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拍在桌上的闷响,把整个赌坊的空气都抽干了。
窒息。
死寂。
似乎只有刚刚骰子在盅里滚动的余音,仿佛还在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眨眼,赌客们已经跑得溜光。
围着胖子的几个汉子,包括鱼泡眼和瘦高个,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桌上那黑黝黝的铁疙瘩——枪牌撸子。
这帮人都是街面上混的老油条,看得出来这玩意儿可不是唬人的假把式。
烤蓝磨损的枪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枪口那个幽深的圆洞,一个不小心完全能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胖子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白布褂子被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肥厚的背上。
他右手还按在枪把上,左手撑着包浆的桌沿,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挨个扫过面前几张脸。
“看……看么事看?”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赌不赌?”
鱼泡眼喉结滚动,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个笑:“拐……拐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动这玩意儿,犯不上……”
“犯不上?”
胖子突然脸色一变,咧嘴笑了:“刚才不是很拽吗?出老千做局坑老子,我犯你妈?”
“拐子,话不能乱说!”
瘦高个也哑着嗓子开口:“红运赌坊开了这些年,讲的就是个规矩……”
“规矩你妈!”
胖子猛地拔高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当老子是雏儿?”
“刚才那豹子,三个幺!早不摇晚不摇,偏偏老子下重注的时候摇出来?你特么当你胖爷是瞎子?”
他左手“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几个骰子都跳了起来:“骰子里灌了水银是吧?盅底下抹了油是吧?桌子里还有机关吧?***,玩这套!”
这话一出,赌坊里看热闹的赌客们眼神都变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鱼泡眼和瘦高个脸色更难看了。
做局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但不能捅破。捅破了,赌坊的名声就坏了。
“拐子,”鱼泡眼咬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们出千,证据呢?”
“证据?”
胖子“哈”地怪笑一声,右手抓起那把撸子,枪口“咔哒”一声抬起来,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桌上那几个骰子:“这就是证据!老子说你们出千,你们就出千了!”
“不服?不服咱们去警备司令部稽查队,去武昌警察局,慢慢聊!”
”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枪硬!“
他这话一说听得几个打手头皮一麻。
旁边的赌坊老板,面色一怔,赶紧放下了茶杯。
这年头,敢随身带枪,还敢在赌坊里亮出来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真有来头。
眼前这胖子这滚刀肉的架势,两种都有可能。
现场的气氛不太融洽。
“啪,啪,啪。”
三下不轻不重的拍手声,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转头。
赌场老板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笑,慢悠悠踱着步子过来。
“好,好,好。”
赌场老板连说三个好字,走到桌前,目光先是在那把枪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胖子脸上:“这位兄弟,好胆色,好气魄。”
胖子斜眼看他,枪口没动:“你是哪个?”
“敝姓郝,郝里浦。这赌坊,正是在下开的。”
赌场老板拱了拱手,笑容不变:“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兄弟,郝某在这儿,给兄弟赔个不是。”
说着,他竟真的微微欠了欠身。
胖子脸上横肉抖了抖,没说话,但按在枪把上的手,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郝里浦直起身,转头看向鱼泡眼,脸色淡了下来:“老四,怎么回事?”
鱼泡眼连忙低头:“老板,这位拐子……这位兄弟,手气有点背,输了些,就……”
“输了多少?”
郝里浦打断他。
“连……连本带利,五十块。”
瘦高个小声补充。
“五十块。”
郝里浦点点头,从褂子兜里摸出个牛皮钱夹,慢条斯理地数出五张十元的法币,又添了几张零票,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正好是胖子最开始输掉的那些,连同那块怀表,一分不少。
“兄弟,赌桌有赌桌的规矩,但江湖有江湖的情分。”
郝里浦把钱往胖子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手气不好,歇歇再来就是。为这点钱动气,伤和气。这点意思,算郝某一点心意,给兄弟赔罪……”
胖子盯着那叠钱,又看看郝里浦,眼神里闪过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贪婪。
他眨巴了一下两眼,没去拿钱,而是戏谑笑道:“郝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点意思?”
“不敢,不敢,”
郝里浦笑容加深,抬手示意:“兄弟是爽快人,郝某最喜欢交朋友。”
“看兄弟这脾气,这做派,定然是好汉。今日不打不相识,若兄弟不嫌弃,移步隔壁‘楚风楼’,郝某做东,给兄弟顺顺气,也当是赔罪。如何?”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更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终,没去看桌上那把枪,但每一句话,又好像都围着那把枪在打转。
胖子脸上阴晴不定。
半晌,他“呸”地吐了口唾沫,一把抓过桌上的钱,塞进怀里。
又抓起怀表和外套,最后才把枪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插回后腰。
“楚风楼?”
他斜眼看着郝里浦。
“对,就在街口,三层楼,招牌最大那家。”
郝里浦笑着伸手引路:“兄弟,请?”
胖子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跟着郝里浦往外走。
经过鱼泡眼身边时,冲鱼泡眼不怀好意地一笑。
看得众人心里发毛。
楚风楼。
二楼雅间。
窗外是得胜桥街渐起的灯火,窗内是满桌酒菜。
黄州东坡肉油光可鉴,让人垂涎。
还有清蒸武昌鱼、莲藕排骨汤、三鲜豆皮……都是地道的汉味。
酒却是本帮烧酒……胖子点的。
郝里浦亲自给胖子斟满酒:“兄弟,还未请教?”
胖子几杯酒下肚,脸色好看了不少,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只脚还踩在凳子横档上:“姚乾述。乾元的乾,著述的述。”
“姚乾述……”
郝里浦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听着就大气。听着就像干大事的人……兄弟在哪里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