魔,以此获取更强大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教主当年的教义,不过是过时的老黄历。”
陆沉眉头微蹙。
“还有一派……”
侯青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已经尽数投靠了无生老祖。”
“他们背后,与云蒙,乃至西方的大真国,南方的庆国,都有联系。”
陆沉心中暗暗记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取到如此详细的信息。
真空教的内部分裂,殷紫瑛那一派系的古老崇拜,无生老祖的境外势力。
这些内容,就连六扇门的案牍库里也没有收录。
他看着侯青青,沉默片刻,问道:“那你呢?”
侯青青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她笑了。
“奴家?”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陆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奴家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罢了。”
“还是遵着当年教主留下来的教义,想要真正普度众生,前往极乐。”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沉,那双眼睛清澈如初。
“哪怕做不到,也至少在这方土地上,建立一个没有那么多压迫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看来,怕是难了。”
山谷中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溪水潺潺,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耳边轻轻回荡。
良久,侯青青抬起头,看向陆沉。
“侯爷可还记得。”她轻声道,“当初我给你看的那样东西?”
陆沉眸光一凝。
侯青青见他的反应,便知他记得。她点了点头,继续道:“教主曾给我们历代圣女留下密令,一切可依其上所言行事。”
她直视陆沉的眼睛,那目光坦然而真诚:“侯爷若有所需,不妨直说。只要小女子能做到的,必不推辞。”
陆沉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坦然的神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我想要的,我自会去取。”
“还用不着你来与我分说。”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
青鹰长啸,振翅而起。
侯青青依旧坐在茶台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凉。
可她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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