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朝大旱已十年。
皇城,昭明殿。热浪扭曲视线。
皇帝殷野一身玄色龙袍,站在屋檐下,阴影勾勒出他如黑豹般的精壮轮廓。
半日过去,他高大身躯纹丝不动,宛如一座沉默的山,灰色的眸子远望宫门。
终于,一队骑兵踏着烟尘回来。
“皇上,”将军霍广义下马抱拳,声音嘶哑,“唤龙阵已成。”
皇帝挥手,示意他下去。
将军咬咬牙,最后问了一次:“当真要去?那可是禁阵——”
三百年前,盛朝曾开启大阵,唤过一次龙。
旱灾是解了,但代价是更多的百姓葬身龙腹。
皇帝没说话,只瞥了他一眼。
这位新皇继位才一年,是蛮族公主所出,单名一个野字。他高鼻深目,瞳色妖异,只这一眼,就让霍广义生生止住了劝谏。
殷野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纸诏书,塞进霍广义手里。
“若是朕回不来,该做什么,你清楚。”
“皇上!”霍广义瞳孔骤缩。
“没有雨,大盛朝终是个死局。”殷野嗓音沉郁,“如果那龙有怨,朕以身献之。走吧。”
……
雁留山脚,地面干裂,尘土漫天。
祭坛四周,牲畜哀鸣。被当作祭品的童男童女哭声震天,百官缩在阴影里,抖若筛糠。
殷野迈下车架,天空仿佛感应到什么,一瞬阴云翻滚。
“起风了!龙真的要来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传说中那恶龙绵延数里,吞人如喝水,他们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有老臣当场昏厥过去,更有临阵倒戈抗议唤龙的,啼哭不止只想回家的——饶是做了半辈子体面官,生死之际,仍有不少人露出丑态。
殷野冷眼瞧着,好一会儿才指挥龙翔军,让把那些哭闹的孩童们都赶出去,说他们祸乱祭坛,恐惊扰神龙,不要了。
“不可啊皇上!古籍记载,唤龙阵必须活祭百名孩童!”礼部侍郎急得涨红了脸:“您不守规矩,万一龙神大怒,将我们——”
殷野抬手打断他,龙翔军便沉默上前,捂嘴捆扎,愣是把观礼的百官如赶羊一般,赶到了祭坛周围,换下了那群孩童。
这下清净些了。
皇帝殷野上前,于万千目光中一步踏上祭台。
殷野面目不似中原人,曾因此受过无数羞辱、质疑。
可当他站在高台之上,高大的身躯撑起厚重龙袍,深邃眉眼紧盯碑文,衣摆于狂风中翻飞时,又无人再质疑他这大盛的帝王。
仪式开始。
军中传令官接替礼官,嘹亮唱词。
“维盛承天,运厄魃虐——
炎曦烁烁,后土皲瘼——
……”
风愈发大,一张大旗竟被吹离了旗杆,飞上了天。
活牲畜嗷嗷叫唤,众官员彼此抱着,跌撞成团,云层翻滚,隐隐传来闷雷声。
“洁禋精诚,肃祭灵曜——
引彼潜渊,凌兹九霄——
……”
殷野微开双脚,牢牢站在风暴中心。
他额头青筋凸显,身躯因用力而紧绷,发冠散开,海藻般的长卷发在风中狂舞。
忽然,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佩剑,双臂肌肉鼓起,猛地将剑插入脚下石台中,竟没入丈余!
“嘘云吐雾,雷动电熛——
溥施霡霂,万方陶陶——
神龙降止,克宁大朝——
呜呼——尚——飨——!”
地动山摇,连龙翔军都不得不趴伏在地,免得被狂风吹跑。
厚重雷云滚动得愈发激烈,随着传令官吼完最后一句,一道金光穿透云层,直直射在祭台石碑上!
殷野拄着剑,一步不动,沉重喘息,双目赤红,盯着光柱中心。
他已做好被恶龙撕碎的准备。
为大盛换来一场唤醒生机的雨。
金光突然炸开,过于刺目,阵中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殷野也没能抵抗。
他双目灼痛,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再睁眼时,恶龙已经现身。
恶龙……吗?
一根白萝卜……不,藕节……不,一条粘糕一样的东西,正软塌塌地挂在碑上。
细条儿的,只有殷野手臂长,肚腹上还坠着四只小爪。
它脑袋只有拳头大,像被甩晕了似的,好半天才懵懵抬头。白玉般的龙角下方,一对琉璃珠般的红眼睛,正正与殷野对上。
殷野怔住。
炸雷一声接一声响在头顶,狂风湿润,大雨忽至,洋洋洒下甘霖。
场面一片混乱,有惊喜哭泣的,有跪谢神龙降雨的,也有大喊恶龙来了四散溃逃的。
踩踏尖叫声混在雨声中,宛如乱拍的海浪。
末日般的场景中,唯有皇帝一人如定海神针,岿然不动。雨水打湿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襟里,勾勒出精壮身躯,不显狼狈。
大白粘糕大约是被吓到了,整只糕绷成一条直线,愣了许久。
而后他红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啾了一声,蹿向了皇帝。
“皇上小心!”
“救驾!救驾——”
侍卫们惊恐的尖叫声中,一道白影闪过,小龙已经精准的钻进了殷野的黑袍领口,顺着胸肌滑了一圈,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窸窸窣窣一会儿,白脑袋又从领口探了出来,红眼睛舒舒服服地眯起,仰头自下而上瞧皇帝。
“啾啾。”大白糕叫了两声,疑惑地吐吐舌头,又狠命晃脑袋,最后没辙儿了似的叽了一声。
殷野脑中突兀地响起一道软软的、还带着些许鼻音的撒娇。
[你就是皇帝么?]
殷野低着头,一手托住糕体。此等神异展现,他却面不改色,只眸色渐深:“……是,神龙大人。”
大白糕脑袋扬起,眼里冒星星。
[那你一定有很多吃的吧?我耗尽法力降雨,有大功劳,你该给我……嗯……三个包子!]
殷野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发尖滴着水,半天不发一言。
白色小龙理直气壮的态度漏了些气,往他衣襟里缩了半寸,声音委委屈屈。
[那,至少两个吧?再少,我就要饿死了啊。]
“……好。”
殷野说。
小龙立刻高兴起来,一对白玉般的龙角贴着殷野胸口蹭了蹭。
[你真好,那你是我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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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小龙松懈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皇帝身躯火热,他缩回脑袋,紧紧缠着,闭上了火琉璃般的眼睛。
[法力空了,我要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
数千龙翔军遣散众臣,警惕地守卫皇帝,将他送上明黄车架。
霍广义跟上车来,神情紧绷。
“神龙大人呢?”他压低声音。
殷野浑身湿透,小心掀开衣襟,显出里头白色小龙的身影。
小龙盘着殷野腰腹,冰凉的小身体随呼吸起伏,被殷野手臂隔着衣服托着,像宝贝着一条易碎的玉腰带。
“睡着了?”霍广义神情不见轻松,担忧道:“我离得远,没瞧清楚,但龙神的眼睛是不是……”
殷野声音沙哑:“红的。”
霍广义倒吸一口凉气,心狠狠沉下去。
恶龙的传说在大盛朝已演化三百年,一版更比一版恐怖、离奇、不讲道理。不仅是民间,连朝中也有不少臣子相信关于恶龙的种种说法——其中尤其强调,如果请来的龙瞳色鲜红,则必降下天翻地覆的大灾厄。
即便霍广义不太信这些,当听到这条龙是红瞳时,仍虎躯一震,产生了排斥之心。
他下意识看向殷野,却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十分的郑重。
“皇上……”霍广义唤他。
殷野瞥他一眼,淡淡道:“瞳色有异?我不是么?”
霍广义狠狠皱眉,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野是蛮族公主所出六皇子,一双浅灰色眸子,刚出生就被钦天监判为妖邪,会带来灾厄,差点被当场处死。
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万分艰难。有些秘辛,即便关系铁如霍广义也并不知晓。
没有人比殷野更明白异类唯一的生存之道——手握大权、足够凶戾、让所有人惧怕。
做不到,就会被人踩进泥里。
原本,光是听到“龙”这个字,众人就该着急忙慌的跪下发抖了,这是龙的先天优势。
可这条白色小龙太颠覆世人想象,就算它其实有通天之能,长成这小小一条的模样,很难不叫人起邪念。
刚刚在祭坛,众人尚没反应过来。等过几天冷静冷静,不知有多少势力该暗中动作了。
霍广义搓了把脸:“原来还以为要和恶龙博弈呢,让精铁司打了那许多笼子,殿里都放不下。结果来了条小蛇!”
“出去。”殷野斥道。
霍广义嘴角抽了抽:“好吧好吧,是神龙大人。该让精铁司重新打一只小笼子了吧?”
殷野刚抬起手,霍广义便麻溜的一掀袍角从车里翻了出去,呼哨声叫来爱马。
“皇上啊,可要对神龙大人恭敬点,”隔着车帘,霍广义叮嘱:“别一生气把龙烹了,也别一不留神惹怒人家反被吞了。”
殷野掀开帘子,湿润的风灌进来,霍广义已经火速跑远。
老太监张大伴掀帘子进来:“皇上,什么吩咐?”
殷野沉默片刻,才道:“让精铁司把笼子熔了,打一只小的。”
张大伴正要出去传话,又被殷野叫了回来。
“等,”殷野顿了顿:“打两只脚镣、一副项圈即可。”
张大伴领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