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林新男此刻志得意满的心境不同，跟随在车队最后的李师群，此刻却是惴惴不安。
他靠在后座上，两眼紧闭，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可他的双手却放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不断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每当心里有事，手指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今天早上小林新男突然提出的缴械要求，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安排通海站的事，就匆匆忙忙上了路。
大田健一那通电话，像一记闷棍，把他从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上一棍子打懵了。
现在通海站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松平有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去办？
汤晋岩的部队会不会发生哗变？
即便不发生哗变，汤晋岩和顾希会不会在小林新男和大田健一面前露出破绽？
毕竟，那是八百多号人，一旦被抓住一点问题，就现在的情况，小林新男肯定会大做文章的！
这些念头像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乱转，赶都赶不走。
他不断地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可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怎么也散不开。
他索性睁开眼睛，拨开了车窗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现在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事情不会以他的担忧改变。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一整天。
下午五点，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小林新男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通海。
车子还没进县城，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外站着一排人，而为首的不是其他，正是江松平。
李师群透过车窗往外看，心中顿时就有了计较。
江松平站在最前面，身后两侧是两排背着枪的士兵。
看到车队驶近，江松平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些士兵“啪”地一下子站得笔直，齐刷刷地朝车队敬礼。
车队缓缓减速，在城门口听了下来。
江松平快步走上前，先朝车里的小林新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很响亮，响亮得连后面车里的李师群都听得清清楚楚。
“卑职通海站站长江松平，奉命前来欢迎各位长官！”
“欢迎各位长官前来慰问、检查、指导工作！”
江松平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够低。
小林新男坐在车里，原本不想下车，但看到江松平这副恭敬的模样，也不好太过倨傲。
他无奈地摇下车窗，朝江松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与此同时，李师群也在警卫的保护下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走到江松平面前时，他看了对方一眼，随即说道：“江站长，你在前面带路。”
“小林师团长远道而来，先休息片刻，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毛病，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可江松平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他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地说道：“是！”
“二位长官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各位长官请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坐进自己的汽车里，在前头开路。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通海县城。
仅仅是和江松平见了这一面，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师群心中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松平能出城迎接，而且脸上没有慌张的神色，这说明城中的情况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汤晋岩缴枪的事，应该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问题。
这无疑给了李师群一个喘息的机会——只要汤晋岩那边不乱，只要小林新男找不到什么大毛病，他就能稳住阵脚，慢慢周旋。
刚才他之所以让江松平先带众人去休息，说白了，就是担心小林新男再临时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万一小林新男心血来潮，车都不下直奔汤晋岩的军营，他李师群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到时候汤晋岩那边要是有个什么疏漏，他可就连补救的机会都没了。
好在，一切最坏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车队最终在通海站附近的一处宅院前停下来。
这是江松平专门为这次接待准备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小林新男和大田健一被安排在正房，李师群的房间在东厢。
等小林新男等人安顿好，李师群便找了个借口出来，找来了江松平。
两人进了西厢的一间偏房，刚进门，江松平便将房门关上。
“主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小林新男怎么突然提到了缴枪的事情，你可知道，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的话，可真要出大问题的！”
“好在汤晋岩现在还算是通情达理，要不然得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江松平说到这里，长舒了一口气。
只不过，此刻李师群脸上的平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盯着江松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说吧，到底什么情况？汤晋岩那边怎么样了？”
“有没有什么异常？”
江松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特别是他解释“换装”事情的时候，汤晋岩当时是什么反应，顾希又是什么态度，最后他们又是怎么答应配合的。
李师群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松弛下来。
虽然这一次汤晋岩并没有完全的缴械，但这无疑已经是江松平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主任，现在虽然已经安抚住了汤晋岩他们的情绪，可这答应给他们更换的武器装备，恐怕拖不下去了！”
“我已经和汤晋岩说过了，要是能让小林新男提供的话……”
听到江松平的话，李师群眉头紧锁。
让小林新男出武器装备这件事，是江长虹的主意，现在看来，江松平也觉得这件事是可行的。
可对于这件事，他却有不同的看法。
李师群现在心中除了担心万一汤晋岩部队有问题，另外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担心汤晋岩的人马被小林新男拉拢。
要是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到时候他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松平，我看这件事还是可以商议一下。”
“要是小林新男趁机拉拢汤晋岩的话，我们就被动了！”
“小林新男的地位本来就高，资源也多，几百条枪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万一……”
听到李师群的担心，江松平也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心中也在琢磨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可是主任……”
“要是这些枪支弹药真的靠我们来补充的话，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眼下我们真的有这么多枪支弹药么？”
江松平的话一下子就问道了关键。
之前李师群在扩编的时候，就曾经因为武器的缘故吃了不少瘪。
现在再加上这么多装备，肯定会更加的困难。
“你放心吧！”
“这件事还是我来想办法！”
“你现在就去告诉汤晋岩，这件事不用和小林新男说了，我会在一周之内给他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师群心中知道这件事的难度。
但现在这个情况，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江松平见状，也没有再继续坚持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特务的声音：“主任，站长，小林师团长请你们过去说话。”
听到这个消息，李师群和江松平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便一脸笑意来到了小林新男的住所。
“李主任，江站长，汤晋岩他们不是已经投诚了么？”
“刚才在迎接的人中，怎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我这一次前来，可就是专门来见他的！”
小林新男说完，江松平看了一眼李师群。
他当即站出来说道：“启禀师团长，为了确保师团长的安全，汤晋岩已经组织人员将所有枪支上缴，现在应该正在整训。”
“他已经说了，全团上下，将以最饱满的热情，来欢迎师团长您！”
听到这里，小林新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若无其事的摆了摆手说道：“看样子，江站长的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不过这件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
“汤团长的通电已经说明了一切，我这一次来就是随便转转……”
说到这里，小林新男转身看了一眼大田建一。
他笑着说道：“大田君，你现在就去通知一下，让汤团长和顾团长来这里见我，我要请他吃饭，欢迎他们加入我们！”
“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他们驻地慰问。”
听到这里，顿时让李师群心中一紧。
李师群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刚和江松平定下计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林新男又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江松平现在还没来得及去通知汤晋岩对好口径。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让汤晋岩和小林新男见面，万一提到了武器装备的事情，到时候他刚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一旦动摇了汤晋岩的心，以后指不定要有发生多少幺蛾子。
李师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江松平一眼。江松平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紧张。
不过，二人都是老特务，对于眼下的这个情况，紧张的情绪也仅仅是那么一瞬之间。
李师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江松平已经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师团长，大田长官！”
江松平微微欠身，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语气恭敬，话说的也是滴水不漏。
“你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请各位长官先稍作休息，用些茶点，我现在立刻就去通知汤晋岩和顾希，让他们过来拜见各位长官！”
小林新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师群。
他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继续端起茶杯。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随口的提议，让他错过了拉拢汤晋岩最好的机会。
江松平退出正房，脚步不急不缓，在看到小林新男的手下时，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可一转过走廊，他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偏房，拿起电话，拨通了汤晋岩驻地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汤团长，我是江松平。”
江松平的声音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
“小林师团长已经到了，他刚才没见到你，特意让我邀请你和顾希二人今天晚上一起用餐。”
“对了，你让守在的兄弟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小林师团长说要去驻地慰问兄弟们！”
电话那头，汤晋岩应了一声。
这时候，江松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他的语气依旧随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对了，汤团长，今天早上所说的更换武器的事情，我刚才已经当面和李主任汇报过了。”
“李主任责备我这件事办得不够妥帖。”
“他说汤团长你们起义，难能可贵，武器装备的事情，又是本来我们就已经答应给你们，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你们开口。”
“李主任特意交代了，他说这件事他会解决。”
“不仅如此，为了表示诚意，七天之内，肯定会给手下的兄弟们更换武器装备。”
“这件事汤团长也就不需要劳烦小林司令官了！”
听到江松平的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汤晋岩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握着听筒，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江松平会突然改变说法。
今天早上在通海站的时候，江松平明明说的是让他们主动找小林新男开口要装备，现在却变成了李师群自己解决，还特意强调不需要麻烦小林新男。
这转变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
不过汤晋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特意带上几分感激：“多谢江站长的美言了！”
“请江站长放心，我现在就和顾希两个人去找您！”
说完，他也没有再多啰嗦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下，汤晋岩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思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找到了顾希。
顾希正在营房里检查明天的操练安排，看到汤晋岩进来，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汤晋岩走到一边。
“老弟……”汤晋岩压低声音，“刚才江松平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李师群会在七天内给我们更换武器，不过我挺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再朝小林新男开口了！”
汤晋岩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现在隐隐感觉，这件事从一开始恐怕其中就有些我们不知道的蹊跷！”
顾希听完，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托着下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沉默了片刻。
“老哥！”顾希停下脚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你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不对劲。”
“今天早上所说的缴枪一事，来得太突然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以及合理的推断，无论如何，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缴枪！”
顾希看着汤晋岩：“咱们刚来两天，脚跟还没站稳，他们就急着缴枪，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江松平今天早上让我们找小林新男要装备，现在又说李师群自己解决，还特意强调不要麻烦小林新男？”
汤晋岩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我也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顾希看着他，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个判断！
“李师群和小林新男有矛盾。”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也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刚才还紧绷着的表情，此刻明显轻松了许多。
顾希坐回椅子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缴枪这种事情突然发生，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主动权掌握在小林新男的手中！”
“结合现在的情况，要是我所料不错的话，缴枪这件事，应该是小林新男故意给李师群使的绊子。”
“说白了，目的就是要让我们和李师群双方之间有隔阂——让咱们觉得李师群说话不算话，让咱们对李师群心生不满！”
汤晋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顾希继续道：“至于江松平今天早上让我们去找小林新男要装备这件事，我想应该是李师群手中并没有多少装备，所以才出此下策。”
“甚至有可能，李师群压根不知道缴枪这件事，是小林新男先斩后奏，逼着李师群接受的！”
“现在李师群到了通海，他自然更加担心小林新男趁机拉拢我们，所以才咬牙答应七天之内解决装备。”
“他之所以这样，是他怕咱们倒向小林新男那边！”
顾希的一番分析，几乎和实际情况出入无二。
汤晋岩接过顾希的话，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若有所思、一脸认真的说道：“要真是这样的话，依我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顾希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李师群和小林新男有矛盾，而且这个矛盾还不小。”
“既然李师群怕我们倒向小林新男，小林新男也怕我们倒向李师群，如果我们能利用二者之间的矛盾，说不定还能两头捞到好处。”
“要是这样的话，接下来替组织办事的时候，我们也就有了更多的辗转腾挪空间！”
汤晋岩说这话时，目光里透着一股精明。
他考虑得长远。
眼下对于组织来说，最重要的还不是枪支弹药。
经过之前的反围剿行动，组织在枪支弹药上已经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现在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医药用品和粮食。
由于根据地被禁运，这些东西在游击队那边是紧俏货，可在敌人这边，却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能借着李师群和小林新男之间的矛盾，从两边都捞到一些好处，那对组织的帮助，可比几百条枪要大得多！
顾希听完汤晋岩的话，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他的心中依旧存在一丝顾虑。
“老哥！”顾希的声音压低了一份，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眉头微皱：“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样的，还有待我们进一步观察。”
“不过即便事情真的如此，我们也不能粗心大意。”
“无论是小林新男还是李师群，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
“小林新男能做到师团长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他李师群能在76号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也不是侥幸！”
顾希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要想做到脚踩两只船，利用他们的矛盾为我们做事，要格外小心。”
“这两个人我们都得罪不起。”
“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真实的意图，恐怕还要坏大事。”
对于顾希的提醒，汤晋岩深以为然。
他心中清楚，如果一切都和他所料的一样，那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一旦自己站队了一方，那另外一方就会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要在二者之间寻求平衡，既不能偏向李师群太多，也不能倒向小林新男太快，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想到这里，汤晋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收起了心思说道：“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
汤晋岩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要和我先去见小林新男他们。”
“至于换装备的事情，我们暂且按照江松平的话来做！”
“无论如何，不能先驳了江松平和李师群的面子，至于小林新男那边，等我们掌握了情况，心中有了底再说！”
“老弟，接下来可就要看咱们得演技了！”
汤晋岩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这是他们投诚之后，第一次和李师群见面，甚至还要见小林新男，其中肯定避免不了二人的盘问。
和之前见江松平、陆敬业二人的情况不同，接下来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
“老哥，你放心吧！”
顾希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一前一后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