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朝走后，那只手慢慢缩回纱幔。
玉檀深把手中的木雕翻来覆去看，啪的一声，摔在地面，残肢被激得纷飞。
她不喜欢虫子。
银子是什么，玉檀深只见过用纸叠成的元宝，弯弯的月牙在火焰中燃成一捧灰，变成难看的颜色。
被子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玉檀深腿脚不便，下不了床搬不回来。
时朝傍晚还得偷溜过来悄咪咪搬回去。
晒过阳光的被子带着一股太阳烘烤后的清爽味道。
粗糙布料擦过娇嫩的肌肤，玉檀深把脸埋进去，深深嗅着这股陌生的气息。
临走前，玉檀深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便吹走，他太久没交流过，张口变得困难，“你，还会来吗？”。
“不知道，不许问”，时朝板着脸，语气很凶，在这个山庄内，她也只敢吓玉檀深：
“你再问我往后都不来了”。
白纱背后，玉檀深黝黑的眼睛不错紧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视线稠黑惊人，缓缓闭上嘴。
还挺好欺负的。
时朝哼哼两声，把门关紧，不让冷风吹进去。
回到下房时，春雨也在。
自从上一回负气跑掉时，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时朝两辈子年龄加起来都抵两个她了，自然不可能与小孩计较，何况，本来就是自己不对在先。
“回来了？”时朝笑了笑，“先前是我不对”。
首先开口与春雨说话，这就算低头和好的标志。时朝眼睛弯弯：“好春雨，能不能不生气”。
有些人就是格外好哄，只要一句话就能摒弃前嫌和好，两人默契没有再提起姐姐的话题。
“你去哪里了？”，时朝靠在墙壁，抱臂看她咬着线头给自己补衣服：“一大早见不到你人影”。
吃的那点食物早在胃里消化殆尽，时朝饿得头昏脑胀，进食的欲望不断膨胀，嘴里嚼着从好不容易在水洼地周围找到野草。
这是一种酸酸草，生长力顽强，草根能食用，味道如醋。
时朝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甚至舍不得把残渣吐出来，虽不顶饱，但不至于饿得眼冒绿光。
春雨聚精会神进针，她其实不擅长针线，只能做些基础的缝补。
所幸也没几件能穿的衣裳，坏了也好补，显现不出来手艺的好坏：“二公子来山庄了，我们被掌事姑姑派去服侍公子了”。
“二公子来山庄了”，时朝哦了一声，蹲了下来，若有所思，“罕见呐”。
春雨梳着双挂髻，长期得不到营养的身体瘦小干瘪，连头发也是枯黄分叉，像一把杂草。
没有镜子，她也瞧不见自己的模样，梳的发髻歪歪扭扭，不怎么对称。
所幸这山庄也不太在意个人形象，时朝望着自己细得可怜的手腕，分了春雨一小把草，“来吃点”。
所有人活得跟难民似的，还限制人身自由，比入狱还惨，起码牢里能吃饱饭。
时朝惆怅叹一口气，她揉了揉劳累一上午酸痛的腰，又把手压在屁股下暖，望着春雨拉线的动作出神。
既然府上来了人，明日估计不安生，不，不只明日，这一周应该都没有安生的日子。
山庄有不少年头，建在半山腰上，占地面积广大，可在巍峨高大的山相比，远看像一个小庭院。
人在山顶就能将衿澜州所有的光景尽收眼底，美不胜收，早些年废人废力开辟了唯一一条供车马人员上山的路，自此，上山方便了不少。
这一回，庄内的所有人都要进山砍树，人力运回山庄，此外还有削皮分割处理等一系列工作等着她们。
这可不是发达的现代，原始的工具讨伐山里的参天大树，简直是无法言喻的巨大工程。
虽说如今是只是春初，天气仍旧寒冷。
动物大多在各自的巢穴冬眠尚未苏醒，可难免会遇到肉食性的危险动物，比如狼，虎，野猪，熊。
小型的危险动物也会有蛇，蜈蚣，毒蜘蛛，毒蛙，以及蚁类。
被咬伤一口可就有好滋味了。
可谓危险丛丛。
春雨咬断细线，把衣裳展开抖了抖，一双眼睛亮亮看着时朝。
时朝一挑眉，没有吝啬夸赞，鼓了两下掌，逗她：“哟，手这么巧”。
春雨被夸得嘴角翘起，时朝笑嘻嘻摸了摸她的脑袋。
春雨楞了一下，很快转为接受，甚至为了让时朝更方便动作，下意识把脑袋垂了下来，圆脸上鼓出一点的婴儿肥，时朝看得心痒痒。
“明日又得进山砍柴”，时朝收回手，垂着眼扣着门框露边缘出的小刺。
她视线略过门框上用石头划出的印子，从上往下数，一共四道，已经过去四天了。
时朝摩挲着自己弄出的痕迹：“你跟紧我，别离太远，不过有轻松活给你，你只管去干，不用管我”。
“嗯？看着我做什么”。时朝一抬头，便看见春雨歪着头望向自己。
她摸一把自己的脸，被冰得呲牙，失笑道：“难不成我脸上有吃的？”。
春雨双眼睛本来就大，放在饿得面黄肌瘦的脸上尤显，黑白分明的瞳孔仿佛有穿透人心的能力。
她直白说：“你最近很不一样”。
时朝惊讶于她的敏锐与直率，眉毛一扬，也没自信自己拙劣的演技会瞒天过海。
时朝眼睛很亮，带着些许试探，很是雀跃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算坏”。
时朝又笑起来，“这样啊”。
天色逐渐变得稠黑，草吃完了还是很饿，时朝随意倚靠在门上，五官隐没在黑暗中，冷风吹进单薄的衣裳，把她冻得一哆嗦。
“不坏不好，只是一点小变化而已，人都会变的，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没有什么一成不变”。
她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起身把门关起来，嫌弃道：“每天太阳那么大，也不见得暖和一点”。
得亏不下雪，不然尽遭殃了，这怪天湿冷湿冷的，没比下雪好哪去，时朝头一回感觉风里带水似的，不似她家乡，风干得像刀子。
时朝从柜子里翻出所有衣裳，跳回床上，用被子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座堆起的小丘。
古代像她们这种底层百姓，生活条件真的很恶劣，尤其是这种冷风天，手脚皲裂生冻疮是常有的事。
她小时候也生老长一段时间冻疮，后来条件好了。
难耐的痒意像是要撕破薄薄的皮肤从骨骼里钻出来，又饿又痒又冷又痛。
“你缝完借针，线我用用”。
“给你”，春雨很乖把针线递给了她，靠近了时朝，瘦小的脸贴在被子上。
时朝抬头看她一眼，摊开另一只手，把人圈进了被子，大声喊着:“我是妖怪，嗷，把你吞进被子里！”。
春雨笑出酒窝，把脸埋在时朝肩上，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调整脸上的表情。
冷风在屋外狂暴吹着，黑暗的房间里仅有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亮光。
床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春雨忽然觉得再好天气也比不上此刻被子的温度。
穿针引线这类精细动作对于时朝很有挑战，时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问：“春雨，你有试过夜里出去过吗？”。
“你为何总问我这个问题”，春雨拉紧时朝的衣角，声音焦急起来，“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时朝并没被劝阻到，她将手中的布简单缝合在一起，再装上一层草木灰。
草木灰可以防潮保暖，放在鞋底可以让脚底冻疮不至于再恶化：“你都没有出去过，你又怎么知道”。
春雨不想回答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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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注意力只停留在她释放的、想要离开的信号上。
时朝总是要走，离开山庄离开她，春雨忽然就愤怒起来，她理解不了时朝，也不愿理解她：
“留在山庄不好吗？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好吗？不会比这里更好”。
“年纪小小气性还挺大”。
时朝并不为春雨的话生气，也并不想用什么大道理来说服，让她认同自己的看法。
只是安抚着她，“我没有说要走，我只是想知道夜里为何不能在山庄里走动”。
“因为会死人”，春雨气恼与被时朝轻而易举勾起情绪，很快冷静下来。
她把身子转向另一侧：“曾经山庄上的人很多，后来变得越来越少”。
“即使每月都有新人来到山庄，可剔除除了那些暗卫外，人数依旧很少，原因在于人一直在死”。
时朝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一分神，布料上的针头戳歪，指尖瞬间渗出一滴血珠，“为什么会死？”。
“我不知道”，春雨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时朝，我好困，掌事姑姑从来不让我们夜里出去，说山上有野兽会偷摸下来吃人，我也不知道夜里的人是如何死的”。
“或许是山上野兽吃的，时朝你听话些，不要出去了”。
时朝嗯一声，正好布也缝完，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摩挲着手臂上被刀划出的伤疤，敷衍应和着。
“好好好，我不问，你睡觉吧”，她对春雨口中的话存疑，饿死胆大撑死胆小，当生存的压力步步紧逼，死亡变得无关紧要。
脚冷得像冰块，两人汲取着各自身上的体温抱团取暖，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体温慢慢起来的时候，时朝觉得咬把牙还能活下去。
过了这个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从程其手中买到伤药几乎花完她所有的积蓄。
时朝又一次在庆婶监督下割手放血时，终于忍不住举起伤疤新旧交错的手，无能狂怒了一秒。
随后调整表情，很怂问她府上不包药吗？
再这么流下去，她怕是要血尽人亡了，何况人血哪里能当药，这是明摆着的封建迷信。
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个人领悟到真理吗？放弃迷信，崇尚科学才是终极大道。
庆婶不搭理她，只是冷冷让时朝自己想法子，也许是时朝当时的表情太可怜，庆婶面无表情移开眼。
她说，你该庆幸自己能当公子的药引，别在这里异想天开，你心思太多，终会惹祸招灾。
药引？时朝楞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只是记忆像隔了片起了雾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一大早没要到免费的伤药，厢房里也空荡荡，没有人，玉檀深不在屋内。
他一个残疾人能去哪？
时朝把碗放在床沿，地上许多泥脚印，分布杂乱，看起来应该有不少人进入过这间房内。
不难想到玉檀深会遭遇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插手改变什么。
没见过这么惨的地主阶级，时朝想，放在影视剧里，有这个遭遇的起码得是个男主，再不济也得是反派。
不像自己，只能是个背景边缘的透明人。
算了，炮灰也有炮灰的活法，现实又不是小说。时朝宽慰自己。
还是二月天，室内潮湿阴冷，临走前，时朝顿足片刻，犹豫一下，把挡住光线的那些长布卷起来，打开了窗户。
窗外阳光好得出奇，调皮把人扑个满怀。
管他是平民还是豪绅权贵，去他的正派反派炮灰。
时朝自认为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用力抓住每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她顶着刺眼的太阳，昂着头透过高高的墙壁往高山看，眼睛里的狂热像是爆发的火山。
她要去山上挖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