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苏明远还在书房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报。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孤独而修长。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大人!宫里来人了!
苏明远心中一凛。这个时辰,宫里来人?
他打开门,一个黄门站在门外,神色凝重:苏大人,圣上急召,请立即入宫。
出了什么事?
黄门摇头:小的不知,只是圣上命小的务必将大人立即带进宫。
苏明远披上外袍,随黄门入宫。
夜色中的皇宫,静谧而威严。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苏明远走在宫道上,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不是第一次深夜入宫,但每一次,那种面对至高权力的敬畏感都会重新涌上心头。
到了垂拱殿,他看到殿内灯火通明,赵顼独自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
臣苏明远,叩见陛下。
起来吧,赵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深夜召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问。
朕听说,赵顼缓缓开口,你最近查办了不少官员,其中有几个,是朕信任的人。
苏明远心中一沉。他明白了,有人在皇帝面前告他的状。
陛下,臣查办的都是贪官污吏,绝无私心。
朕知道,赵顼说,但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何要信任那些人?
这个问题让苏明远愣住了。
朕用人,不仅要看能力,更要看忠诚,赵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些被你查办的人,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对朕绝对忠诚。而你,一纸弹劾就把他们拿下,让朕如何驾驭朝堂?
苏明远这才明白,原来问题不在于那些官员贪不贪,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人。
陛下,他说,可是他们确实贪污了……
朕不是说他们没有问题,赵顼打断他,但朕要告诉你——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人是完全清白的。朕用人,要的是权衡,是平衡。你懂吗?
苏明远沉默了。
他当然懂。皇帝需要在各种势力之间保持平衡,需要用贪官来制衡清官,用清官来制衡贪官。这是帝王术。
但这和他的理想相悖。
明远,赵顼的语气软了下来,朕知道你是为了百姓,朕也欣赏你的直言。但你要明白,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不仅是百姓,还有朝廷的稳定,还有自己的权力。
臣明白。
朕希望你能理解朕的难处,赵顼说,朕支持你建立监察机构,但不是让你无差别地查办所有贪官。有些人,朕需要留着。你明白吗?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在给他划红线。
有些人,不能动。
陛下的意思是……
朕会给你一份名单,赵顼说,名单上的人,你不要去查。其他人,你可以随意。
苏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就是皇权。
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皇帝允许你做什么。
即便你是对的,即便你是为了百姓,但只要触犯了皇帝的利益,就必须停止。
臣……臣遵旨。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赵顼似乎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朕知道你心中不甘。但这就是现实。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变之道。
臣愚钝。
你不愚钝,赵顼笑了,你只是太理想化了。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总要有妥协。朕相信,你会找到平衡点的。
离开皇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苏明远走在宫道上,晨曦初现,但他的心情却比夜色更加沉重。
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监察使,所谓的整顿新法,都是在皇帝允许的范围内。
一旦触及皇帝的核心利益,一切都要让步。
这就是皇权之重。
不是你承担的责任重,而是它压在你身上的重量,让你无法呼吸。
回到府中,他在书房坐到天明。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皇帝的话——没有人是完全清白的要权衡、要平衡有些人,朕需要留着。
这些话,句句在理,却句句让他感到绝望。
他想起了那些百姓的眼神,那些因为贪官而家破人亡的人。
如果连他都要向现实妥协,那谁来为他们发声?
窗外,晨光渐盛。
但在他心中,却是一片黑暗。
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再次模糊地闪现——他似乎记得,在某个地方,有人说过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这是谁说的?阿克顿勋爵?
不对,那是几百年后的人。他怎么会知道?
但这句话,却如此贴切地描述了他现在面对的困境。
皇权,就是绝对的权力。
而在这种绝对权力面前,一切理想都显得如此渺小。
他闭上眼睛,感到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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