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今日混战,累的筋疲力尽,趴在潜龙殿角落的地毯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梦中,好闻的木质香气,若有似无墨香,还夹杂一丝药味。
“醒了,少侠这是讹上本官了?”赵二气定神闲地翻着书。
少侠睁开眼,潜龙殿的地毯是柔软的,府尹的心肠是又冷又硬的。
闭上眼,不想理他。
“一个姑娘家,敢跟一群男子耍枪动拳脚,现在变了个人,做错事,知道羞,不敢看我?”赵二端着热茶,放在矮几上。
茶的温度,不冷不热,少侠抬手就能够得着。
少侠蓦地睁开眼,白了府尹一眼,转眸盯着窗外的紫薇花,姹紫嫣红,花瓣零落一地。
心头忽然酸溜溜,文绉绉想起寒姨教过她的一句诗,落花不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该有的心思,收了便好。
她初心是为了寻找寒姨下落,才留在开封府的。不是为了那个人。少侠提醒着自己,他们二人身份有别,犹如云泥,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尘埃泥。
可惜,自从来了开封府,一直没有寒姨他们的消息,少侠不免有些感伤。
“今日我若不打少侠,只怕众人心中有怨。”
“那我还真是多谢府尹大人了。”少侠浑身上下,嘴最硬,见他放下身段,软言相哄,心里知晓他这样做是不得已,但是知道归知道,被他打了,总归是怄气的。
他是府尹大人,不止是一个人的上官。
一碗水,得端平。
殊不知,有些水,就是端不平的。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就在眼前,来日方长相处的日子,就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进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少侠读过宋刑统了?”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打瞌睡。”
“你倒是诚实。”
“那是书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法律条文就不能写的简单点?万一遇到案子,太佶屈聱牙,让下面办事的产生歧义,这才麻烦呢。”
“反正,总是你有理。”
“那可以罚抄减一遍吗?”
“不行。”
“切。”
“少侠心中对赵某有怨,肉夹馍可没惹少侠。”赵二扔在地毯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是有些烫手刚出炉的肉夹馍。
“你太过分了,竟然扔地上!”少侠赖在地毯上捂着屁股,嘴上在骂,手却老实伸向香喷喷的肉夹馍。
赵二捡起油纸包,逗弄少侠,伸手够不着。
“本少侠不吃嗟来之食。”抢不到,干脆不吃,少侠别过头。
“哦,是吗?那少侠可以站起来吃,别弄脏了本官的波斯地毯,很昂贵。”
少侠扭过头,白了一眼,没吃晚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一把夺过,三肥七瘦吃了一嘴油,狼吞虎咽,根本不理人。
故意把酥皮碎渣撒了一地,手上油抹在地毯上。
赵二秉着灯,径直绕到少侠身后,叮叮当当,从瓶瓶罐罐里拿出一个玉质的小药瓶。
“你干嘛?!”少侠警惕地护住屁股,刚才吃的猛,此刻嘴里塞得满满,腮帮子圆滚滚都是肉夹馍,说话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女子怎么这么娇气,才三杖就能出血?”
赵二借烛光,察看到少侠裤子隐隐血痕,皱起眉头,心中有些自责。
“狗官,你看哪里呢!”
“你自己光明正大躺在我办公的大殿上,我哪里不能看了?下午丞相来的时候,你呼噜打的震天响,声音太大,逼得我们另寻别处议事。”
“你怎么不叫醒我!”
今日中秋休沐,赵普怎么还来府衙找赵二!少侠本来以为没人打扰,才大咧咧躺在潜龙殿。这让外人看见,有损大人官威,成何体统……
少侠趴在地毯上胡思乱想,御史台不会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吧?赵普那个人一贯小心眼的。
而且,她被打的糗样,被赵普看见,回去跟摘星女侠和她儿子赵承宗说嘴八卦,她面子不要了。
所有问题的关键是,大人怎么中秋休沐还上班!
他不休假嘛?工作狂!
“别动,我给你上药,省得你每天赖在我这,办不了公。”赵二正琢磨,想要上药。
“男女有别,我自己有药,不劳烦府尹大人。”少侠捂着屁股,忍痛挣扎着爬起来,腹中一股暖流,蜿蜒流淌而下,比屁股上的火辣刺痛,更难以启齿。
“整天喊打喊杀,这会知道自己是女的了?”
“……”
“你嘴巴不是跟炮仗一样,怎么熄火了?”赵二察觉少侠不对劲,很不对劲。
赵二察觉自己也有些不对劲,自己方才起了杀心,转眼看见少侠单挑了开封府所有的官差,将一群壮年男子打得落花流水,心头莫名火起,又被她那股桀骜不驯的态度,激得亲自杖刑,失了仪态。
他的情绪,不该被她牵着走。
论理少侠救了他一命,论功该赏,就算是少侠先动手,也是自己亲卫的沈剑先挑事,少侠并没做错什么。
就事论事,他不该罚她。
看着少侠趴在地上睡着,愣是心中一骇夹杂一丝触痛,看她毫无防备熟睡在殿中,不忍心叫她。
就算他如此对她,她依然如此信仁他,没有离开。
赵二知道自己做错了,俨然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掩饰,不让少侠察觉。
少侠捂着肚子,屁股也痛,拧着眉,目光却十分坚毅。仔细思索了一阵,最近潜龙殿的藏书阁,她看过了不少书,史书上写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于是辩驳道:
“古有妇好披甲上阵,前唐女子可以为官,甚至武皇执政天下,女子一样可以领兵上战场!从政治天下!你们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一样能做,还做的更好!”少侠火气憋不住,跟赵二呛起来。
“是。领教过了,一群男子,都打不过你。”
“……”
少侠辩赢了,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身下血流的更多,隐隐腹痛,尴尬不已,心中暗骂赵二怎么还不走。
赵二看着少侠面色古怪,七荤八素的表情似有难言之隐,正在疑惑。
他对香味一向敏感,这些年为了便于查案,对各种气味都有研究。尽管殿中燃着龙涎香,浓郁的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你来葵水了?”赵二小心试探地询问。
少侠目光闪躲,抿着嘴,不说话。
赵二从衣架上,将哥哥赐给他的玄色西域驼绒披风解下,围在少侠身上。
“你且等我一会。”
赵二吩咐周伯,在侧殿更衣室准备了一张床榻,放置了数十条女子专用的月事带,厚厚的一沓触感细腻的软刀纸和防水的桐油纸,红糖姜茶,铜盆热水,绣花的软枕靠背,汤婆子,钗裙包含女子贴身衣物等,一应俱全。
“女子本就娇弱,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身子骨比旁人强,就可以胡乱躺在凉地上,糟蹋自己身子,月事虚弱,更应该仔细才是,怎么恁得马虎!”赵二絮叨着,将少侠硬按在软榻上。
“本该带你去我的府邸,更方便些,但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贸然带你回府,于你名声有碍,所以,暂且待在侧殿,等你伤好了再说。”
“……”
少侠又羞又窘,别扭着喝着姜茶,恨不得将脸埋在小小的茶杯里。
赵二退在屏风后,临出门又吩咐道:“这几日巡逻不用去,我替你告假,好生待在这里,不许乱跑。我就在隔壁,有事告诉我和周伯。”
等了半晌,少侠确定赵二去隔壁办公了。少侠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将带血的衣衫褪下。简单擦洗后,顺便给自己屁股上药。
“嘶,真疼……”
早知道,就不该跟那帮人逞强斗狠,开封府的板子专门惩治罪犯,又沉又重,可不是闹着玩的。十个板子就让她红肿一大片。
肿胀的疼痛让她顾不得羞涩,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可真不能再惹那位,爱打人屁股的大官人。
就算惹毛了,转身逃走才是。
以后有了寒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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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马上就走,万万不能留下把柄,叫他再捉住。
少侠环视屋内的物件,赵二倒是细致。准备的东西这样齐全,想必一定是家中妻妾众多,他多少了解些女子之事,竟然比她还略懂些。
不然,这种私密的事,他如何会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来葵水。
少侠刚才一开始惊慌失措,很快冷静下来,面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又紧张,又欣喜。
早些年,村子里其他姑娘十几岁就来葵水了,甚至有些嫁的早,十二三就当了娘亲。寒姨找医馆的天叔给她看,说她小时候淋了一场大雨,加上体质特殊,身子骨看起来强壮,但是骨子里受了寒,要细心调养才是。
原来,她只是比旁人晚,不是生了什么怪毛病。
少侠收拾干净,待在屋中嫌闷。不让出去巡街,她真不明白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一辈子不出门,是怎么熬过一年又一年的?
百无聊赖,少侠用带着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桌案上的精美绣花衣裙,生怕勾丝。美丽的东西,总是脆弱的。
真好看,鹅黄色的烟罗纱皱百迭衣轻薄灵动,齐整熨帖的褙子领口用真丝绣成的梨花,袖口绣着两只灵巧的飞燕,妃红色的百迭裙,裙脚绣着五色斑斓的蝴蝶,翩然欲飞,栩栩如生。跟七夕那次看到的一样美。
衣服像是一早就准备好,图案颜色都是她喜欢的,大致比量,就知道大小很合身。
这一身衣裙,实在美丽,无可挑剔,少侠没舍得穿,江湖儿女也没有场合穿。
堆在一旁的金钗首饰,她也只是静静欣赏,都不敢上手摸。她毛手毛脚,万一弄碎,岂不是糟蹋了好东西。
羊脂玉雕的梨花簪,清润透亮,花瓣含苞待放,与双股玉钗是一套的头面,简单朴素的美感,很合她的心意。
喜欢,可她除了扎简单的马尾,这些簪钗首饰再精美,她不会盘头发,也是白搭。
少侠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属于她。
隔壁的赵二,虽然隔了一堵墙。
但他也是自小跟着哥哥习武的人,耳力比旁人高。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阵带着梨花香味的风,隐隐约约,像落了一阵花瓣雨,飘进赵二原本一心一意专注处理案件的脑海,激起涟漪,圈圈水纹在平静的水面,越泛越大。
浮现出一幅妙龄女子画像,曲线蜿蜒,玲珑有致。
赵二喝了一口凉茶,压下胡思乱想。眼前的公文,看了半晌,难以下笔批示。
除了家中的姐姐,他没有照顾过女孩子,不知道他准备的那些,也不知她喜不喜欢,合不合身。
回想起今天早朝百官散去,哥哥特意留下他,一脸促狭地调侃,笑着特意嘱咐他,看看《狐尹志怪》的画册有什么古怪,是不是真的涉及前朝旧事,城中流言飞起,要他妥善处理,要仔细地读。
他也有所耳闻,最近城中流言飞起,有《狐尹志怪》的春宫画册,还有一则《虎妖怪谈笔录》的志怪话本子,讲述一只老虎成了精,吃了砍柴的樵夫,脱下虎皮,变作人形,一众妖怪下山,混迹人间,虎妖的弟弟,做了开封府的大官,专门夜里偷吃人的心肝,尤其是妙龄女子和孩童的。
精怪传说,不足为信,但过了几日竟真的有人,在宵禁之后,死于非命。还有目击证人,说夜里看见了猛虎下山,走在街巷里。
专挑晚上的时间,找落单的人下手。
案发现场,受害人的心肝被利爪掏空,百姓们一时民心惶惶,不敢夜里出门。原本常设朱雀街夜市,延长坊市营业时间,复兴经济的计划,不得不泡汤。
赵二派人找来这些画册,实在匪夷所思,怎么可能真的有妖怪伤人。
他是不信的。
不是妖怪吃人,怕是有人装神弄鬼。
还有人说这故事映射的是,赵家兄弟谋朝篡位的事。书中的老虎是指赵匡胤,狐狸是指他,砍柴的樵夫,是被篡位的柴家。
动摇民心,这一层更是居心叵测。
赵二一夜未眠。
阿兄,还真是给他出了好大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