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包间内,林芙坦然地对上景宴的漆眸,他要是责怪自己不懂事,不以大局为重,她无话可说。
她知道奢品代理是云曜今后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这不代表她会妥协。
如果上层阶级都是这样的做派,林芙宁愿一辈子都在五百块房租的地下室里生活。
认真听完林芙的话,景宴星陨深邃的眸子在林芙脸上细细探究。
他想知道,林芙今天这么生气,会不会有一部分原因是出自周依涟身上。
景宴不确定林芙心中在想什么,他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占据她心中的位置,哪怕只有一点点,就足以证明,他费尽心思夺来的婚姻,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看着鹿瞳中晃着的气愤、委屈、不甘……
以及那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自卑感,景宴只觉得心被人揪在一起,心疼到发麻。
他后悔了。
他不该在听到周依涟的名字时,就起了试探林芙会不会因他吃醋的念头。
他不该用商人的思维来对待感情。
“芙芙,你听我说。”景宴心疼地抚摸着林芙发红的眼尾。
林芙偏过头,拒绝他的触碰,“景总,你不怕别人看到吗。”
说一千道一万,林芙承认今天的自己是反常的。
从业至今,林芙接触的圈层里虽没有如厂长一般赤裸直白的垃圾,不乏一些对林芙这张脸心旌摇曳的老滑头,她是能忍则忍,尽量不把自己置身事件中央,圆滑地将人应付走即可。
可偏偏,今天当着景宴的面,她做不出来逢场迎笑。
对上他那副寒潭般的漆眸,林芙好像看到了一缕后悔之意。
她愣住,不解为什么会从景宴眼中看到这种情绪。
“芙芙。”景宴不依不饶地堵上她的视线,这一次他以霸道的姿势将她禁锢在怀中,迫使她不得不扬起脖颈,清晰地捕捉到他眸中不断放大的情绪。
“你今天做的很对。”
“我说过,我不希望你受到一丁点委屈,哪怕是我都不行。”景宴眼底灼热,视线中的郑重和怜惜之意,快要将林芙灼出个洞来。
“芙芙,我承认今天这场饭局你面对的刁难,有一部分是处于我的纵容。”景宴说。
林芙:“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他能阻止诨人对她产生非分之想?
又或者,他能让从小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改掉习性?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护着的人。”景宴垂下眸,往日里的矜贵斯文此刻变成了沉闷郁结。
“可我不敢这么做,因为我心中非常清楚,这份婚姻是我用怎样的手段得到的。”
“我是不堪的,伪藏身份,隐瞒事实,只为了把你强留在身边。”
林芙蹙起眉心,她不认为这是她与景宴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我不确定自己在你的心中占据多少份量,卑劣的我竟起了试探的念头。”
林芙听到这,琢磨出景宴到底在后悔什么了。
“你是用周依涟来试探我?”林芙咬了咬嘴唇内壁。
“我只是期待,期待你会有一点点吃醋。”景宴眸色更晦,鸦羽睫毛垂下在眼底产生一片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乌云之下。
“这样,我就会觉得,我在你心中是不一样的。”
说完,景宴自嘲地笑了一声,“芙芙,我是不是很可笑。”
林芙恍然,当她明白了景宴所想后,也是轻嘲一句:“是挺可笑的。”
但是。
“你成功了。”
作为商人出身的景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以小博大。
这一局,他博对了。
可这又如何呢。
听到这句,景宴如死水般的眸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闪着细碎的星陨光芒,如银河一般,流转星邃。
“芙芙,你在意我?”景宴忍不住情绪,俯身压近了距离,鼻息交替着乌木与茉莉清悠香气。
林芙用力地眨眸,尽量掩掉她快要升起的雾气簇簇。
“景宴,你觉得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吗?”林芙强忍情绪,将视线再次对上,尽量让自己忽略黑眸中闪烁的星邃。
景宴立即说道:“我认为是的。”
“不。”林芙摇头,嘴角划过嘲弄,“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景宴愣了片刻,将禁锢林芙的胳膊撤了回来。
“是差距。”林芙坦言,“是阶级,是底色,是不同的人生。”
“是这场饭局,你坐在主座,而我却不得不拿起酒壶。”
“是忍不住脾气,却仍然要低头道歉,是拼了命证明自己,却被人用轻飘飘的两句否定了全部的努力。”
“景宴。”林芙踩直了高跟,脖颈被她直直伸起,骄傲的底色促使她不可能低头。
“和你在一起,我的每一份努力都会沦为这张脸的陪衬。”
“我的每一个成功,都会成为别人背后的谈资。”
听到这,景宴几乎发不出声音,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喉结,堵住了他的声带,每个肺泡里都塞满了棉絮,涨得发疼,从内里开始崩溃腐烂。
他一直不在意的问题,是林芙心中最最过不去的坎。
这些年,他拼命改变的人生底色,却变成了他和林芙之间不可调和的鸿沟。
“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我的错。”
“景宴,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差距。”
……
他们都没有再回宴会。
景宴派人送她回了酒店,林芙也没有问他去哪里。
可能是原定的晚宴?
林芙记得他说过,今晚有约。
可能是和周依涟吧。
不知道,林芙不想去猜测,今天和景宴说完那番话,感觉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此刻的她,如离水后濒死的鱼,扑腾着尾鳍也改变不了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酒店的淋浴热水修好了,她可以洗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地躺着睡一觉。
而景宴,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一盒烟和打火机。
在别国街头,他松开了束缚的纽扣,将衬衣扯出来,颓废地靠在昏暗的街角。
火星点燃,烟雾顺着空气上升,弥散了他眼中的视线。
口中尼古丁的苦涩蔓延,传递到每根神经细胞里,他好像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
放手吗?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