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那亭子，苏晚鸢知道今晚又是一场演员请就位。
亭中人影静立。
钱公子依旧一身素白，清俊温雅，仿佛专为月色而生。
苏晚鸢立刻调整表情，眼神柔下来，唇角含笑，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女。
“钱公子，又相见了。”
钱公子回以一笑，温润如玉，仿佛春水化雪。
“又相见了，苏姑娘。”他语气轻缓，“我好想你。”
呕。
“我也是。”她声音软得发腻。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下一瞬，腰间一紧。
钱公子已将她拉入怀中。
苏晚鸢：“……”
俺有点不中啊。
这剧本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她僵了一瞬，强行压下本能的杀意。
要是他接下来再来点摸脸贴耳那套，这戏是真的会当场演崩。
她保证自己下一秒就掐断他的脖子。
好在钱公子只是将她虚虚抱着，语气低柔。
“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苏姑娘可欢喜？”
苏晚鸢轻轻点头，睫毛低垂。
“自然欢喜。”
“真的吗？”钱公子语调微转，“可白日里，我听见你说，家中如何安排都可。便是让妹妹嫁与我，你也不介意。”
苏晚鸢心中一凛。
他果然能看到白日的事。
或者说，这整座幻境都在他掌控之下。
几乎瞬间调整好表情，眼眶微红。
“那公子也该看到，父亲最终已定下是我嫁过去。”
她声音轻颤。
“我知道父亲断然不会让妹妹嫁过去。只是……听闻妹妹心中倾慕公子，我难免心慌。”
两滴眼泪说落就落，顺着脸颊滑下。
“所以我才去寻我们的好友，让他明日拦住妹妹。”
苏晚鸢抬眼看他，眼底湿润。
“那人暗恋妹妹许久，自然不会眼睁睁看她替我出嫁。”
说完，她刻意停顿片刻，带着几分探究地望向他。
“没想到公子魅力如此之大，连我妹妹都对你倾心。”
“公子……可曾入过妹妹的梦？”
钱公子轻笑一声。
指尖抬起，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自然没有。”
他声音温柔。
“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呕。
天刚破晓。
苏晚鸢猛地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瞬，随即一把拉过被子蒙住脸，先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演了一整晚深情戏，醒来还得装柔弱贤淑。
真是辛苦自己。
等他真身出来。
看我今晚抽不抽他。
她在被窝里磨了磨牙，才慢吞吞起身。
早饭时，气氛倒是难得安静，昨日受邀来的宋迟甚至给一家人做了早餐。
宋迟不知怎么哄的，裴静蘅情绪比昨晚平稳许多，只是眼睛仍旧有些红。
“我带她出去走走。”宋迟咬着筷子说道，“在家闷着也难受。”
老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他叹了口气，“只是别走远了。等出嫁前，记得把人带回来。”
…………
结果没想到，一直到出嫁前，裴静蘅都没回来。
老汉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终究叹了口气。
“又闹脾气了。”他声音低低的，“连你最后一面都不见。”
苏晚鸢神色平静，替自己理了理嫁衣袖口。
“没事的，爹爹。”她轻声道，“您先出去吧，说不定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时辰快到了——”喜婆在外头扯着嗓子催。
屋内只剩她一人。
苏晚鸢刚抓起盖头，窗框忽然轻轻一响。
下一瞬——
一道身影翻了进来。
“你——”
她话还没出口，一阵淡淡的香气掠过鼻尖。
后颈一痛。
眼前骤然一黑。
干脆利落。
…………
再睁眼时，耳边是一阵急促的呼唤。
“来弟！醒醒，来弟！”
苏晚鸢皱了皱眉，意识迅速回笼。
她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嫁衣已经不见了。
宋迟半蹲在她面前，神色沮丧。
“我……我没能拦住她。”他声音发虚，“她终究还是上了花轿。要是这是她的愿望……我们不如成全她吧。”
苏晚鸢缓缓坐起，伸手摸了摸后脑。
果然鼓了个包。
裴静蘅还是那副人狠话不多的样子。
一声不吭先给人敲晕。
“轿子呢？”她问。
“已经抬走了。”宋迟叹气，“事已成定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就好好过日子吧。你要是嫁不出去，我娶你也行。你们两姐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
苏晚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不唤醒他，他能现场规划三胎。
“宋迟。”
“啊？”
“我叫什么？”
宋迟愣了一下。
“你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少废话，回答。”
宋迟狐疑地看着她：“你叫苏来弟啊。”
“那我妹妹呢？”
“裴盼弟啊。”
苏晚鸢一把拎住他的耳朵。
“我俩姓都不一样，是个蛋的姐妹啊！”
“欸？嗯？欸？”
宋迟卡壳了。
眉头紧锁，像是大脑突然遇到无法处理的逻辑错误。
但人还没醒。
苏晚鸢叹了口气，抬手覆住自己一只眼。
“阿玛特拉斯。”
宋迟盯着她这个动作，盯了半晌。
随后神情一滞，眼神也瞬间变化。
随后抬手遮住一只眼睛。
“阿玛特拉斯。”
苏晚鸢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脑袋。
“醒了没有你这个中二病。”
宋迟眨了眨眼，神色终于清明。
“……卧槽。你怎么不早点喊醒我？”
“傻子来的，成亲之前你猜那魔修有没有盯着我们？”苏晚鸢起身套衣服，“裴静蘅还没恢复记忆，我们得赶紧走。”
宋迟却不急，慢悠悠站起来。
“那可是裴静蘅，能出多大事？她就是失忆了下手都很。她打我俩那一下我都没反应过来，等我回来你也晕地上。不过，哈哈，她还叫我迟哥哥——”
“哦？”苏晚鸢系着腰带，语气悠悠，“不知道昨天是谁对裴静蘅少男怀春。”
宋迟脸色瞬间一变。
“你别乱说！”
“我帮了你这么多，”他忽然紧张，“不会卖我吧？”
苏晚鸢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
“你要是不老老实实跟我去救人。”
她回头一笑。
“我就闹得天上地下都知道你宋迟暗恋裴静蘅。”
宋迟：“……造这种谣你这是没有一点道德底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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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呢，那又怎。你就说你走不走吧。”苏晚鸢笑着看他。
“走走走走走！”
………………
花轿轻晃，红盖头下，一片暗红。
裴静蘅指尖藏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火折子。
钱公子与姐姐定亲之后，竟连着两夜入了她的梦。
明明同姐姐定了亲。
梦里却对她低声细语，说只心悦自己，是姐姐主动求娶，他竟成了被迫的。
人都死了，还这样不干不净，编排姐姐。
果然，活着是烂人，死了也是。
就这样的人，也配带走她最喜欢的姐姐？
轿子停下，她低着头被牵进堂中。
“新人站定——”
司仪的声音拖得极长，她透过红纱，侧目看向身旁。
惨白的脸。
红得过分的嘴。
眼睛画得极圆，眼珠黑得发亮。
是一具纸扎的新郎。
僵直地立着，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
“一拜天地——”
声音落下。
裴静蘅忽然抬手，袖中火折子滑入掌心。
她扯下盖头，猛地吹亮，火光窜起。
下一瞬，直接按在纸新郎的胸口。
“你既是纸人，就别装活人！”
火焰瞬间满意，纸扎遇火，噼啪作响。
纸人倒下，堂中红绸被点燃，裴静蘅将火折子掷出，正中灯笼，火舌顺梁而上。
顷刻之间，喜堂成了火堂。
尖叫声四起，有人厉声喊道：“拦住她！”
裴静蘅反手掀翻供桌，香灰漫天飞散，借着混乱冲出门外。
火光在身后腾起，热浪追着她的背影。
她一路奔逃，衣角被火星燎出焦痕，发丝凌乱，却不敢回头。
最终闯进钱家后院书斋。
门“砰”地关上。
她背靠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外头火光映着窗纸，红影摇曳。
“裴姑娘。”
声音从楼上传来，和这两夜她梦中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温润，低缓。
裴静蘅缓缓抬头，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长袍，眉目清俊，正是钱公子。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没有影子。
烛火无风自灭，空气骤然阴冷。
“你为什么要烧了我们的婚礼？”他轻声问。
眼底不再温柔，黝黑得好像不见底。
这才真正像个男鬼。
裴静蘅握紧手，心脏狂跳，却没有退后。
书斋内昏暗，火光透着窗纸映进来。
没等到裴静蘅的回答，钱公子也不恼。
“你很勇敢。”他说。
声音温柔得近乎怜惜。
裴静蘅盯着他脚下空空的地面，声音冷静。
“你入我梦，是想让我心甘情愿替姐姐嫁过来？”
钱公子轻轻笑了。
“我只是想见你。”他缓缓后退一步。
“这里太吵了，我们去上面谈。”
他转身上楼，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裴静蘅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二楼更暗，只有一扇窗开着，风灌进来，帘幔轻晃。
钱公子站在窗前，月白色的衣袂被风吹起。
“你若是不想嫁我，为何还要替她来？”
裴静蘅看了眼远处的火光，忍不住笑了。
“我不来，难道让姐姐嫁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