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怪乎三人如此想，实在是谢淮渊这些年军功累累，除了给家族积攒下好名声之外，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兵权的收揽。
每一次胜仗，便是一次权力的洗牌。
至此谢家已是大周第一世家，一众以军功起家的世家都以此为圭臬，和以文官集团的薛家形成对抗。
薛家大本营在江南，扬州大都督府和淮南节度使，包括老爹这个户部尚书都是实打实的薛党。
至于当今圣上，则是曾经关陇集团的拓跋氏，后登大位改国姓为元。
只是从景安之乱后，关陇集团也跟着名存实亡，其中很多世家，都跟着一起陷落在长安。
季筝对于这个谢家子被暗算并无太大想法，反正这次死不了也会在六个月后断了粮草暴尸荒野。
左右都是短命鬼。
找了间酒楼，舒舒服服洗了澡吃了一顿，三人早早休息，当夜亥时三刻，季筝睁开眼。
九云正在给袖箭缠腕带，察觉到她醒来，压低声音道：“娘子，您再休息会儿。”
“不用，去叫阿行。”季筝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铺开晋阳地图再次观看起来。
九云收拾好，梁行也过来，三人站在案几前，看起了地图。
晋阳延续了长安的宵禁，晚上有武侯巡查。
听说这边武侯没有寒门，季筝便了解到这都是些什么人，不过就算如此，三人还是决定让九云先去查看。
九云从小认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当师父，她天生身材小巧，机敏警惕，相比于野外任务时遇到的野兽和自然天灾，城池中才是她的天下。
季筝也有轻功，只是比起九云还是差一些。
首要查官署布防，季筝圈出了东城几个机构，既然大老远都来了，自然要查清楚这座城的布防和规划。
第二则是探查季天明的书房，季筝一直觉得老爹不止官瘾大才一直逗留晋阳。
“老爹喜用发丝钩住门窗，记得注意这个。”季筝抬起头看了一眼她。
九云：“……是。”
“第三，是查粮仓。”季筝圈住了西城。
“娘子，这是为何？”梁行很不解，九云也看着她。
季筝神色颇为凝重，说起来已经有将近三年的旱情，他们之所以感受不明显是因为早在九年前到了肃州，季筝就在做储粮准备，这是她还没离开晋阳得知的消息。
她当时质疑过老爹为何笃定，他摇头晃脑笑着说是神仙托梦。
到了肃州，季天明几次在信件中提及此事，她虽然一百个不相信什么神仙，但还是照做了。
如今重生一次老实了，她庆幸当初信了老爹的胡言乱语。
并且也知道明年三月，旱情就会结束，所以季筝那边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是以一路走来，越是靠近晋阳越是碰见饥饿的流民，她才想起来这些。
按道理不应该，晋阳曾是龙兴之地，在前朝就是皇都，要不然也不会迁都至此。
可谁知一进城，除了热闹与繁华，还有几处世家的施粥棚，要知道就算是边塞的肃州，也只有在疫病这些日子里才有施粥布粮等举措。
“没看见今天那些穿着绫罗，戴着七宝幕离在布施的贵女？”
梁行眼睛一亮：“对对，还熏着吉罗香，不过世家也熏此香吗？不都是沉香或是龙脑……”
季筝扯了扯嘴角：“那你没看见接受施粥的百姓都是何等模样？”
梁行和九云记忆都好，很快想到那些人似乎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因为吉罗香有药用，可避时疫。
一方面如仙子下凡施粥，一方面又戴着香避如蛇蝎，这善事做得真是别扭。
“别人布施咱们不管，那些百姓是真的，大旱三年，肃州粮食不缺，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不缺。”
九云梁行立刻想到了这点，神色有几分凝重，只是依旧不解，此处可是晋阳不是什么小城。
季筝直起了腰，盯着地图上“太平仓”三个字沉思起来。
那些百姓还不是流民就成了这般模样，爹既然知道有旱情，不可能只告知她而自己未有作为。
所以是什么呢？
九云回来的比想象中快，只花了两个时辰。
“怎么样，可遇到危险？”季筝端了杯热茶递给九云。
九云拉下面巾，接过热茶灌了几口驱散寒意，早春的晋阳还是比较冷的。
“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那些值夜的武侯都在睡觉，只有两个中途起夜。”
“武侯担任夜间巡防，就这么睡大觉？”梁行很是意外。
“没错。”
三人都很无语，将都城从长安迁至晋阳，可不是这里安全，事实上数百年来，这座城经历过不少战火，鬼魂比活人多。
“老爹那呢？”季筝继续问。
九云面色有几分尴尬，“季公那边没进去，院中有三只猎狗，我刚落地那三只狗便醒来站立查看。”
季筝深吸一口气，“爹养了三只狗！”
“是啊，十分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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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云也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她要想隐藏起来，就算是狼也不一定察觉。
季筝神色难辨，养狗又养孩子，日子真是舒坦。
心里酸了酸又庆幸还好有这么厉害的狗看家护院。
“粮仓呢？”梁行问。
九云敛容正色道：“娘子，您猜的不错，粮仓问题很大。”
说着掏出炭笔摊开纸，写写画画起来。
“西城的仓城分为三部分。”九云分别标注上甲一、甲二、甲三字样。
“甲一是战备储粮，九十八个地窖，是满仓，只有两个出入口有仓吏看守，警惕性比武侯好。”
九云又勾画了甲二，继续说道：“这里，是日常储粮，五十四个地窖，还有地上窖二十六座，也是满仓，有四个出入口，和甲一一样都是仓吏看守。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运粮车，看车轱辘痕迹，粮车经常在用。”
“至于甲三就有意思了，有一百零七座地上仓，不同的仓窖上有不同的家徽。”
“都是世家。”季筝皱着眉头。
“没错。”
一般这样的仓城建设完善，统一由朝廷调配，而世家自己有单独存粮的地方，不会存到仓城。
“到底怎么回事？九云你就别卖关子了！”梁行没有第一时间了解其中缘由，有点着急。
“世家有数不清的良田，自然有自己存粮的地方，这些地方大多数不在城中。”季筝低声解释了一下，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又看向九云，“找到账本了？”
九云牵起嘴角，“根本不用找，就摊开在那，墨迹还是新的，甲三的粮都是世家的，在城中卖粮。”
卖粮并不奇怪，但是为什么要拉到仓城里卖？
“你的意思是世家先将粮卖给朝廷，存放在粮仓后再卖给百姓？”梁行回过神，惊讶地问道。
“没错，收支都很清楚，并且甲三没见仓吏，里面都是各自家族的人管理，有些仓中的米已经潮湿发霉。”
“不是大旱了？米还发霉？”梁行忍不住问道。
九云和季筝都不吭声了，怪不得施粥的世家贵女都戴着宝石点缀的幕离，而百姓连一件蔽体衣物都难寻。
梁行看两人的神色，很快便明白怎么回事。
只是晋阳都如此，那其他城池。
“今日早点休息，明日回府，去见我爹。”季筝看了看两人，沉声开口。
民善之则畜也，不善则仇也1。既然当了人主就应有责任养活自己的子民。
她只要把老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