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苑的离世对许诺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冲击。
或者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悲伤,反而他很平静。
像是处于蛋壳与鸡蛋薄膜之间,洪水猛兽般的悲痛被薄膜裹挟,他只能透过孔隙缓慢感知。
而这场缓慢释放的悲伤会持续多久,又会在哪个时刻加重浓度甚至直接破壳倾倒,他不知道。
辛苑去世的第一时间许诺就给陈代和打电话了,后面遗体的运送以及殡仪馆的对接都交由陈代和去打点。
“那你呢?你不会想不开殉情吧?”
“不会,我只是想睡个觉。”
许诺不知道陈代和那句殉情从何而来,他也没什么精力去思索,只是忽然觉得好累,想好好睡个觉。
到家后即便已经累得不行,许诺心里还是惦记着某件事。
耷拉着眼皮给师父打去电话,毫无疑问,那边无人接听,他只得编辑信息:
[师父,求助/哭唧唧,您能帮我约一下墓地设计师x吗?]
编辑完信息,许诺往后一躺,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疲惫感了。
上一次体验好像还是在几十年前,父母离世的时候。
这一觉睡得很沉,好像怎么都睡不够,越睡越沉。
睡梦中许诺回到小时候,那时候他年纪还不大,手臂上的黑色鱼仔胎记异常明显。
梦境里的背景是临城很早之前的儿童乐园,乐园里的孩子都是熟面孔,大家七嘴八舌叫他黑鱼仔,忽然之间许诺从众多叫唤声中听出一道特别的、耳熟的叫唤。
他仓促回头,在人堆里寻找,然而那道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远,他焦急地跟着声音的方向走,每走一步手臂上的黑色鱼仔图案就缩小一圈,等走到边缘篱笆处,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不见,而他也长大了。
他回头,儿童乐园里依旧有很多小朋友在玩耍,但那些面孔却变得陌生,他身处外围,有些格格不入,他想走,但倏忽间却看到来自记忆深处两张熟悉的面孔。
“爸,妈……”
许诺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靠近,但那两人却好似看不到他,对他说的话置之不理,他跪坐在地上,一遍遍呼喊。
这时在他们面前玩沙子的一个小男生却忽然间有些不耐烦了,开口:“爸妈,这人谁啊,怎么一直在喊你们?”
许诺愕然,“原来你们能听到我说话?”
这句话好似突然触发了某种机关,儿童乐园里的人全都扭头看向他,那一刻他是恐惧的。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许诺回头,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辛苑?你怎么也在这……”
来人身着一身宽松长款罩衫,但颜色却不似之前沉闷的灰色,而是鲜艳的淡粉色,整个人也不似之前灰扑扑透着死气的模样,脸蛋白皙粉嫩,头发顺滑茂密,是年轻时候的辛苑。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辛苑自顾自往前走,走到儿童乐园大门口的位置。
许诺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看着身后的父母。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辛苑招招手,他靠过去,就听她小声道:“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吧。”
“那我属于哪里?而且……我爸妈还在这儿。”
“听我的,回去吧。”
“好吧。”
许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听从辛苑的话,刚往外走一步,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一阵疼。
他是被陈代和打醒的。
刚一睁眼就对上陈代和杀红的眼眶和高举的手掌,眼见着下一巴掌就要落下来,许诺连忙制止,“干什么,想把我打死,然后杀人灭口?”
“你tm终于醒来了,要再不醒我真得请师父大驾光临给你做法了。”
陈代和倒在一旁,高举红彤彤的手掌,“我一来,tm看到你睡着那么安详,以为你死了,我寻思你不至于真殉情吧,一摸脉象才发现你进入梦魇了,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tm这次真得睡过去。”
许诺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颊,一骨碌爬起来照镜子,咬牙:“那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吧,我还没睡过去估计都被你打死了。”
镜子里的他两颊极其对称,都肿得像红猪头。
“呃……不过话说打得是挺爽的,左右开弓。”
“你tm……”
“欸欸欸,我好歹救你狗命,哪有报复救命恩人的?”
许诺踹他一脚,随后从冰箱里掏出冰块敷脸,胃内一阵腐蚀的灼热感袭来。
许诺揉了揉胃,“我睡多久了?”
“谁知道,你不会从回来就开始睡吧?”
“对啊。”
“我靠!”陈代和支起上半身,一脸不可置信,“哥们,从你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辛小姐的遗体都已经送至灵堂了,等仪式完成就要火化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可给我一顿忙,你小子当起甩手掌柜来也是挺牛逼哈……”
陈代和还在絮絮叨叨,但许诺的思绪却已然游离,“两天……”
他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给手机充上电,漆黑的屏幕亮起,屏幕里他略微有些焦灼的脸庞被隐去。
开机短短几秒,许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点进未读消息,然后……
“yes!”许诺惊呼出声,兴冲冲把手机举到陈代和面前,“怎么样,咱师父出马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墓地设计师x?”陈代和挑眉,“你约他干什么,为辛小姐找的?”
“嗯,她指定要的那款墓地是x的成名作,我想着师父不刚好跟他相好吗,就问了问。”
“真就这样?没一点私心?”陈代和眯着眸子质问。
“神经病吧你,我能有什么私心?你知道的,对于客户的要求我都是有求必应的……”
“虽然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对这位辛小姐有点过于上心了,以前你不是说师父退休了有什么事情尽量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吗?”
陈代和一脸不相信,“兄弟,别忘了咱们刚入行时师父的嘱咐!”
许诺闻言想起他们刚入行时,师父一脸凝重地告诫他们:“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不知为何,现在想到这句话他心里莫名有些难受,是比心慌还要重一个度的感受。
“你有病!”
许诺推了他一把,缓了几秒,慌乱的心才逐渐稳下来。
忽地想到些什么,他脑子宕机一瞬,而后一把放下手上的冰袋,扯了件衣服就往外冲了出去。
一路狂奔到公寓,公寓大门有录他的指纹,毫无阻碍的,许诺一口气跑到二楼,然而却没有看到狗狗的身影。
他以为是自己太着急看漏了,又仔仔细细将二楼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
“一楼,钢镚肯定是跑到一楼去了。”
许诺又下到一楼去找,然而找遍了也依旧没有看到狗狗的身影。
他往公寓院子走去,院子里的花草才两天没有人打理,却已然枯败了好多,放眼望去都蔫了吧唧的,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忽然间没了生气。
许诺抱头蹲下来,平生从未有过的自责浮上心头。
后面赶来的陈代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不是,阿诺你到底咋了,二话不说跑出来,到这又蹲在门口,要真那么伤心你干脆……”
“钢镚不见了。”
“什么?”
“钢镚,辛苑养的狗,她生前将狗托付给我,但狗不见了,它已经老得快要死掉了,我不知道它……”
许诺越说,心里越是自责,喉头一阵发紧。
陈代和却表示疑惑:“那狗不是在灵堂陪着呢吗?”
悲伤骤然被打断,许诺抬头:“真的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钢镚,反正灵堂辛小姐遗体旁是有一只狗来着……”
陈代和话还没说完,许诺已经起身离开了,身旁带起一阵风,“这两天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还有,隔天墓地设计师x会落地临城机场,你帮我去接一下。”
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陈代和嘴角抽了抽。
-
殡仪馆灵堂处。
辛苑说她不喜欢黑白那种特别严肃且庄重的场合,她认为的死亡是可以用一种轻松的心态去面对的,因为死亡仅仅代表着她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是完成某种任务的性质,理应轻松面对。
所以按照她的要求,她的灵堂布置得特别‘花枝招展’,所用的所有物件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刷上了七彩的颜色。
许诺踏入灵堂的时候,感觉他走进的不是一间灵堂,而是一间少女喜欢的公主屋。
不同的是,公主是永远沉睡的公主。
许诺的目光先是搜寻到遗体旁那只黄色的狗,悬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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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放下,而后再将目光落在灵堂前穿着灰黑中山装为辛苑守灵的黎叔身上。
黎叔的背影挺得笔直,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却跪坐在灵堂前为小辈送行,令人何等唏嘘。
许诺走过去,在黎叔旁边跪下,想说的话很多,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开玩笑:“黎叔,辛苑不是说她不喜欢黑白灰这种严肃的穿着吗,您不打算回去换件衣服?”
黎叔大概是很久没有开口了,一开口嗓音很沙哑,“我知道你们小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把灵堂弄成五颜六色的颜色……我之前还从未见过。”
黎叔笑着摇摇头,“七彩颜色的衣服我太太在为我准备了,很快就能准备好了,虽然阿苑对于死亡总是轻松的态度,也总劝我不要伤心,但我还是想为她在这个世界的离去表示悼念,这是我们老一辈固执的想法,还请见谅…”
“黎叔,您言重了。”
许诺自认为表达能力还不错,但此刻在一位年长且赤诚的老者面前,他却连接话都显得尤其困难。
“钢镚一直都陪在这里吗?”许诺问道。
“它啊……今天才到的吧,把阿苑的遗体运过来那天,我们都都忽略它了,然后今天它自己突然就过来了,这只狗年岁已大,这么遥远的路程,它自己走过来的。”
许诺闻言瞳孔微震,从来没有养过动物的他对小动物爱的稠度表示震撼,在这之前,他一直自诩小动物的爱跟人的爱比不得。
因为在他看来爱是需要表达的,但他忘了,表达爱的方式不仅仅靠语言。
比如一只将死的老狗拖着沉重的步伐徒步好几公里来到灵堂只为送主人最后一程。
用行动告诉世人,爱还可以是无声的。
许诺脑海里浮现出钢镚之前仅仅是走几步路都疲惫得直喘气的模样,他无法想象,这一路过来它究竟经历过多少次休息与等待,嗅觉味觉反应力都下降的它又该如何辨别方向、如何规避这一路的风险?
但如今它安安稳稳在这里,不能说话的设定就决定它不会像人一样去抱怨,它只为成功回到主人身边而喜悦,它的爱很纯粹。
许诺走到钢镚身边,将身上揣着的小袋装狗粮放在钢镚面前,钢镚嗅了嗅,很快吃了起来,似乎饿极了,吃得很大口。
许诺摸了摸钢镚的头,轻声道:“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还挺聪明,知道补充点体力。”
钢镚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他的手以示回应。
许诺以前总觉得养小动物很麻烦也很难,辛苑委托他照顾小狗他也觉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饲养,喂喂狗粮和水什么的。
但这一刻他却忽然生出些情愫来,真真切切把钢镚当成是跟自己有关的一份子,像养小孩一样,期待对方的回应。
所以他静静地看着钢镚,感受着内心巧妙的变化。
黎叔全程就在前面看着,看到这一幕也觉得心里暖意上升了些。
“阿苑去世那天,吃了你给她做的一碗面?”
黎叔突然询问,许诺一愣,“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妙,阿苑其实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晚来都是靠营养针吊着,我那天带的饭也是给你带的。”
“啊……那会不会是因为那顿饭才……”
“那不会。”黎叔摇头,“阿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而且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感知到她快不行了,是回光返照吧,她生前最爱吃的就是番茄鸡蛋打卤面,临死最后吃一碗,也算妙哉。”
黎叔说完起身,身形一晃,许诺连忙上去扶。
“我老了,身体扛不住了,也就只能守到这时候了,你也回去吧,我看你精神气也不太好。”
许诺摸了摸脸颊,“黎叔,我已经睡了两天了,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吧。”
“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们都回去吧。”
“可……”
“走吧。”黎叔看他实在犟不过,干脆扯着许诺的衣袖往外走。
许诺只能妥协,末了看了眼遗体旁的狗。
他走过去,拉了下钢镚的爪子,试图沟通:“明天是你主人的葬礼,我们都要养精蓄锐,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准备花衬衫,嗯?”
他原以为钢镚会执着地等在这里,然而它并没有,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支起苍老的身躯,缓慢跟在许他身边。
狗狗和黎叔都老了,他们走得很慢,许诺在中间,牵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