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山硬着头皮坐下来,蓝牙重新配对成功,又播放起了音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甚至不敢往旁边斜一点。因为稍微一侧头就能看见德吉梅朵了。李见山咬着嘴唇,庆幸她没有再主动搭话。
剩下的半场欢迎仪式,李见山如坐针毡。在陈琳宣布结束,让大家起来帮忙的那一刻,李见山比范进中举还要高兴,差点喜极而泣。
义诊就在院子里进行。简单地分工整理后,院子焕然一新。门框上挂着一条横幅,朱腾则为众人拍下了此次义诊之行的第一张合影。
拍完照后,李见山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回酒店时,陈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她:“见山,你等等!”
陈琳语气有点歉意:“坏了,我刚刚才发现还有药粉没分袋。出来一看人都走光了,你能来帮下忙吗?”
“行。”李见山干脆利落地掉了个头,又跟着她往药房走去。陈琳一边走一边告诉她要做什么:“......你就把药粉装进密封袋,再贴上标签就行。”
随后李见山领到了一叠塑料密封袋和一沓标签,标签上详细写着每一种药的名字、功效以及服用方法。李见山大学读的临床,看到这些中药的名字不禁觉得新奇。有什么“保心散”、“和胃散”、“祛风散结止痛散”之类的,后两者的数目尤其多。
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李见山手脚麻利,一勺一勺地往外舀着药粉,很快就空了几个麻袋。
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个藏族女人,递了一杯酥油茶过来。李见山接过,道了声谢。
是德吉梅朵的妈妈,李见山依稀记得陈琳介绍过她叫白珍。她丈夫叫做丹增,腿上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李见山很快把药粉分装完。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看见陈琳还在跟人商量事情。她没有打扰她,远远对陈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干完活先回去了。陈琳分了点注意力过来,朝她点点头。
李见山背上书包,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没想到刚探出头去,她就撞见一个人骑着马从道路尽头走来。
是的,没错,好巧不巧,又是德吉梅朵。
李见山又猛地把头缩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随后放下心来。里面挤成这样,德吉梅朵总不可能骑马进来吧!
李见山安慰好自己,做贼一样贴到围墙边上,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德吉梅朵走过去。
但等了半晌,她也没看见德吉梅朵从门口走过。
难不成她拐进其他地方去了?
李见山思索一会,越发觉得这个想法有有道理。她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了。李见山不打算再等了。她决定再偷偷往外看一眼,没看到人就溜之大吉。
她往门边挪了几步,随后双手扒在围墙边上,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猝不及防地和坐在马上的德吉梅朵撞上了视线。
李见山:“......”
看见她,德吉梅朵欣喜地张大嘴巴,鼻子眉毛跟着一齐往上抬:“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我在门口等了好久,还以为你没弄完呢。”
专门等我?等我干嘛?找我算账?
李见山脑海里“唰”地跳出三个问号,但身子动得比脑子快,等她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德吉梅朵面对面站着了。
李见山干笑两声,尴尬无比地挤出了一句话:“呃,那个,晚上好。”
“晚上好啊,”德吉梅朵,弯下身子笑盈盈地回了一句。接着,她向李见山伸出一只手来,问:“上来吗?我送你回去。”
李见山看了一眼德吉梅朵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大脑“滋啦”一声宕机了。
她甚至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糊味。
呵呵。李见山在心里想,她疯了才会答应吧!今天丢的脸捡起来够绕地球一圈了,她要再跟德吉梅朵相处一会,怕是八百辈子的脸都不够丢的。
但是她脚像生根了一样钉在原地,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长出了自主意识,直接伸到了德吉梅朵掌心里。
被德吉梅朵腾空拉起的那一刻,李见山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疯了。随后她稳稳坐到了德吉梅朵身后。
德吉梅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散:“......抱着我,坐好了!”
话音刚落,德吉梅朵一甩缰绳,两人骑着的黑马瞬间动作起来,李见山由于惯性猛然往后一仰。接着,德吉梅朵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腰上。
李见山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不习惯与旁人贴得这么近,下意识想抽回手来。刚挣扎一下,李见山又被德吉梅朵拽了回来,这次直接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背上。
“说了,要抱好,不然容易摔。”德吉梅朵低笑一声,侧过头来又说了一次。
“嗯......”李见山已经紧张得发不出声音了。
德吉梅朵继续和她说话:“刚刚我去帮忙下行李了。你们都住一起的吧,王府大酒店?”
李见山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陈琳在群里发过的地址,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于是她点点头。随后她又意识到德吉梅朵坐在前面看不见,开口道:“对。”
“那就行。”
马儿的四蹄敲在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李见山开始还僵着身体,但接下来的路马儿走得很平稳,她也逐渐适应,不用德吉梅朵提醒也知道抱着她了。
又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德吉梅朵拽紧一侧的缰绳,指挥着马儿拐了个弯,随后走上了一条水泥路。
她们此次义诊的目的地是川西高原上的一座小镇。这里群山包绕,条件艰苦,医疗匮乏,四处都是低矮的平房。
镇上有且仅有一条水泥路,就是她们正在走的这条。道路两旁开着店铺和餐馆,招牌灰扑扑的,卖的也是些不知道积了多少灰的商品。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地发展着,这里却像停滞在三十年前。
李见山到处打量了一番,随后她发现前方两栋建筑之间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光线越来越弱。李见山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策马扬鞭......庆佳节?”
“嗯?”注意到她在看旁边的横幅,德吉梅朵侧过头来解释道:“赛马节的横幅,每年都有。”
“赛马?”李见山脑海中莫名闪过德吉梅朵骑马时挺拔的背影,脱口而出,“我们能去看吗?”
德吉梅朵想了一下,回答道:“陈阿佳来了好多年啦。有时候会去,有时候不会去,你可以问问她今年是怎么安排的。”
李见山歪了歪头,疑惑道:“阿佳是什么意思?”
“哎哟,”德吉梅朵笑起来:“我说习惯了。‘阿佳’就是‘阿姨’的意思,我们这边会这么叫。”
“哦哦,”李见山鸡啄米似的点了一下头,夸赞道:“这样啊。不过你普通话说得真好,我都听不出来什么口音。”
德吉梅朵抿嘴笑了一下:“学校教的嘛,我们老师就是汉族人。”
李见山问:“噢。你还在读高中?”
“今年毕业了。”
李见山挑了一下眉:“好巧,那你比我小一岁呀。我听说你还有个姐姐,放假不回来吗?”
“不知道她的,”德吉梅朵语气沉了沉,微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读大学?”
李见山很敏锐地觉察到她语气里的情绪变化,很识趣地没有往下问,只答了一句:“是啊。”
德吉梅朵犹豫了一会,又开口问道:“大学是什么样子?”
李见山被她问得卡了一下。也许促使她来这里义诊的直接原因是她看见了陈琳发的朋友圈,但根本原因则是她想逃离。
逃离城市、逃离她妈、逃离......大学。
她妈一手操办了她的大学和专业,把对医学并不感兴趣的李见山打包踹进了光辉神圣的医学殿堂。她并不觉得她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愉快,除了抱怨之外实在憋不出一句好话来。
但李见山听出德吉梅朵语气里的期待,实在不忍心说出些丧气话,只是开口道:“每个人感受都不一样吧。你今年不也要去读大学了吗?自己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德吉梅朵低头看了眼手中攥着的缰绳,沉默下来。
太阳逐渐落下去,天边的云彩由金黄转向黯淡。视野尽头,一缕余晖洒在雪山上。
日照金山。
面对这样的美景,李见山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来,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前面的人。
后半截路德吉梅朵没再主动开过口,李见山再向她搭话,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上一两句。李见山心头一紧,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听到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
“到了。”德吉梅朵忽然收紧缰绳,停下马来
李见山转头一看,发现她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酒店。她抬眼往里面看了一下,大厅贴着的瓷砖光可鉴人,明亮又宽敞,在外面那些灰扑扑建筑物的对比下显得格格不入。
德吉梅朵率先跳下马去,随后又把李见山扶了下来,开口道:“我就送你到这啦,你进去吧。”
酒店大堂里暖黄的光透出来,映在德吉梅朵的脸上。她的五官很立体,光线在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在朦胧的光线中几乎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德吉梅朵冲她笑笑,唇边浮现两个梨涡道:“拜拜,明天见!”
李见山又看得呆了一下,听到德吉梅朵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也道:“……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李见山的视线投向了德吉梅朵刚才离开的方向,带上了几分探究。
为什么在提起大学时,德吉梅朵会沉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