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信跑在前面带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村里人喊：“快点快点！就在前面！”
身后跟着二十多号人，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跟来看热闹的。
中山装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信憋不住话，跑着跑着就开口了。
“队长，你是不知道，我姐和姐夫对我可好了！昨天带我进城，给我买新衣裳，从头到脚一身新！”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蓝学生装，得意洋洋，“你看，就这身，料子可好了，我姐说花了不少钱！”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料子确实好啊，摸着就滑溜。”
“多少钱啊？”
程信挠挠头：“我没敢问，反正不便宜。我姐说了，不用管多少钱，穿着好看就行。”
有人笑着起哄：“程信，你小子这是走了狗屎运啊！”
程信嘿嘿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有呢！我姐夫带我们去吃云吞面，那面可好吃了，汤鲜得不得了，我还吃了两碗！”
他比划着：“还有肠粉，滑溜溜的，一口就吸进去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旁边的人听得直咽口水。
“还有还有，我姐夫是公安，在北京铁路公安处上班，可厉害了！”
程信越说越来劲，“我大哥更厉害，是我们老家那儿的派出所所长，管着好几十号人，还有枪呢！”
“枪？”有人眼睛亮了，“真有枪？”
“那当然！我姐夫说的，长枪短枪都有，回头让我耍个够！”
“你小子可别吹牛。”
“没吹牛！我姐夫亲口说的！”程信仰着脑袋，一脸得意。
走了一阵，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人群里喊：“对了，我姐和姐夫还带了粮食回来，大米还有玉米面，一百多斤！说是要分给咱们村的街坊邻居，感谢这些年照顾我娘！”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百多斤？”
“真的假的？”
“秀兰那婆娘这么大方？”
程信用力点头：“真的！我跟姐夫还有娘一起搬回来的，好几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
中山装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信还在那儿比划：“还有呢！刚才我姐夫带我们上山，打了野鸡野兔，还抓了好多竹鼠！都是要留给村里人吃的！”
有人忍不住问：“多少啊？”
程信掰着手指头数：“野鸡三只，野兔四只，竹鼠……竹鼠有六只！还有好几十个野鸡蛋！”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么多？”
“秀兰这女婿什么来头，这么能打猎？”
“我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一次逮这么多东西的！”
程信得意洋洋，下巴抬得老高：“我姐夫可厉害了，往草丛里一猫，手一伸，野鸡就抓住了！往洞里一熏，野兔就往外窜，一抓一个准！”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的。
这小子，难得有东西能在村里人面前显摆，临别之际，可算逮着机会了。
“还有那竹鼠，我姐夫一个人进竹林，没一会儿就拎出来六只！我都看傻了！”
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说的跟真的似的。”
“我看不像假的，他那身新衣裳总不是假的吧？”
“也是……”
程信听见了，回头冲那人咧嘴笑：“骗你干啥？等会儿到了烂泥湾，你们自己看！东西都在我娘屋里放着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快点快点，我姐夫就在前面挖出的水！那水可清了，你们等着看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烂泥湾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岸边，正往底下张望。
程信跑在最前头，边跑边喊：“姐夫！姐夫！我带人来了！”
中山装几步冲到跟前，往下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烂泥湾底下，一个刚挖开的坑里，正往外冒着水。
水不多，细细的一股，但确实是水，清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蹲下来，盯着那股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捧了一捧。
凉的，真的是水。
“有水……真的有水……”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
身后的人群涌上来，挤在岸边往下看，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有水！”
“烂泥湾出水的！”
“我的老天爷！”
有人直接跳下去，蹲在坑边，伸手去捧那水，捧起来就往嘴边凑。
又有几个人跳下去，围着那个坑，七嘴八舌地喊着。
“这下好了，不用抢沟里那点水了！”
“咱们村有救了！”
另一边，程信已经被一群半大小子围住了。
“程信，这就是你姐夫？”
“那个坑真是他挖的？”
“他怎么知道这儿有水？”
程信被围在中间，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那当然！我姐夫可厉害了！往这儿一站，就知道底下有水！”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竹篓，掀开盖在上面的草：“你们看！这是我姐夫上午打的！”
几个脑袋同时凑过去。
“哇——！”
“这么多野鸡！”
“还有兔子！”
“这是啥？竹鼠？！”
程信伸手进去，拎出一只竹鼠，举得高高的：“当然是竹鼠！可好吃了！我娘说以前给我烤过一只，连骨头都嚼碎了！”
几个小子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摸，又怕被咬。
程信把竹鼠放回去，又从篓子里掏出几个野鸡蛋，一人手里塞一个。
“拿着！回头让你们娘煮给你们吃！”
几个小子捧着野鸡蛋，跟捧着宝贝似的。
旁边的大人也围过来看，看着那满满一篓子的猎物，啧啧称奇。
“秀兰这女婿，真是个能人啊！”
“这才多大工夫，打了这么多东西！”
“咱们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谁能这么打猎的！”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坑边往下看。
“哎，不是说这底下还有鱼吗？”
程信听见了，跑过去喊：“有！我姐夫说的，这底下有鱼，上百斤呢！”
“鱼？真的假的？”
“这地下还能有鱼？”
中山装蹲在坑边，盯着那股水，喃喃道：“有水就有鱼……有鱼就有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孙秀兰。
孙秀兰站在岸边，闺女挽着她的胳膊，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
中山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忽然鞠了一躬。
“秀兰嫂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