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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贾狐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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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荼仙山的膳堂,正是春光明媚,金风习习,处处黄鹂枝上啼。


    两扇半开的琉璃窗扇内,温艾端着一碗汤清色白的阳春面坐下,加了三勺辣椒油,面不改色地一边吃着,一边盯着自己手中黄藤木的弟子令牌。


    令牌上写着两个字:阿伞。


    三天前,温艾以为自己重生了,然后……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是重生了,而是她自己这只野鬼占据了这个阿伞小姑娘的身子。


    俗称鬼上身。


    虽然说她在令一众孤魂野鬼羡慕的重生一事上没有做任何努力,但这可能属于老天奶的馈赠吧,她也不想浪费一次重活一世的宝贵机会。


    为不暴露恶鬼夺舍,她这几日积极融入阿伞的人生。


    在她多方面打听下,大概摸清了阿伞是怎样一个人。


    湘西地界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貌不惊人的穷光蛋一个,日常就是老实本分抱剑修道。


    在长荼仙山这种仙门大宗里,阿伞这种小人物多如牛毛,毫不起眼。


    温艾死前的人生高调风光,能亮瞎阿伞这一类人的眼。


    然而她风光一生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众叛亲离,下场惨烈。


    这一世,她侥幸能借阿伞再一次过上一日三餐、月落而眠的生活,对阿伞的人生只剩下至高的敬意。


    真的,人生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温艾一面被辣椒痛得嘴角微抽,一面吨吨喝着面汤,粗鲁的吃相让旁边共坐一张长凳上的两个少女同门屡屡皱眉。


    少女们坐远一些,似正热火朝天八卦着什么。


    “山主与温师姐的成亲大典马上要开始了,听说御剑去朝霞峰,能拿到山主亲自写的贺春符箓还有一些喜果喜糖。”


    “是吗,那我们赶紧吃完去吧。”


    “不着急,温师姐为人善良慷慨,不管去的人有多少,她一定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弟子的。”


    温艾一个人坐在角落,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热面汤,一个人揉着胀起来的肚子,独自撑腮,欣赏琉璃窗外的浩浩林风,荡荡春光。对普天同庆传遍仙山的婚事无动于衷。


    路人口中的温师姐,正是她前世的义姐,温因铃。


    而长荼山主,也正是她前世的前夫。


    今天,是她的姐姐温因霖,嫁给她那个二手货前夫的大喜日子。


    听见路人喋喋不休提起这两人的风光大婚,温艾恨不得把她们嘴巴缝起来。但显而易见她做不到,于是她只能装作没有听见,同时心内一片沧桑。


    温艾承认此刻,她心情有一点复杂。


    但绝不是出于对绍宋旧情难忘。


    或是嫉妒姐姐抢走了她的丈夫。


    她只是有一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在前前前世就已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恶人,才会成为这两人爱情故事里的一个丑角。


    最后潦草下场,不得善终。


    *


    老实说,温艾是不愿回忆与这两人之间一丝一毫的纠葛的。


    她自小被家人骂她感情淡薄,只知贪图好处,争强好胜。她也确实似长在一片玻璃缸里的幼苗,看见风看见雨露阳光,却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真正体会,不知什么叫撕心裂肺、不顾一切的爱恨。


    因而,在绍宋面前,她过了很久才明白,其实早在进场前,她就已经输给温因铃了。


    更何况,长荼山主绍宋心中爱慕的,从来都是她的姐姐。


    绍宋与她的姐姐年少江湖历练时相识,似乎是患难之交,情深意笃。他也早在十七岁就向温家提亲定下与她姐姐的婚事。


    奈何她的姐姐温柔端庄,落落大方,琴棋书画,论剑问道,样样都好,无一不会。


    唯一不会的,就是好好活着。


    彼时温家虽然属于玄道门阀世家之列,却因家主丧生川中鬼都之乱,孤儿寡母无力自保,已开始走下坡路。


    为借助四十八仙府之首——长荼仙山的势力,延续锦衣玉食的高门风光,温家在长女死后厚着脸皮向山主提出了一个请求。


    ——次女替嫁。


    绍宋对她姐姐情根深种,按理说,不可能答应如此冒犯无礼的请求。


    架不住她姐姐一心为家人着想,死前曾留下一句遗言,望绍宋代她照顾阖府上下老幼。


    这一句,为后面绍宋的步步退让,埋下祸根。


    那段时间,绍宋为姐姐的丧事往来温府,忙前忙后,身心伤疲。


    虽然他保证会在日后扶持温家三子,温礼煜,让他前往仙都跟随名师历练修道,助温家在十年内转颓为荣。


    但,温母并不相信男人的承诺。


    为彻底绑住举世无双位尊权重、尚在哀恸旧情之中的长荼山主,温母在绍宋饭菜中下药,引他进入荒僻寂静的祠堂,而后在长女崭新的棺材与灵牌前,将精心装扮成长女模样的次女推向了他。


    一夜荒唐。


    醒来的绍宋面对温家长女无声注视的漆黑牌位,与抱衣红眼低头流泪的温家次女。


    明知这一切是温家人的算计陷害,他却强忍怒气,不置一词,咽下苦果。


    一顶小轿,晚来山雨飘摇,悄无声息地将温艾接进了长荼仙府。


    温艾自十六岁嫁给绍宋,便开始了她高歌猛进作恶多端的一生。


    她贪婪敛财,监守自盗,一度搬空长荼内库。


    她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凡是得罪她、不服她、惹怒她的人,最后都被她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她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但凡能达到目的,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温艾在位师母十年间,把长荼仙山内门闹得乌烟瘴气。


    长荼仙山的长老院一直因她头痛不已。


    温艾进山后的第三年,长老院就有不下三位长老因为看不惯她,自愿请命辞职。剩下那一半比较顽强的,暗地里几次三番计划扳倒铲除她。


    奈何温艾本身便是玄道门阀温府的掌上明珠,有优越的社交手腕和祖传的斗争经验,她扶植心腹,党羽众多,极难对付。


    再加上绍宋纵容她,对她的斑斑劣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掩护就为她掩护,长老院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根本不是她对手,只能看她风光潇洒。


    上一世,温艾最后也不是死在那些老头子手上。


    是绍宋亲手杀了她。


    绍宋狠心杀她,也并不为别的。


    她碰了他的逆鳞,而已。


    *


    不用想也知道,绍宋浑身上下逆鳞唯有一处,就是她的姐姐,温因铃。


    那日,温艾无意中得知绍宋这段日子偷偷摸摸背着她筹备的事情,原来是为了复活温因铃。起死回生乃逆天而为,绍宋苦心孤诣筹备了半辈子,在复活温因铃这件事上,他绝对不容有失。


    她想,这一日定是绍宋最脆弱的时候。


    于是她带着心腹与一众手下马不停蹄杀去了后山荒殿,预备坏他的事。


    绍宋震怒不已。


    为杀一儆百,震慑温艾其余的棋子,他当场派人抓住温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三十六枚灵锥刺入温艾体内,将温艾做成稻草人挂在了后山最高的树上。


    温艾的鲜血滴在阵法里。


    她看着绍宋恨得眼尾抽筋的脸色,难以自控地,莫名其妙地,一边呕血咳嗽一边狂笑不止。


    绍宋冷冷看她,仿佛她不可理喻,“为什么?”


    他不能理解,温因铃是少年时就功绩累累、最令家人骄傲的温家长女。


    也是她温艾温柔爽朗、无微不至的长姐。


    更是他心中举世无双、完美无瑕的一轮皎皎明月。


    不论从哪个方面去揣摩,绍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人竟想杀死因铃这般好的一个人。


    温艾心说这可说来话长了。


    你们爱温因铃,和我恨温因铃,这二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温艾死到临头,懒得解释她这辈子心底出于温因铃而过不去的那些事,歪头想了想,用一把咳出鲜血的嘶哑声音,最终给出了一个也许能令绍宋添堵一小会的答案。


    “绍宋,你当真不明白吗。”


    “因为……我才是你的发妻啊。”


    “你这一生一世,你能爱的人……本该是我温艾,也只能是我温艾。”


    绍宋的命是万里挑一的好,他出生在三千仙府里位列前几的绍家仙府,是绍家主脉的嫡长子嫡长孙,年纪轻轻就外出江湖建功立业,在川中鬼都之乱中立下奇功,回来后就继任了长荼仙山山主之位。


    他这样的人,没有一点儿自命不凡的毛病,那是不可能的。


    他若总以为自己修身立业、待人处事都完美无缺,无可指摘,自然不能理解温艾的怨怒。


    为什么他已经百般纵容她的斑斑劣迹,待她仁至义尽了,她还是要反咬他一口呢。


    温艾给他编了一个答案:很简单,就因为他没有很好地起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她身为他的妻子,固然行事荒唐,可她这样爱他,宁可不要身为仙山师母养尊处优万人之上的生活,也要除掉他背叛她去爱的那个女人。她拼死一搏,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只为在他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这样真心爱他的,至少曾陪伴他十年风雨的发妻,最终痛苦万分地死在了他手上。


    就算是一条狗这样没有尊严的死去,都一定够人掉两滴眼泪了。


    温艾死到临头,还恶劣心起,玩弄了绍宋一把。


    夫妻十年,绍宋对她无意。


    她便对他狠心。


    只可惜那句话说完,她也没来得及去看绍宋是怎样一副脸色,就头一垂,眼皮一耷拉,横死当场了。


    *


    温艾一想到自己成也萧何败萧何,上辈子因为温因铃的余荫,过了一遍荣华富贵、骄奢淫逸的瘾,却也因为温因铃的归来,所追求的一切前功尽弃、黄粱梦醒,就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沧桑感。


    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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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么感慨,风水轮流转,由东流到西,现在她笑到头了,轮到温因铃笑了。


    她也只能顶着她现在这张平淡无奇的脸,继续过她平淡无奇的日子。


    不过。


    温艾心里嘿嘿冷笑两声,她猜温因铃也笑不了多久了。


    毕竟,绍宋的妻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长老院也绝不会允许又一个温女骑在他们头上。


    温因铃步她的后尘,捡她用过的男人,还不是已经输给她了。


    正值仲春,窗外风景实在光辉美好。蓝天白云下燕子衔泥飞过绿柳低处,湖面桃瓣泛起涟漪。


    温艾托腮看着,数了一会飞来飞去的大燕子,眼皮逐渐垂落。


    她这具身体浊气很重,吃饱了就犯困,正想起身回宿舍午休一会,便见陈年长凳边坐得好好的两个少女突然起身相迎。


    在她们对面,一大群身穿竹青色灯笼袖绑带宗袍的同门师姐走来,一堆人聚成一团围在桌边说说笑笑,堵住了温艾的去路。


    要搁温艾以前的性子,这几个弟子已经被罚去后山埋尸了。


    奈何现在她不是温艾,她是无权无势无颜值无能耐的阿伞。


    阿伞是不会与人起冲突的。


    温艾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坐回去,抱臂倚靠在灯烛黯淡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闲来无事,温艾便竖起耳朵偷听人家聊天。——不怪她猥琐,怪只怪这阿伞小姑娘没有一个朋友。她要尽心竭力地演她,便只能成日当一个独来独往的哑巴。这对从前成日呼朋引伴、夜夜无宴不欢的温艾来说是一种很严重的折磨,所以她一有机会就喜欢沾沾路人身上的活人气。


    更何况——温艾暗地里提了一口气,这可是绍宋与温因铃的大喜之日,也是她的丧命之日。


    绍宋迎娶续弦,这位续弦还是前任山主夫人的姐姐,偌大一座仙山就没有一个懂八卦、有情趣的人……议论议论她温艾吗?


    她温艾就算死了十五年,也不至于如此悄无声息了吧。


    温艾抱着隐隐的期待,竖起耳朵。


    就听一个年长几岁的女弟子笑道:“师妹,你们怎么还在吃饭呢?怎么没去朝霞峰?”


    师妹的回答有些可爱,“膳堂的枣泥糕太难抢了,今天终于抢到一份。我们想吃完再去。”


    师姐可惜道:“那你们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了。”


    另外一个师姐笑劝:“别说了,山主与师母的拜堂仪式早就结束了,现在还告诉她们做什么。”


    两个师妹闻言一阵吃惊,“那我们还能从温师姐那拿到贺春符箓吗?”


    “是温师母。”师姐们闻言瞬间敛色,一字一句咬着重音,提醒不懂事的小师妹:“师母今日身子不适,写的符箓不多,你们错过了,等下次吧。”


    师姐们走后,两个少女看着桌上的核桃枣泥糕,懊恼不已。


    一个少女甚至还气哭了。


    等桌边终于空无一人,四下也没有人留意,温艾慢吞吞挪过去,瘦白手指捡起盘子里的枣泥糕碎泥,一小块一小块拢起来,捏进嘴里。


    嗯,真甜。


    真好吃。


    温艾舔舐舌尖,满足地眯眯眼。


    阿伞小姑娘荷包里没什么零花钱,她老吃阳春面,时间长了,吃得她肚子里的馋虫越来越喜欢叫唤。


    这盘枣泥糕害那两个小姑娘哭唧唧。


    却让她温艾大饱口福。


    看吧,这才不是什么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明明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


    温艾吃完饭后甜点,心情好到今日的顶点,她刚起身撩开门帘慢悠悠往外走去,浑身忽然打了一个冷颤,眼前一阵浮光掠影袭来,春日景象扭曲成摇摇晃晃的红烛金辉,似一排尖锐的金针齐刷刷射进她灵台。


    她莫名被钉死在了沉浓的黑暗中。


    迎面但见连绵不绝的灼目的红。


    红得人心慌。


    温艾试图挣了挣,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好在眼前渐渐清晰,只见龙凤喜烛上的金箔在烛油滚落下时一同融为细碎金辉,镜面荡漾着一种淡金色的红光,看得人身心温暖,心旷神怡。


    这地方似乎是一个洞房。


    她一双眼珠子睁着,却不能随心转动,隔着一面绣花绢扇的薄丝看去,看见一个斜着的高大身影俯首走来。


    那男人在她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温热的手,用手背蹭走她额上冷湿的汗珠,低声问:“可感觉好些了?”


    温艾想说话却张不开口,怔了怔,心下暗道:“这人声音好生耳熟。”


    男人在榻边坐下,又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拨了拨她脸侧湿漉漉的碎发,帮她别到耳后根,略有几分粘人地问:“怎么不说话?”


    独属于男人的磁沉的声音再一次入耳。


    温艾突然意识到什么,一瞬间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窜上一股凉气,冻得她头皮发麻。


    草……草了。


    这是绍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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