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绾楹后来觉得，那人是故意把她一人丢在码头上的，毕竟矮小的孩子在那样人头攒动的地方，无论是被丢进江里喂鱼，或是不声不响的消失，都有可能。
然而，后来那人又一脸怒容回来找她，还带她坐船，去了陵州，最后将她丢在道观。
她后来想了许多，也许那人是因为没钱才将她丢下的，也未可知。
她当时五岁，而眼下小女孩也似乎只七八岁的模样，即使将才经历那样的险境，圆圆的脸蛋上依旧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李绾楹轻轻叹息了声，朝她伸出手掌，“我带你去找你娘。”
话将出口，突然传出一道凄厉刺耳的喊声。
“褚婷！”
女人声音带着急切和严厉。
紧接着手里牵着的小女孩被人一把夺过，李绾楹还未来得及抬头，脸侧擦风，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力气之大，她整个身形都顺着巴掌打的方向倒在地。
眼见娘突然出现，还打了救她的漂亮姐姐，褚婷当即伸手挡在了漂亮姐姐面前，维护道：“娘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人作甚么！”
被褚婷叫做娘的中年女子，面容中带着一丝惊慌失措，就在方才她发现孩子不见了，她发了疯似的唤众人去找，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叶岚急疯了，就见一女子手里牵着她的女儿，而女儿脸上一个红鼓鼓的巴掌印。
叶岚将褚婷紧紧抱在怀里，倘若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地上那女子已死了几遍了，她双眼猩红望着女子，“你哪里来的胆子敢绑我的孩儿！？”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谁么？江宁褚家也是你惹得起的？”
中年女子的威压感很重，像是也做过官才有的压人气势，手里紧紧抱着女孩，极其护崽。
李绾楹从地上艰难爬起，六月初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眯着眼睛被太阳光刺得望不清对面打她女子的面容。
不过从她话可以听出，她应当是误会她是拐她孩子的坏人了。
“不是的，您听我解释……”被打过一巴掌的李绾楹脑袋似塞了棉花般，耳朵一侧嗡嗡声直作。
待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她唇瓣开阖，忽然噤住了声，竟然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女人脸颊依旧瘦削，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法令纹重了些。李绾楹一眼不眨，怔怔望着端着怒容的女人，而那女人依旧瞪着她。
这时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连带着褚家的仆人也赶了过来，只当李绾楹是妄图拐卖他们家小小姐的人。
“夫人，我们将她直接绑了去衙门，少爷前阵子刚抓了一批拐卖小孩的犯人，想来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走，我们将她绑着带去少爷那！”
李绾楹一动不动，被众人推搡着，褚婷着急起来，在地上蹦蹦跳跳，但也不敢说自己偷跑出来被坏人发现，只是去拨家丁拽着李绾楹的手，“你们认错人了，不是她，不许抓她！”
那家丁赶了来，便看见褚婷脸上红扑扑的巴掌，更是恼怒，指着李绾楹，“你这么狠的心，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的去手？”
刚要伸手去给女子一拳，却见女子脸上同样有巴掌印，似是丢了魂，只是看着他们家夫人。
家丁只停住了一瞬，方要出手，手臂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下子向后倒了过去。
褚婷只道巴掌不是这姐姐打的，推着母亲，要带她离开。
而叶岚临走时，神色复杂看了眼一直盯着她的女子，好像熟悉，却并未在脑海里找出与之对应认识的人。
不久后闹剧散场，褚家一家人离开，看热闹的行人也纷纷散去，现场独留李绾楹一人怔在原地，似是定住了。
连身后一直跟着奉命保护她的暗卫也颇为不解。
*
暗卫将李绾楹当街被褚家人误会的事禀报给了谢珣，谢珣听到暗卫说褚夫人打了李绾楹一巴掌时，微微拧眉。
谢珣问，“她没还手？”
暗卫：“没有，对面褚家人多势众，绾楹小姐只一人，也许是她害怕了，被这么多人吓到了也说不定。更何况绾楹小姐还是褚家的恩人，没有她，褚家小姐都被人拐走了！却没人为绾楹小姐解释，她自己估计也是吓懵了，被褚家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脸面。”
暗卫说完就打量自家大人阴沉的脸，显然不太高兴。他是平素负责保护谢珣的暗卫之一，忽然被派去保护李绾楹，想来她在大人心中是有一定地位的。但他也听别的兄弟说，谢珣收了褚家的一个女子，可现如今褚家人却不分好坏，打了李绾楹，他也不知谢珣的意思。
而谢珣只是让他继续保护李绾楹，倘若她遇到危险情况，可从暗处现身。
暗卫抱拳领命，从书房出来后撞见了从外而归的武泽，想着武泽对李绾楹的关注，他便将方才对谢珣禀报的又说了一遍给武泽。
想当初可是武泽将人重又带回来的，而且还为此身负重伤，之后更是频频注意人家。
果不其然武泽听后的反应比谢珣要大多了，武泽语气着急问了句她现在人呢，他回说已经在府里了，便见武泽匆匆离去。
彼时李绾楹正在厨房煮薄荷水，自那件事后，她心里连那点对谢珣别样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充其量就是个近身丫鬟，之前的确是她摆错了位置。
待到解暑的薄荷水煮好后，她倒进壶中酿凉，又凿了些冰块加了进去，端回谢珣书房所在的青珑院，正好在院门口碰见了武泽。
李绾楹面带浅笑，“有事来找大人？大人正好在呢。”
她懂事本分的样子，和当初与他斗嘴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武泽下颌绷得发紧，一下就注意到了李绾楹右脸上的深红印记，在瓷白的脸上格外明显，一看就知道下手之人用了狠力。
他拳头攥紧，眉间顿时生出戾气，“是不是很疼？”
他语气好似有察觉不到的疼惜。
李绾楹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他所指的是什么。
她舒了口气，语气轻松，“没什么的，都快好了。”
她视线从他紧张的神情往下移，被他脖颈上的褐色伤口吸引，已经结痂了。貌似是指甲划出来的，她暗暗想，一看他就是最近又和女子在一起了。
武泽嗤笑了声，不屑道，“那姓褚的一家算得了什么，秋后的蚂蚱罢了，嚣张个什么劲？！”
他跟着谢珣，知道江宁这些大家虽然貌似风光，但有的离倒台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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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了。
李绾楹目光从他脖间的伤口移开，也不知他哪来的脾气，问道：“怎么了，他们家也得罪你了？”
武泽只咬牙切齿，忿忿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看着抬脸望着自己的少女，脸色平静，仿若那事没发生过似的，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想起先前在陵州还带着棱角的小女郎现在却变成这副样子，心里的不适感更强烈了些。
武泽不悦拧眉，手背不自觉抬起，欲去抚她受伤的脸，她却向另一边侧了过去躲开了。
武泽反应过来自己反常的举动时，赶紧收回了掌心全是汗的手，正想找话时，余光却瞥见院内一道颀挺的身影，从书房正门而出，步于枝繁叶茂的绿荫下。
察觉到武泽的视线僵住了，李绾楹也顺着看了过去，也顿时变了表情。
“大人。”两人都低下了头。
谢珣静静凝望着院门外的他们，深蓝色宽袖下的指骨慢慢蜷缩，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们一眼后，又拂袖重新回了书房。
而武泽本就有急事找谢珣，见状也紧跟着进了书房。
两人在书房内谈事，李绾楹也不便在这时去打扰，直到在廊下等到武泽出来后，她才端着薄荷水进去给谢珣喝。
这段时间，谢珣有事会回书房，而他下属也会来这找他。他有时会住在书房，有时青杏院的仆从来请，他也会去。
她已经明白了什么是分内之事，为他打理好书房，听他使唤，除了他问之外，不再多嘴。
无论是他的公事私事，她一概不问。
只是这一日，谢珣好像格外烦躁，李绾楹进门时将薄荷水放在圆玉桌上后，就去他书桌边研墨。
笔尖运的力道不对，毛尖分叉，晕了好几个字，他一直唤她重新换纸。
李绾楹见刚买回来很厚的纸，一下少了一半，而且其中大多数都没写几行。
她皱眉，小声提醒，“写错了涂掉，往下继续再写就好了，太严苛也容易浪费的。”
谢珣闻言抬眸望了她一眼，她惊觉自己多嘴，遂又低下了头。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下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迹工整无一错处。
晚间，青杏院的仆从来问谢珣去不去那吃饭，他离开了书房。
而李绾楹平时会掌灯直至戌时三刻，若是谢珣在此时之前回来了，她会从房中出来请安，他不回，她便回去睡觉。
他并未让她这么做，只是她觉得自己得这么做。
只不过谢珣回来的次数寥寥。
而今夜，星星密布，李绾楹在廊下坐着，点了盏油灯，时不时用油灯点绕在周围的蚊虫。
谢珣一回来就见李绾楹端着油灯在西厢外，而李绾楹看见了院门口来的提灯，也望了过去。
见是谢珣，她唇间绽笑，提着衣角跑了过去。
她已经沐浴过了，只着白色寝衣，乌发垂在肩后，看着恬静乖巧。
“大人回来了。”李绾楹眸灿若星，笑着看他。
晚风带来了她身上干净的皂香，温婉乖顺的模样令青年愣住一瞬。
“怎么不回房，外头蚊虫多。”
似乎连他说出的话也温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