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千鲤望了望外面的天气,关上窗户,顺手拿桌上的汤婆子塞到金玉泠手里。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入冬了,今儿一早,窗外就下起大雪来,池千鲤也已在明齐三十三年待了半年有余。
大雪天,金玉泠也难得没有吵吵着要出去玩,一个人缩在厚被褥里,哆哆嗦嗦地拿着本《姜氏兵法》在看,故而在池千鲤把汤婆子塞给她时,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池千鲤飘到桌前,选了小公主喜欢的檀香点上:“昨日让你看的书,都看完了?”
金玉泠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完了。”
池千鲤点点头,抽查道:“虞朝三大酷刑,是哪位皇帝于何年废除的?”
金玉泠笑嘻嘻地回:“虞庆帝于玄鸦十七年废除。”
“温朝开国皇帝少时所从何业?”
“乞丐!”
“昭国自开国到倾覆所用几年?”
“一百五十八!”
“史上第一位女将军是谁?”
“萧朝护国将军,未留姓名。”
“不错,”池千鲤微微一笑,“最后一个问题,萧朝覆灭,根因在何?”
金玉泠不假思索:“萧灵帝后妃叶氏,任性妄为,红颜祸水,霍乱朝纲。”
“错了,”然而这次,池千鲤却摇了摇头,“再想想。”
“咦?”金玉泠愣了愣,裹着被子艰难地够到桌上的《轩辕纪》,在萧朝的部分翻找片刻,疑惑地抬头,“没有错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池千鲤笑了,她面颊上的那道疤也跟着温和地流动了一下:“是的,书上是这么写的。”
这两个季节以来,金玉泠被迫加课,时有怨言,亦有玩心。但池千鲤看到,深夜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没有吵闹,没有埋怨,在烛光明明灭灭的映照下,捧着一本书,在磕磕巴巴地读,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池千鲤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沓第二天的教材,寒风把她的发带和衣袂吹得翻飞。
她曾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身披软甲,整装待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立志要拿下今年仙门大赛的魁首。
意气风发的少年很想要赢的时候,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却眼里带光。
池千鲤跪坐在榻前,点了点那行字:“但书上是不对的。我们今天要学的就是,历史不由旁观者书写,只由胜利者书写。”
“它不一定对,但它一定有利于书写者。”
“当胜利者不想承认自己的谬误时,”池千鲤安静地抬起头,目光却不落在金玉泠身上,仿佛透过她在看一些很久远的东西,“他们就会把错误推卸到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
金玉泠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呆呆地看着池千鲤。不多时,她回过神来,开口发问:“那如何辨别真假?”
“用心。”池千鲤点点她的心口,“用心去体会,体会文字之下的感情,是悲怆还是自负,我相信你自有分辨。”
金玉泠疑惑地眨眨眼睛,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艰深晦涩了,她听不太懂。
不过金玉泠很豁达,她小小年纪,竟然能琢磨出“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没一会儿就把这个疑问抛到脑后去了。
“对了,”眼下,这人又开始嬉皮笑脸,“道长,我们这个月要停课哦。”
“停课?”池千鲤挑眉,有些惊讶,“为何?”
金玉泠喜上眉梢:“父皇说啦,这个月他要下江南去巡游,我们兄弟姐妹还有母后都去!”
池千鲤看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俊不禁,不过很快收回笑容板着脸:“何时出发?”
“就今天晌午!”金玉泠得意地抬出已经收拾好的大箱子。
“噢,”池千鲤点点头,打开箱子,把预备今天要用的教材塞进去,又从书柜里翻出明后天的书目,“我一起去。”
金玉泠:“……”
呜呜呜呜呜。
晌午。
六辆马车并排停在宫门口,马车较为低调,并未粉饰太多,想来这次巡游要掩人耳目,不能太过张扬。
池千鲤身着小宫女的服饰,走在金玉泠半步之后。看到这低调的排面,倒是对这次出巡的目的明白许多。
江南涝灾,向来是从古至今朝野上下的一块心病。虽然池千鲤如今居于深宫,然而风言风语还是能听到一些的。今年夏天的水患比往年都严重,是近百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三所大型堤坝被冲毁,地势低些的地区连着两月水漫房屋,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虽是拨了款下去赈灾,但因着这场水患,秋天收成也不好,而今年冬天雪又下得早,怕是百姓们捱不住。
果不其然,池千鲤隐晦地抬起眼皮一瞧,在离宫门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几辆马车等候,应该是跟随出巡的官员。
金玉泠没有管那么多,兴冲冲地跑上前去找金玉满和金清宸玩了。池千鲤答应这小朋友一路上可以减轻点课业,故而她来的路上一直很高兴。
池千鲤刚想跟着上车,突然皱皱眉。
一道视线偷偷窥视着他们,它的主人在东边墙后的方向。
她敏锐地回头。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池千鲤有些意外。
金玉沁躲在墙后,悄悄地看着他们。看见池千鲤猛地回头,显然很手足无措,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甚至尴尬地向池千鲤点了点头。
池千鲤微愣,她思考一下,向金玉沁回了个礼。
这小孩显然没什么人管过她,或许也没什么人很尊敬她。她看到池千鲤的动作后竟然停住了,像是很惊讶的样子。扭捏了好一阵子,最后捂着红得像个柿子的脸,小猫似的跑掉了。
一枚小绒花掉在地上,是蝴蝶样式的。
小姑娘像是没注意到,池千鲤上前去,将它捡起来,抬头想叫,金玉沁却早没影了。
不过池千鲤来不及追她了,因为紧接着,一道尖利而悠长的嗓音扯了起来——
“皇上驾到——”
这是池千鲤第一次看到明齐帝。
这几个月她很忙,非常忙。从早泡在藏书阁里,中午和傍晚去给金玉泠答疑,深夜小姑娘睡了,她还要整理第二天的书目。
日子过得三点一线,导致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接触这位皇宫里的核心人物。但是听说他过个两三天会去琼华殿听听公主们的课,关心一下学习状况,这就不得而知了,池千鲤跟他的时间表完全错开。
她没有随着众人跪拜下去,除了父母天地,池千鲤不会跪任何人。她施了个隐身咒,静静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即使以池千鲤并不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男人也长得十分平平无奇,甚至有个挺丑的大肚腩,五官也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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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千鲤这么不客气地点评,不过,或许是因为身居高位久了,眉眼间确实有一股威仪之气。
“父皇父皇。”明齐帝刚一挥手示意众人起来,金玉泠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兴奋地张开双臂,扑了她父皇一个满怀。
“哎哟,”明齐帝把二女儿抱起来,额间古板严肃的皱纹都活络了一些,“朕的玉泠又重了一点呀。”
金玉满本来嬉皮笑脸地站着,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脸色大变,左看看,右看看,趁没人注意当场就跑。
“你给我回来!”明齐帝眼尖地看见金玉满没出息的样子,气得胡子一抖,“逆子!为什么这次小测又拿了丁级!”
“这次小测拿了丁级?”裴皇后眼睛一挑,望向金玉满,“为什么你拿给我的卷纸上是乙级?”
金玉满:“……”
哈哈。
金玉满撒腿就跑,却被裴皇后一下逮住,像只兔子似的两只脚动来动去,嘴里还嗷嗷嗷叫着。
“父皇母后!”她见势不对,立刻认错,“我错了!儿臣错了!儿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明齐帝和裴皇后显然也没打算当着一堆外人的面真给金玉满难堪,一个教训了几句,一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就把这只可怜的兔子放下了。
兔子公主如逢大赦,简直是一路狂奔地钻进了左相的车里。
金玉泠窃笑:“嘿嘿。”
金玉满扔了块石头砸在金玉泠头上。
随后明齐帝又走到金清宸和他母妃那边,问了问他最近的学业。太子专门配有太师和太傅,每日都会上书向明齐汇报,倒是不用太担心。不过明齐帝依然在他那边停留了很长的时间,训诫了好一会儿。
当明齐帝走向金清宸的时候,池千鲤发现他身上的金光有些暗了,而金清宸身上的金光越发亮眼。
好一个新旧交替,双日生辉之兆,然而池千鲤像是被鱼刺卡了喉咙似的,这场面梗在她心里不上不下,硌嘴得很。
到底为什么呢?
天下之主的人选为什么有了偏差?
“四妹呢?”金玉泠等得不耐烦了,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四妹怎么还没有来?马上都要走了。”
明齐帝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金玉泠口中的四妹是谁。
“噢,老四。”明齐帝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旋即不太走心地敷衍道,“老四就不去了吧,她这次小测不是考得不好吗?留在宫里学习学习吧。”
池千鲤余光看到角落有个身影闪了闪。
“啊?”金玉泠一愣,“可是……”
“好啦,”明齐帝打断二女儿的话,“快走吧,天黑之前来不及到客栈了。”
金玉泠压下心底的疑惑,上了其中一辆车。
可是老四明明考了满分啊?
金玉沁目送着车队行远了。
她抿抿嘴,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找自己掉了的绒花。
绒花不昂贵,但她很珍惜,因为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了。
有一阵风吹来,金玉沁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
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没有人。
可是她怔住了。
在她刚刚站着的地方,有两只蝴蝶绒花,一只有些陈旧,是她掉的那一只,一只焕然一新,是京里最时新的样式。
以及一整罐翩翩欲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