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宁从来都将她视作自己唯一的妹妹，故而他一直追问叶岚她在哪，叶岚起初并不愿告诉他，但终是架不住他再三询问，便告诉他小姑娘被她寄养在陵州一道观内。
叶岚告诉了她在哪后，却再三叮嘱他不许将人带回来。
褚宁知道线索后，借着出公差的由头，去了趟陵州。他在道观内见到了她，她变成小女童，呆愣的一张脸，不认识他，再不是小时候他一逗就笑的小婴儿。
不过褚宁还是给道观捐了很多钱，他想让观主好好照顾她，但后来他再去，却听说陵州一户人家将她收养了过去。
褚宁找了过去，拜访了沈家，发现沈夫人对她很好，她脸上笑容似乎变多了，便打消了要将她带回江宁的念头。
但现如今沈家也是每况愈下，惹了不少事，朝内有人发话不能让他们家好过。
而近两年，褚宁也忙，也是最近听人说沈家前夫人去世了，沈磬想用她笼络有权势之人，他才下定决心将她接回来。
叶岚算是看着褚玥长大的，相处了五六年，褚玥整日叫她娘，没生出感情来那是假的。她也是想为褚玥找一个好夫家，便对褚宁说：“褚玥还没嫁人就将身子给了谢珣，总归是吃亏了，你得多去谢家走走，不能让玥儿被欺负了。”
褚宁闻言轻嗤了声，微微低首。说起婚事，叶岚这个母亲可曾为亲生女儿做主，倒是有心思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操心。
他抬眸看着叶岚，因为父亲爱她，他才会敬重她，“那她呢？”
叶岚一怔，“你说谁？”
褚宁：“小楹。”
叶岚沉默。
褚宁叹息了声，讲起了李绾楹的近况，“因为沈家收养她，近些年在江宁，我也给了他们家不少便宜，为的就是希望他们能善待小楹，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可是现如今，他们却把小楹当作联姻工具嫁给姜家。”
叶岚无动于衷，褚宁却越说越愤慨。他对小楹有感情，她三岁前，是七岁的他是看着长大的，“娘，不如我将她接到江宁，为她把关，找一户好人家，也好让她有倚仗，您看如何？”
叶岚一言不发，而后忽然冷笑，道：“我早就说过了，就当没生过她，婷儿她才是你妹妹！”
褚宁眯眼，从叶岚的语气，他能猜出小楹并不是她愿意生下来的，也可能是因为与他父亲赌气，或是被人强迫，才有的小楹。
但父亲去世后，他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指挥使了，并不打算在乎叶岚的阻拦。
于是他派了人去陵州知会沈家一声，不日他便亲自带小楹回江宁。
*
自从那日大哭一场后，李绾楹想通了，她可以存钱，存的越多越好，若是以后谢珣让他滚蛋，她也可以带着钱离开，去找弟弟沈潋。
如果以后能遇到很包容她的人，她也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她也不迷信样貌了，若是遇到不到，那也没关系，她便一个人过。
还有那个女人，她固然恨她弃养自己，但她还是会想起她，她想看她现在过得如何，她还有好多话要对她说，还有问题要问。
而一日，在院外，李绾楹发现了能赚钱的活计。
原是青杏院派人出来请琴师，说原来的琴师手指受伤没法弹奏了。
她拦住了要去找琴师的管事，自告奋勇。
管事还在犹豫，可青杏院的仆从着急，见李绾楹会，便半信半疑道，“你能行？”
李绾楹确信点头，并问，“不知工钱怎么算？”
仆从挠了挠脑门，慢慢竖起了一个手指，“一钱银子一趟。”
见李绾楹忽然犹豫住，仆从低头眨了眨眼，其实预算是两钱银子，正当他害怕她不答应时，只听小女郎说她愿意。
李绾楹跟着仆从进了青杏院，全程低着脑袋，怕有人注意到她。她对褚小姐没甚么仇恨，就是怕她会讨厌自己。
而褚玥在听了仆从的汇报后，便从头到脚打量着李绾楹。
谢珣身边伺候的，还是女子，与前者关系不清不楚，竟然还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挣钱？
谢珣分明很大方，褚玥蹙眉疑惑，觉得李绾楹肯来定是不简单，不过她也想看看谢珣的反应，想到这，褚玥勾起嘴角。
“李小姐代劳，我便加到一两银子。”
听到褚玥能给这么多，李绾楹眼眸圆睁，透着熠熠光彩。
当初在陵州还是谢珣侍妾，她能领五两银子一月，但也只领了一个月的。现如今充做他的仆人，只能领一两银子，还是一个月的。
她觉着至少要存够一百两，她才能在余下的日子过的稍微好一些。
眼见李绾楹兴奋地点着头，褚玥不免生出了些嫌弃，她最好真的是只对钱有兴趣。
而当谢珣来青杏院时，他也并未发现李绾楹在，褚玥满意笑了笑，在一旁悄悄提醒他，他才注意到她。
看谢珣的眼眸瞬间冷了下去，像是扫兴了，褚玥眸中含笑，靠坐在谢珣身旁，道，“李小姐好像很缺钱，我给了她一两银子谈一次琴，她很高心呢。”
谢珣闻言，淡漠的视线直直望向珠帘内弹琴的人。
曲音流畅，非常娴熟，应是练了很久，而且极有天赋。
褚玥纳罕，“李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啊。”
她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需要用钱的，谢珣眉心微拧，捏着酒杯抿了一口。
褚玥见谢珣好像不太高兴了，以往与她饮酒作乐时，他不会这么冷冰冰的。
她便又靠了过去，小声说，“大人不想她在这？那这次以后就不让她来了。”
谢珣没甚么语气，“没事，随你高兴。”
褚玥笑着嗯了声，“我觉得李小姐弹得比上一个琴师好多了。”
而这日后，李绾楹常来青杏院，在聚到第五两银子时，宴席上，她见到了熟悉的人。
褚玥见是叶岚来看自己，自是欣喜，“娘你怎么来了，还怕女儿会受委屈不成？”
她笑着嗔了句，又看了眼谢珣。
叶岚虽严肃惯了，但面对高门之后，还是端着浅笑，望着褚玥，“你还未出嫁就住在男子家里，这成何体统？为娘是想来看看你到底要野到什么时候。还不跟我回家？”
褚玥只害羞掩唇笑，却并不想和叶岚回去。
整场宴席，谢珣恭敬有余，礼数周到，颇像是个准女婿。
珠帘内，李绾楹只觉得那欢笑声嘈杂，抬眼望去，他们其乐融融的仿佛像是一家人。
顿时心上宛若有一根刺扎了进去。
室内琴音婉转，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不过也无人察觉。
直待宴席散去，李绾楹如同行尸走肉，没有跟褚玥告辞就出了院子，走在回房的熟悉小路上，四下无人，她又大哭起来，只不过这会她边走边哭，发泄心中的烦闷堵塞。
她原来不止有一个女儿。
李绾楹泪水止不住，淌满面颊，最后抱膝蹲在了路边花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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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边。
不一会，有人单膝蹲在她面前。
从那手背的骨节青筋，她认出了是武泽，她噤住了声音，用衣袖抹了抹脸颊。
从未见过女子这般崩溃，哭得像被抛弃的小兽，武泽担在膝上的手掌心攥紧又松开，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她对谢珣有意思，而后者如今身边有其他女子环绕，他与文炘都清楚，这场沉迷酒色的戏码不得不演，不然也骗不过江宁监视谢珣的那群人。
谢珣善于逢场作戏，喜欢什么不好说，但厌恶什么却很明显。褚宁有意送女人，谢珣笑纳了，却不屑于亲自碰，而这种事他们显然不会告诉李绾楹。
但看李绾楹这么难受，他还是于心不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武泽抿唇，沉吟片刻后，问出来，“你当真喜欢大人，喜欢成这样？”
李绾楹原本陷在悲伤情绪里，听了武泽的话后，眯着含泪的眼眶，看向他。
他以为她是为了谢珣哭的么。
她用手揩了揩泪，否定道，“才不是。”
武泽抬眉，不太相信，“不是？”
“嗯。”李绾楹斩钉截铁点头，谈到这事，连为了那女人难过的情绪都暂时放到了一边，分外清醒。
“那你哭成这样。”
李绾楹撇撇嘴角，“跟他没有关系。”
想了想，李绾楹问武泽，“你娘对你好嘛？”
看着李绾楹泛着水雾的眼眸腾起一丝迷茫，武泽挠了挠后脑，好半晌笑说，“我都不知道我娘是谁，我从小跟着我爹。”
李绾楹“啊”了声，然后又一声叹息，武泽最起码还有爹。
“你娘对你不好？”纵使武泽不太关心人情世故，还是猜道。
李绾楹垂下眼睫，笑了笑，“其实如果只知道她不喜欢我，也没什么，但发现她对别人很好之后，就有些不好受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娘？”武泽听得顿时来了火。
他捏紧拳头，砸了下膝盖，突然想像那日为了给李绾楹出气去褚家放火一样，去那个负心娘家也放一把。
武泽哼了声，拍了拍李绾楹肩膀，“你生的漂亮又懂事，咱们过的好好的，吃好喝好才是最重要的，不为这种丧良心的人难过，让你那个娘后悔去吧。”
听着武泽认真的语气，李绾楹放声笑了出来。
她捂着嘴巴，也许是她自己憋在心里才会难受，而和武泽这么说出来后，忽然就好受多了。
武泽虽行事粗犷，而且有不好的习惯，但人好像还可以。
女孩脸颊挂泪，但笑得恬静，武泽视线沉沉望着她。
文炘私下总让他离李绾楹远些，而他却不怎么想听，有时遇见了就会看着她入迷。他也问过文炘，李绾楹和谢珣有没有可能，文炘说没有，他听后高兴得很，但文炘又冷笑让他别打李绾楹注意。
他二十有二，从未想过要同女子成家安定下来，可不知何时，他看着李绾楹，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李绾楹托着脸，知道武泽是在安慰她，但又想起一开始武泽其实对她并不友善，遂逮住了他话中只言片语，含泪的眼眸泛着莹润光泽，“你承认我漂亮了？”
武泽不说话低下了头，这眼不瞎的都能看见，若她真不好看，估计一开始他连奚落的话都不稀得跟她说。
两人像是聊的很融洽。
不远处，文炘和谢珣身形隐在挂满绿藤的葡萄架下，并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