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这是后院女眷住的地方，你怎的闯了进来？”先开口的是芍月，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
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一看就是外人，衣裳材质是很好，可是却脏兮兮的，瞧着甚是狼狈。她厉声呵斥，可他看都没看她，只一眼不眨地看着李绾楹，眼底似乎翻涌着痛楚。
芍月见自己被忽视，分外气恼，扬言要去喊侍卫，可李绾楹却忽然出声制止，芍月反应过时，发觉到李绾楹这是在故意维护眼前这个男子。
联想到她们平日里听说的一些闲话，她一下想到这人就是姜家二少爷。
她虽居于内宅，但也会听外出的小厮回来说时下趣闻。整个陵州城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李绾楹本是要嫁入姜家的人，如今却背着姜家，勾搭上了未来的姐夫谢珣。这桩秘闻本就劲爆，芍月眼里立刻浮起看戏的神色，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还想多听几句，却被夏荷猛地扯住袖子，半拉半拽地带了下去。
婢女都走后，廊下寂静，微风拂过，竹叶落入池水泛起涟漪。
姜烨绷紧的下颌显得整个人都更锋利了，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为什么。”他声音带着痛楚。
自在军营里收到家里说的李绾楹和谢珣睡在一起的消息，犹如被五雷轰顶。
这怎么可能？
他要回陵州，可总兵不许，但在夜以继日的训练中，他还是抽了时间纵马赶回来。
一回来就听人说，李绾楹谢珣其实早就认识，发生那样的事是两情相悦，而如今李绾楹自愿给谢珣做妾。
一个是他的心上人，另一个是他姐的意中人，怎会如此？
“阿楹你真是自愿的么？”姜烨走近了几步，他现在根本顾不上什么礼法，想捉住李绾楹的双肩，但他终究双手垂在两侧，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事实上他一回来就给谢珣递了拜帖，到底他还顾忌了一些。
不过后者不在，也没回复。
可他不想等了，只想亲自来问李绾楹，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他从东府后巷避开仆从翻墙而进，一路上绕开所有人来寻她。
“你告诉我，倘若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来纠缠你。”
姜烨俯身离她很近，目光灼灼盯着她，却在她眼里看见了眼泪。
那眼泪像是滴在他心上，烧起一片火辣。
他握紧掌心，指尖用力攥得发白。
李绾楹眼眶湿润，眼泪不住地流，她能怎么选，怎么选都由不得她。
她在姜家，姜婳身边的婢女带走她，姜烨身边的小厮妄图轻薄她，连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在姜家呆下去。
“我被人下药了。”李绾楹鼻尖通红，吸着鼻子，“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姜铭压在我身上，打我扯我的衣裳，我太害怕了。”
那姜铭还是他身边的人。
其实那一天的最开始，李绾楹都不敢回忆，比噩梦还要可怕。
姜烨眼里也有泪，“所以不是因为你喜欢谢珣，对么？”
他有些欣喜，他就知道，他百般讨好的阿楹，怎会轻易喜欢别人。更别说那个下贱的仆人姜铭。
府里人告诉他，是李绾楹先勾引姜铭，然后不知怎么反悔了，又跑出去碰上谢珣，两人成了事。姜烨不信，去质问姜铭，此时后者正躺在床上像是命不久矣。姜烨几乎是拽着人将他从床上拖下来，姜铭依旧死咬说是李绾楹勾引他，姜烨只觉他的话玷污了阿楹，泄愤似的揍了他几拳。
李绾楹抚着心口，尽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无论如何木已成舟。”
“那这一切都不是你愿意的，对不对？”姜烨终是握住了她双肩，腰躬得极弯，只为了能看她的眼睛。
李绾楹身体颤抖着，想着连日的遭遇，加之在谢珣面前感到的屈辱。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没有办法了！”她嘶吼着宣泄压在心里的难受。
姜烨眯起眼，极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说出了那句他最想说的话。
“我带你走好不好？”
李绾楹蓦地抬起眼，姜烨的眼中满是认真笃定。
她每回低落的时候都会被姜烨安慰的话触动，但她心里有愧。
沈渊那些事谢珣知道，但她并不敢告诉姜烨。
良久，李绾楹舔了舔嘴唇，淡淡道：“姜烨，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闻言姜烨眸中一颤，记忆里，谢珣也跟他说过这么句话，但那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有多不好？”姜烨难得冷下语气，“和我一样杀过无数人么？”
姜烨的眼神复杂，“你没有不好，就算有，我也认。”他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待在一起没有很久，姜烨怕与李绾楹私下见面，会对她处境不好，在这府里侍卫发现前，就避着人离开了。
半炷香后，周管事带人过来问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时，李绾楹只道没有。
不久廊下又恢复宁静。
李绾楹发着呆，想着姜烨临走前说的话，一个人在那坐了很久。
他说就算她不好，他也认……
风吹过来，竹叶飘落进池中，一圈一圈涟漪泛起。
她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脑子似是塞满了东西，但却又是空白的。
只是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了。
*
姜烨会翻墙进来，想也是府里的侍卫拦着，不肯放他进。
他不顾礼法闯进来，就是为了跟她说一句要带她走，但是她不敢应。
他一向赤忱对她，真挚到她觉得对不起他的信任。
李绾楹觉得自己很窝囊。
其实她最初并没有很喜欢他，只是他义无反顾跳进湖里救她，对她特别好，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沐浴的时候，最近发生的一切在眼前划过，李绾楹没克制住，又哭出了声，双眼红肿哭得像核桃。
直待平复好，才慢吞吞穿好寝衣出了净室，却看见床上居然有人。
一修长的身形倚靠着坐在她床边。
李绾楹捂着嘴巴，一时间竟想喊人，只是看见熟悉的冷峻侧脸，她沉闷了一整日的心不知怎的扑通扑通跳起来。
他缓缓侧过脸，正与她意外的视线对上。
她呆愣站在离床几丈的位置许久，谢珣看了看她，这才启唇，“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对啊，没甚么原因他也不会来找她，李绾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下午姜烨的确来过，但看他脸是带笑，眼却是淡漠没有温度的时候，她咬着下唇，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李绾楹磨蹭了很久，他倚在床栏边就这么看着她，片刻，她才一五一十道：“不知道为什么姜烨跑进府邸了，他找到我跟我说了些话，就是……就是问我那天在姜府发生了些什么，问我怎么发生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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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事。”
谢珣：“那你怎么说的。”
李绾楹抬起红彤彤的眼皮，“我说木已成舟，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谢珣盯着她，“过来。”
李绾楹照做，将走到床边，手臂被一攥，整个人调转了个方向跌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她鼻尖离他衣襟很近，一股清冽好闻的香气笼了过来。
她干脆把脸靠贴了过去，淡雅的香味带着体温，没一会就将她整个人包围。
她丝毫没看见头顶上的谢珣是什么阴沉表情。
“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她喉咙哽住，从他怀里抬起脸，视线正对他时，她又愣住了。
屋内灯还未灭，温暖摇曳的烛光融融，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不得不说，他是她见过的男子里模样最精致的，但又和女儿家的漂亮不一样，以至于每回看见他，她都不知不觉发一会呆。
“我会对大人忠心耿耿。”李绾楹一眼不眨看着谢珣。
谢珣视线从她通红的眼圈，再到她素白脸上最醒目的一点红。
有些粗糙的指腹磨蹭在水润唇瓣的伤口上，李绾楹眨了眨眼，痛得眸里沁出几滴酸涩的眼泪。
墨黑的视线落在那，昔日湖边窗里姜烨吻她的一幕浮现脑海，青年脸色顿时阴郁。
“这是怎么回事？”
李绾楹纳罕，不明他什么意思，可忽然面前的胸膛就压了下来。
冰凉的薄唇覆到了她的唇上，她眼眸圆睁，还未来得及惊讶，便有什么趁着缝隙侵入进来，勾缠着她的舌尖。
她全身都紧绷起来向后躲，腰间却被用力搂向他。
他在亲她，而且是口齿交缠的那一种，她眸光颤动，长睫缓缓闭上，推他胸前的手也逐渐收了力道。
虽然她也不懂怎么回应，但她并不排斥。
不知被亲了多久，直到最后她嘴巴还嗫嚅着，可他早退了出来。
李绾楹睁开凝结着泪珠的眼睫，蓦地对上他审视的眼眸。
李绾楹一时羞赧，连忙捂着嘴巴低下了脑袋。
而发顶上传来平静淡漠的声音：“他们说我把别人不要的破鞋捡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她便怔住了。
她久居深院，并不知道外界风风火火的传闻。
李绾楹蓦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垂下眼睫，全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住了一样。
看着她发红的眼圈，谢珣没再往下说，黑漆漆的眼眸里难得出现了丝温柔，修长结净的手抬起，轻拭她眼角淌出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挂在她脸颊。
“哭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她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哭什么，从小到大，又不是没听过别人的恶言恶语。她也告诫过自己不要在意他们的眼光，她后来也做到了，虽然也用了很长时间。
可是今日听他说，却觉得压抑的难受。
她忽然间怀念那晚，沈家进刺客的那晚，他搂着她，让她别出声。
而现在，谢珣对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无动于衷。
李绾楹心底既苦涩又难堪，再扑进他怀里，想汲取些温暖。
谢珣眉头紧锁，伸手推她的肩膀，她却抱得更紧。
良久，她听见他满是疏离的声音。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只是有过一次关系，你别会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