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比许诺想象中来的还要早。
接到辛苑电话的那一刻,许诺其实早有所感,在电话响起的前一刻睁开了眼。
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睡,接近凌晨才堪堪入梦,而后早上七点毫无征兆就醒了,接着就是辛苑的来电。
他们很早之前就互换了联系方式,但直到今天辛苑才拨通他的号码。
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七点呢?
偏偏是他一贯会出门跑步的时间,偏偏是这样一个会让他多想的时间点。
许诺仿佛看到了电话那头被病痛折磨着,被反复的焦灼鞭挞着,但依旧顾及他的作息时间而选择在七点一刻才打来电话的她的模样。
许诺颤颤巍巍划动手机屏幕,好几次才接通。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那头气息微弱,辛苑的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让人陌生,“这次,可能得麻烦你带着律师跑一趟了……”
-
当许诺带着代理律师初次踏入公寓的门槛时,黎叔已经负手在大门处等了许久。
黎叔在许诺的眼里一直是如沐春风般和蔼的长辈形象,从来不会有任何不好的情绪在脸上,但此刻他一身灰黑的中山装,庄严的脸上是一片沉寂的悲色。
这位老头子,在用他的方式书写沉重的告别。
意识到这一点,许诺心头一楞,行走的步伐也好似沉重了起来。
他第一次踏入这里,一步一景,公寓里面的景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大片落地花卉和用花盆装点的植物错落分布,形成视觉盛宴,公寓边缘满面的蔷薇仿佛披肩盖在房子上,鼻腔里充斥着花草芳香的气味。
这是他处理的案件里面环境最好的气味最宜人的,但他的眉头却深深皱起,竟比身处尸腐味的出租屋时还让他不知所措。
只粗略看了一眼,许诺便继续迈着大步子往里走。
这些花骤然精美,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好似突然失去了色彩,不若先前每次经过公寓门口时从外往里眺望来的吸引他。
黎叔老远就看到了他们,临近跟前了微微颔首,“许师,她……没多少时间了,快上去看看吧。”
许诺听闻黎叔的称呼,急切的脚步一顿,身形猛地一晃,这位常年叫他小伙子的黎叔,终究是不一样了,许诺原本想让他如常那般称呼,但最后到底是没说出口。
在黎叔的带领下,许诺协同代理律师往公寓二楼走去,越是靠近,脚步越是艰难。
公寓的楼梯修建得足够宽阔,但他却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是他的脚步乱了。
“小心。”
身后代理律师付曦扶了他一把,许诺点头,他俩共事多年,以至于他甚至不敢抬头,生怕被对方发现他此刻的慌乱。
终于来到二楼,垂落的纱质帘子隐约可见里面的装横,黎叔驻足,“她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黎叔退下了,许诺深吸一口气,缓缓拨开帘子。
里面的景象与隔着帘子时看到的差不多,玻璃透明的材质,一扇巨大的落地可移动门,大量光线扑散下来,晃人眼睛。
许诺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对上辛苑带笑的眼眸:“你们来了。”
说话间她脚边蜷缩着的老狗也微微仰着脖子看过来,随后又无力地趴了回去。
此刻辛苑坐在房间中央的老式木制摇椅上,依旧身着一身灰色的长款罩衫,疾病的折磨使她日渐单薄,整个人仿佛镶嵌在摇椅上。
“你……还好吗?”
辛苑虚弱地摇摇头,却依旧带着点儿笑意,“能把遗嘱细节交代完就不错啦。”
走近了,两个大男人的出现使得房子的空间逼仄起来,许诺这才想起来介绍:“付曦,跟我常年有合作的代理律师,他很专业,接下来将由他提供专业咨询并共同见证遗嘱生成。”
“辛小姐,您好。”
两人坐下,关于遗嘱的细节敲定便开始了。
“辛小姐,您名下的财产我已经全面评估完毕,根据昨日许师提供的遗产初步划分,关于流动资金方面其实已经很明确,但至于这栋房子……您想怎么处理?”
“房子……确实也是我一直没想好的。”辛苑略微思索,“我的狗狗还在,我想这栋房子至少要一直留到我的狗狗去世。”
“那目前给你的方案有两个,鉴于法律层面动物是不能成为遗产的继承人的,所以要么设立遗嘱信托,找一个合适的信托人,要求他照顾狗狗的生活,再或者,把房子赠与值得信赖的人。”
“信赖的人……”
辛苑的目光在许诺脸上一闪而过,“那把房子留给黎叔吧,他常年照看我的房子,留给他我很放心。”
……
遗产敲定很快,最后签完字付曦的工作也算完成了。
付曦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许诺和辛苑两人,许诺也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按理说,黎叔跟你来往这么多年,而且对你的公寓这么熟悉,你为什么不让他帮忙照看你的狗狗呢?”
对上辛苑发黑的眼睛,许诺再次开口:“没有别的意思,我很愿意照顾狗狗,就是单纯的疑惑。”
辛苑见他解释的模样,笑了笑:“黎叔对狗毛过敏。”
“噢……”许诺挠了挠脑袋,原本心里升腾出的一点点来不及捕捉的奇异感瞬间消失不见,原来答案竟然这么简单。
手机略微震动,许诺低头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师傅,殡仪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但墓地的款式什么的还没定下来。”
许诺将手机揣回兜里,嗓音干涩,“墓地的款式你有看中的吗?”
“有的。”辛苑指了指他身后的柜子,“帮我拿一下上面的白色书籍可以吗?”
许诺回头,果然瞧见柜子后方那本白色的很厚的书,封面写着‘自己选个家’。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开始看了,这本书还是我在国外带回来的。”
辛苑娴熟地翻到某一页,指尖落在一个图片上:“就要这个款式吧,这个款式我很喜欢。”
许诺垂眸看去,辛苑所指的是国外设计师x的名作,这款墓地采用包围式结构,从上面看去,好似被一只熟睡的小狗蜷缩包围着,正面看去则是小狗的脸和墓碑贴贴。
“这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款式。”许诺挑眉:“那可巧,设计师x是我师父的老友,说不定我能请他亲自出面帮你制作。”
“真的吗?!”辛苑的脸色已经不能表达出太多喜悦,唯有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瞳仁的闪烁显现出几分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当然,交给我,我会尽力去办。”
“嗯,交给你我很放心。”
一阵沉默,许诺抬眼往四周看去,如果说公寓外面是一个仿若纯天然的植物园,那么房子里面就是一个小型花房。
四周是各式各样的盆栽花卉,花卉几乎占去房子大部分面积,放眼望去,整个二楼除了他身后的立体可移动书柜,就只有辛苑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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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摇椅了。
“你对爱尔兰很感兴趣?”
辛苑躺在摇椅上,虚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诺忽然觉得脸上躁得慌。
那是一种由信件交流突然改为面对面交流的不适应感,可明明从业这么多年以来他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年纪大了。
“是……你看到我给你写的信了?”
“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写回信,就……”
辛苑扭头看向屋外,“爱尔兰是我第一次出国的落脚点,其实选择去那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刚好决定出国,刚好就在杂志上看到这么个地方,我就去了。”
“到那之前我心里其实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我还不了解那边的医疗水平,但我毅然决然离开了,我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但到那里之后我才发现那里竟然是那样适合我,我可以无忧无虑去任何地方,那里没有任何我以前的痕迹,我到那之后关于我的故事才开始书写……这样的自由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
“在爱尔兰的时光我很快乐,异国的语言和食物却意外地治愈了我破碎的心,但我在那边只待了两年,后来我就开始满世界跑了。”
“但要说当导游的话,我想我不是那么适合,因为我去过的地方都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凌晨三点郊区山头的流星,早上七点的老叔牛肉,骑车一整晚只为一睹中央大道尽头飘落的花瓣……这些,都不是能够作为旅游项目的。”
辛苑的目光重新看向他,带着点儿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许师,爱尔兰有我最想念的朋友,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如果你去到那里并且见到她,记得代我向她问好,还有,她很喜欢中国的辣椒炒肉盖饭。”
“辣椒炒肉盖饭……”许诺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到时候第一个去爱尔兰。”
“没有联系方式。”辛苑摇摇头。
“那……她家住哪儿?”
“她没有固定住址。”
“…那我怎么找她呢?”
辛苑想了想:“她很好认,一头亚麻色的粗麻花辫永远别在右边,鼻尖有一颗黑色的痣,喜欢穿五颜六色的衣服,笑起来像憨豆先生。”
“呃……”
“对了,她还有一个房车,她到哪都住在房车上,她的车耳朵上的红绳是用红色内裤剪裁出来的。”
“……好,那我要是遇不到她呢?”
“一定会遇到的。”
“一定吗?”
“一定。”
许诺不知道她这句一定是从何而来,究竟是对某种缘分的肯定,还是对好友极致的想念,亦或者……期许?
辛苑又扭头看向外面,强光打在她眼睛里,发黑的瞳孔此刻看起来却呈现出琥珀色。
“今天的天气有点儿雾霾,应该是看不到夕阳了。”
“这里能看到夕阳?”许诺闻言扭头往外看,从房子的朝向和高度来看,公寓二楼的位置应该很难看到夕阳。
“能的,每到日落时分,我都会看到天边的夕阳或橙或黄,都很好看。”
许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时分接近中午,再等五个多小时就能看到夕阳了。
“天气预报显示,雾霾下午会散去,我们应该能看到夕阳。”
“能吗?”辛苑扭头看过来,简单的一句,许诺却从中品出来另外一层意思。
“一定。”
这次他的回答是带着满满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