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长的喇嘛正站在释迦牟尼像前,陈琳最先走过去。他低声道了一句,陈琳便低下头来。他拿起一条置于桌案上的哈达,搭到了陈琳的头顶,随后低低地念诵起祝福的经文来。
摸顶赐福。
义诊团队很快便在佛像面前排起长队,喇嘛依次将哈达覆在众人头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念出祝福的经文。
很快便到李见山了。在殿堂内庄严氛围的影响下,李见山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喇嘛宽大的僧袍从李见山的面前扫过,带出一阵清冽的藏香。李见山将头又埋低了些。
一块微凉的布料落在了她的头顶,一只宽厚的手掌紧跟着覆了上来。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低沉的经文从喇嘛口中溢出,像一口嗡嗡作响的旧钟。那厚重的祝福在佛像的注视下盘旋于大殿,与四周的暗影和幢幡交织在一起。
李见山恍惚间觉得,仿佛整座殿宇的神圣与威严都顺着这触摸向着她涌来,而她越缩越小,变成了天地间的一粒浮尘。
以自身渺小而见万物,所以对万物皆有敬畏之心。
加持结束之后,众人又参拜过佛像,按顺序走出了协庆寺。刚出院门,一片阳光就挥洒下来,将殿堂内外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过几步,却恍若隔世。
李见山恍然被外面的明亮刺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侧过头,刚好看见了随她出来的德吉梅朵。
她想起昨天两人在街道上的对话。她说她还是不明白,那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多吉到底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大动干戈,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但现在从寺庙里出来,李见山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信仰就像那只落在她头顶上的手掌,是有重量的。这样的重量让多吉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什么,而身为外来者的他们若不曾亲身体验过,的确是无法理解的。
下楼梯的时候,李见山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朱腾还站在门口,长久地注视着大殿内昏暗的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年长的喇嘛将哈达收回桌案上,抬眼时对上了他的视线。
喇嘛的目光澄澈而平静,就像在看一个终于愿意停下脚步的孩子。
*
离开寺庙以后,众人的协庆寺之行并未结束,接下来还要去佛学院参观。
李见山本以为德吉梅朵说给她当导游只是开玩笑的,但这一路过来,她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介绍起来。
德吉梅朵有问必答,虽然不能做到样样答对,但从她口中李见山也了解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当喇嘛也是要考学位的、画有眼睛的佛塔是仿照尼泊尔风格修建的、寺庙里捐功德钱是可以找零的......
李见山跟在德吉梅朵身后,从小石板路走近了一片极其广阔的绿地。绿地上离众人不远处立了块石头,其上有深红色的字:万众梵野苑,旁边还开着星星点点的格桑花。
陈清语走在两人前面,最先看见了那块石头,不由得转过身道:“这名字好奇怪啊!像童话书上皇宫里的地方。”
李见山目光环视一圈,赞同道:“是啊,感觉下一秒就会有只鹿从哪里跑出来一样。”
德吉梅朵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忽然笑起来:“说不定真有呢。”
李见山愣了一下,刚想说“怎么可能”,前方却忽然传来了低低的惊呼声。
扭头一看,她到嘴边的话彻底咽了下去。
不远处,两只体型健硕,四肢修长,皮毛呈深棕色的鹿正步履轻盈地向着人群跑来。姿态优雅又轻盈,四脚像没沾地似的。
不一会功夫,那两只鹿就跑到了人群跟前,丝毫不见外地一头扎进人堆里。惊叫声此起彼伏,一是因为它们横冲直撞地到处乱跑,二是因为这鹿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些,几乎和人一般高。
在四散而逃的人群中,陈琳的淡定显得尤为可贵,李见山见机行事,躲到了陈琳身后。
见人都快跑光了,那两只鹿放缓了脚步,绕着人怡然自得地散起步来。
李见山忍不住开口道:“这鹿也太大了!不用关在笼子里吗?”
陈琳的视线从鹿身上收回来,眼里尽是笑意:“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这就是这里的魅力所在吧。人不是任何动物的主人,就和这些鹿、羊、牦牛一样,都是短暂地借住在这片大地上而已。”
陈琳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青涩的脸庞上充满好奇,不由得令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这些年关于这片高原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她还记得某一年有队友吃了本地人给的食物,第二天就上吐下泻拉到医院去挂水了、某一年夜间赶路时车胎爆了,当时的领队苦中作乐号召大家下车观星,结果看了半天发现看的是灯、某一年泥石流封路、某一年疫情管控......
不断有人离开,也不断有人加入,这个故事一直讲下去,就像高原上亘古不断的风。
陈琳从回忆中醒来,对李见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样很好,不是吗?”
*
很快到了吃饭的时间,众人在一位小喇嘛的带领下来到了佛学院的食堂。
食堂四周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直接看见外面的场景,打饭方式和普通学校的食堂一样。打好了饭,李见山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德吉梅朵坐在她的对面。
李见山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虽然全是素菜,但味道很不错。抬起头的时候,她忽然从余光里看见了外面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李见山往旁边挪了一下,好看得清楚点。
在那绿草掩映下,有一只白色的幼猫。不一会,刚才带着众人过来的那个小喇嘛出现在窗外。他蹲在小猫前面,伸手往怀里掏了一下,变戏法似的翻出一根火腿肠来。
李见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笑道:“我家以前也养过小猫。”
德吉梅朵认真地注视着她:“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啦,”李见山试着回忆那只猫的样子,但以失败告终,“我爸妈以前闹离婚,我被送到爷爷奶奶家住,那只猫和我一起去的。后面它从爷爷奶奶家逃出来,不见了。”
李见山小时候还因为这件事哭过很多次,但现在她甚至连这只猫的花色都记不清了。好像痛苦离开当下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不论她再怎么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李见山笑了一下:“但我还记得那只猫叫妹妹,有点傻,但我当时真把它当我妹妹养。”
她指着刘雅萍对猫说,这是妈妈。又指着李明辉说,这是爸爸。最后指指自己,说她是姐姐,他们是快乐的一家人。
然后猫丢了,家也散了。
她没能成功找回猫,也没能阻止她爸妈离婚。刘雅萍和李明辉两个人相差实在是太多。一个很能吃辣,一个吃不了辣;一个温文尔雅啰哩啰嗦,一个脾气暴躁一点就炸。
离婚之后刘雅萍没有再找,但李明辉再婚了。她跟的她妈,有时候也会去李明辉家住一段时间。她始终没办法将那里当做自己的“家”。她总是拘谨地扣着书包带子,格格不入地站在李明辉家门口。
不过说实话,更多时候,她宁愿一个人。
“小猫妹妹?”德吉梅朵忽然出声,将李见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嗯?”李见山抬头看她。
德吉梅朵笑了:“真可爱。”
窗外的光透进来,映出德吉梅朵琥珀色的瞳孔,像两颗玲珑剔透的玻璃珠。
李见山看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着,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你在说谁可爱?小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