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想念
离开湘横前,柳以童特地去拜访了何森,并非为了告别,湘横作为影视资源集中的城市,她若还想走演员这条路,免不了常来此地。
对此,何森的态度却比她乐观得多,认为柳以童无论是体检数据还是面诊状态,都肉眼可见地好转,就算短期内何森真得到柳以童的告别咨询预约,也不会惊讶。
“一段咨访关系结束或转移,都很正常。不要想着照顾我‘生意’,觉得亏欠我‘人情’,刻意拖着不断哦。”
大抵因与少女熟悉,何森这番话其实有点过分直白,敏锐指出少女没说出口的心思。
“……”柳以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自己目前还需要帮助。
咨访结束本也并非突兀戛然的截断,何森只给柳以童推荐了沪川当地同为心理医生的老同学,并在征得允许后将体检档案同步。
料理好湘横当地的琐事后,柳以童才乘机返回沪川。
她先去探望了柳琳,不意外的,阮白英也在。柳琳记忆错乱,看不出所以然,但阮白英眼尖,一眼看出她状态不一样,夸她气色好。
柳以童是有点心虚的,毕竟她的好状态是从阮夫人的女儿那汲取的,她还没想好如何坦白这件事,对方是阮珉雪的家属,是否坦白的决定权终究在阮珉雪手上,便先按下不表。
探望过两位女士,柳以童才返回舒然的公寓,与阔别多日的朋友兼经纪人见面。
她这次回沪川是舒然要求的,得知柳以童杀青,舒然准备将这段时日拉拢的资源一股脑全塞到她手上。
第一个资源,自然是Yvonne先前说好的高定私享会,时机恰好,就在小几日后。
挑礼服时,柳以童手机铃响了下,少女动作很快,敏捷掏出手机瞥了下屏幕,确定发信人后,一瞬振奋的眼皮耷下去,又缓缓将手机收回口袋。
那边正选款式的舒然听到手机铃时就看过来了,便目睹柳以童这一连串小动作,她好奇问:
“不是期待的人的消息?”
柳以童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那边舒然摸着下巴装侦探,“容我推理一下。如果是重要的工作,你现在商务都要经我手,没我不知道的。那就是私事……”
眼前一亮,舒然摆指过来,“你恋爱了。”
“……”好快的推理。
不知有没有年轻女孩八卦本能的加成。
“没否定!”舒然双眼更亮,跳过来,拽着柳以童手肘,“你居然真恋爱了!我以为你要揣着你对阮姐的暗恋寡一辈子……”
噎住。
舒然领悟了什么,捂住嘴瞪大眼,几乎要靠屏住呼吸,才能避免她的惊呼随气流一同溢出。
虽然接待她们的这家高定也是Yvonne指名合作的,此时除她们并无外客,她哪怕叫出声也不会扰民。
“柳、以、童……”舒然克制地压着气音,兴奋得直跺脚,难以置信地问,“你们真的……”
“嗯。”柳以童第一次和朋友谈论关于恋爱的事,有点陌生,有点不适应,更多的是分享后翻倍的窃喜与羞赧。
“就‘嗯’?还给你装起来啦!”舒然耸她肩,开着玩笑故作高深,“那我也装。我不意外,我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的。”
“真的?”柳以童故意反问。
“……好吧是假的。”舒然嬉笑,“我确实没预料到阮姐真会和你在一起,但是,阮姐恋爱对象是你,我也是真的不意外。”
“嗯?”
“柳以童你真的很没有自知之明。不自知到有时候都让人来气!”舒然性子就这样,真诚热烈,脾气来得也快,“我才不想解释为什么不意外,怕夸你给你爽到,然后你转头就忘。”
“……”
柳以童没说话,低着头赧赧笑,她大概知道舒然是什么意思,心底感激,但有些话说出口肉麻,她不太习惯。
她最后只说,“不会忘的。”
舒然当她是回应前面那句,还气着,继续在样品模特间逛着挑款式,“不忘我也不夸。”
“好好好,知道了。”
其实这辈子,对柳以童好的人真的不多,以至于哪怕有人对她三分好,她不会自恋地顺势与人攀关系,但事与人都会惦记一辈子,心心念念找机会还上。
最后舒然给她敲定的是一条根据现有样品改定的一件Schiaparelli黑丝绒阔腿连体裤。
腰线收得极窄,背部镂空,却以金线横托微隆的脊骨,显出些锋锐,没有裙摆的累赘,裤腿比任何晚礼服都更具流动感,随着步伐漾开细微的波纹。
柳以童本就冷调的皮肤被黑色衬得愈亮,黑发拉直更添飒爽。
以至于宴会厅里,当Yvonne挽着她的手走入大门时,无数视线投来,不知她是哪家初出闺阁的名门千金。
高定私享会本身更具专业分享的意味,柳以童先前没接触过相关知识,来这儿倒是被好好上了一课。
而私享会后的宴会则更多带有社交性质,几乎是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必不可缺的环节。
三角钢琴旁不知哪位杂志主编正剪着雪茄,与对面捏香槟杯的畅聊服装的剪裁设计。
某位西装革履的绅士正夸奖一名女士的孔雀石耳坠,女士笑纳奉承,顺势问起对方近期邀约的主推产品模特。
Yvonne像先前引她见艺术馆内的贵客一样,带她打了一圈招呼。
其实有点难,短时间要记住大量初次见面之人的容貌、姓名与重要信息,是对记忆力的考验,但也容不得柳以童疏失,这些人都是她怠慢不得的。
厅内人太多,且有亲疏之分,Yvonne没给她引荐所有人,只大致逛一圈,就临时被人叫走,许是接待更重要的贵客。
好在她应对得出色,初见时礼貌端庄地笑,待独处时有人经过,顺势与她碰杯,她会准确无误地唤出对方的姓氏与称号。
见到宝胜银行那位老经理时,柳以童是有些惊喜的,二人虽说不算深交,但在这种场合对柳以童来说至少算是熟人。
宝胜经理看好这位势头正猛的新秀,带她上了人流稀少的二楼。
这种级别的场地安排都有严格的讲究,二楼之所以人少,自是存在隐性的筛选机制,以柳以童当前的身份资历本不配上楼。
是故,当她得知宝胜经理要引荐的是英国卡文迪许公爵、Royalis Jewels品牌主理时,难免心生惶恐。
但她能镇场,大场面不露怯,自然同那公爵行礼。
她虽没上大学,以前做家教苦修过口语,基础的日常用语发音还称得上流利地道。
那老公爵虽身份显赫,却异常亲和,不知是待她如此还是待人都这样,与她交谈很是体贴,不刻意用长难句,基本没让经理帮忙翻译。
寒暄过后准备分别,老公爵别有深意说了句:
“是相见恨晚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柳小姐。”
柳以童确定自己之前没面对面与这位大人物打过交道,也不得知对方有什么交际网有什么见识,自谦说是荣幸,而后奉承,说自己见过多次对方,在周刊或电视专访上。
下楼时,柳以童远远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的男青年,身着西装,加快脚步经过。
那身影让她隐约不适,但她脑力消耗太大,一时没记起那人到底是谁。
也或许是换了衣装的那人让她陌生,她站在原地回忆许久,依旧没找到记忆中对应的答案。
她见那年轻人与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贴面,神情依恋谄媚,画面不太令人舒适,便收回视线不再看。
之后难得闲暇,可以稍稍透气,柳以童独自站在凉台上吹风。
她毕竟才19岁,高中毕业后也才一年,让她临时接待Yvonne一个贵人时,她还能极尽周到,此刻要她面对如此多陌生却显贵的人物还要滴水不漏,她确实压力很大。
想到阮珉雪竟能在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柳以童心生点崇拜,随后又生点庆幸。
她想要有资格站在阮珉雪肩侧,配得上那人,具备这样的能力便是最基础的。
柳以童庆幸自己这天没犯错,举止都算得体。
庆幸完,又是一阵酸溜溜的滋味泛上来。
柳以童手撑着栏杆,压抑内心的一点酸楚。
她想阮珉雪了。
这些天,阮珉雪忙着拍戏,她忙着接洽舒然谈的商务,两夜亲密后便是分隔两地的疏离,虽说她们都在稳定且充实地成长,但,这并不妨碍柳以童想她。
简单的早安晚安已经难解相思之苦,哪怕是随手发的自拍或睡前的视频聊天,也不能让思念消退半点。
柳以童盯着自己搭在栏杆上,青筋微隆起的手背,想起视频通话里被虚化的画面,阮珉雪会在镜头另一端,枕着奶白的纤细手臂,歪着头笑着看她,说话的声音也与画面一样温暖,让她分外心动。
她当时甚至痴.女似的截了好几张图,存进相册,后来或许觉得不妥,向对方自首,便在对方嬉笑的回应中得知,阮珉雪其实也截了她的。
不知道阮珉雪现在在做什么?
好想和她说话,但又怕打扰她。
柳以童存下来的那些甜蜜记忆如今也只能让她更觉疏冷,曾被阮珉雪暖热过的皮肤此刻被凉风吹过,空空的,彻骨寒。
“您好。”忽而,身旁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
柳以童回神,转身时又是天衣无缝的姿态,微笑迎上。
那是位侍应生,怀抱一小拘蓝色鸢尾和满天星,递到她手中,说:
“有位女士托我转交给您。”
“女士?”柳以童一怔,“谁?”
那侍应生或许被打过招呼,没回答,无声笑着颔首示意,后退离去。
柳以童抱着那捧花,内圈垫了层金箔纸,花隙间悬着珍珠细链,一看就造价不菲,不像普通意图的花。
花心间夹着张卡片,她以为有信息,取出一看,发现是空白的。
“……”
正怀疑时,手机振动,柳以童看到来电显示,转瞬愁云淡,轻笑,接了电话:
“喂?”
【喜欢吗?】
那人的声音先于她的呼吸到达。
柳以童没回答,转着手中的花束,抿着唇角笑,而后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完,柳以童就猜到答案了,Yvonne与阮珉雪交好,且不说Yvonne可能会顺带提起她,单说这场内不少与阮珉雪有过合作的,全场真有阮珉雪的眼线,她也不奇怪。
果然,阮珉雪也没正经答,让她猜。
“我猜?我可不会好好猜。我猜的答案要是让你生气了怎么办?”
【我倒要听听,什么答案这么冒昧?】
“比如,你给我装了监听之类的。”
阮珉雪笑了,声线经电流沙声处理更显磁性,听得人耳骨都发麻。
那边背景音很静,应该是回了酒店休息,柳以童很熟悉那套主卧的陈设,几乎能想象那人就在眼前倚靠落地窗的样子。
花束的香慢慢弥散而上,渗进她皮肤,她安静等,阮珉雪却久久没说话。
柳以童已经觉得自己血管都没出息地淌着阮珉雪的名字,片刻,忍不住说:
“你可以给我安装。”
【嗯?】
“……是你的话,我愿意你安装。”
【柳以童啊。】
阮珉雪唤她的名字,像是有点无奈,声音很近,柳以童几乎能想象她近在耳侧的唇瓣。
被这样唤了,柳以童又有点忐忑,是不是阮珉雪那样厉害的人,不会喜欢这种恋爱脑的类型?
柳以童正想着要如何弥补,却听对面说:
【监控恋人可算不得什么本事。】
柳以童手指揉着花纸,安静听。
【在我看来,恋人全身心臣服我,主动事无巨细跟我报备,那才算我有本事。】
柳以童耳廓腾地烧起来。
【柳以童,会觉得我吓人吗?】
“怎么会!”柳以童忙说,“不吓人。而且,我觉得你能做到。”
【我可没机会在别人那试验,所以你这么说,我会当真的。】
“……你可以当真。我希望你当真,阮珉雪。”
背后的宴会厅传来钢琴舞曲声,舞会环节开始了。
柳以童无心进去,她只想在夜风中,与她相思已久的恋人以声音共舞一支华尔兹。
【卡片,看到了吗?】
“看到了。”
【能读懂吗?】
“……能。”
【那你给我说说?】
“……”
蓝色鸢尾与满天星的花语都是,隐忍的想念。
那人也在以这般隐晦的方式,对她诉说思念。
好想你。
这三个字其实很简单,可当一方刻意不说,钓着让对方主动说时,这就自然成为一场拉锯游戏。
二人幼稚地斗嘴,一个说你没猜对,另一个说我就是猜对了,也不论证,翻来覆去咬着这几个字。
柳以童却很喜欢。
二人肌肤相渴时不顾一切的腻歪模式,她喜欢。
二人分别后故作矜持的拉扯模式,她也很喜欢。
最后是Yvonne主动来找她,她才挂了电话,Yvonne见她忙,本不欲打扰,柳以童电话都挂了,也不想影响那边睡前拾掇,便同Yvonne进场。
进场后帮忙接待了几名贵客,柳以童年轻灵便,很招人喜欢,被塞了好几张名片。
结束时夜已深,柳以童回到凉台透风,可惜这次不得清闲,有不速之客打扰她。
是先前她隐约觉得眼熟的男青年,近了她才认出来,是孙超兴。
以往在偶像剧场身着挂饰繁复浮夸的服装,化浓重的舞台妆,分别那日还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几近毁容。
此时五官恢复,许是稍作整容,比先前更精致些,又换了人模人样的领带皮鞋,难怪柳以童乍一看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
孙超兴假模假样朝她伸手,这社会混子美商不算高,整骨不够克制,动得太多,以至于笑起来显出点违和。
柳以童沉下脸,没伸手握,只将花往背后藏了藏。
虽然对方凭花认不出阮珉雪,但她就是不想与阮珉雪有关的哪怕一点小东西,与眼前的脏东西沾边。
孙超兴也不意外,收回手,早看到花,意有所指,“看来老朋友近来桃花运不错?”
“呵。”柳以童嗤笑,想起对方先前讨好的矫揉姿态,反讥,“你也不赖。”
“……”得知自己谄媚的嘴脸被目睹,孙超兴表情悻了一瞬,随即破罐子破摔似的,“别这么剑拔弩张嘛,我只是来和老朋友谈个合作。”
“商务合作请联系我的经纪人。”
柳以童欲走。
“我不认为你的经纪人能接这种合作。”
孙超兴却干脆甩出一打照片,拍在凉台的小桌上码开。
柳以童定睛看去,只见那些照片是偷拍视角,主角虽是背影,她却一眼能认出:
柳琳。
绝大多数是柳琳在疗养院中的场景,少数有阮白英作陪。
那间疗养院门槛很高,安保系统完善,凭孙超兴自己的本事本无可能拿到这些东西,看来,他傍上的那大腿,对他很是青睐,开了不少门道。
眼见无关之人也被牵扯进她与孙超兴的私怨,柳以童表情更沉,她遇事便是如此,多数时刻,越压迫越紧张的场合,她反而越冷静。
“你想怎么合作?”柳以童冷冷问。
“看来,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孙超兴摆手示意落座。
柳以童坐下,孙超兴沿桌抵上一份策划书,她从牛皮袋中取出一看,抬头写着新康医药,她有些眼熟。
往下看了才知道,新康是国内近年新晋的潜力股,以研发信息素药物打好基本盘,近年来业务扩展到美容领域,这份策划案是针对一款护肤品的联合代言,其中一人已定,是孙超兴,另一人空着,备选第一个名字就是柳以童。
“……”柳以童继续往下翻,看穿了孙超兴的意图,“你准备复出了,对吧。”她记得薇安之前提过一嘴孙超兴的动向。
“以童妹妹果然聪明。”孙超兴故意恶心她,可惜没奏效,柳以童面不改色,反倒他蹭一鼻子灰,便笑意凛下,“我们结的怨,以这次合作扯平。”
确实能“扯平”,当初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双双背负骂名,在那事件中都没摘干净,正是因为没有更有力的舆论引导,以至于大众对那件事一直不清不楚。
模糊的过往最适合岁月史书,个中可做文章的余地很多。
此时若合作,便相当于搭上柳以童的前途,为孙超兴的复出作担保,到时候这人无论如何洗白过去,柳以童要么缄默,要么就得赔上自己的星程。
柳以童将没翻完的策划书甩出去,“就这?你未免太哄抬市价。”
几张照片,写出花来也不过看图说故事,现在网民见识广,不到实锤的程度,很难掀起什么大风浪。
毕竟她当初的恶名,是实打实被拍到了打人的画面,其后牵连的一系列谣言,都是基于她恶人人设之上。
显然,孙超兴也知道,单几张照片,无论是为了散布谣言,抑或恐吓“我已盯上你的母亲”,都分量不足,他这只是前菜,还有后招,翻到策划书后半,指几个新的企划——
“加上这些,价码够吗?”
柳以童垂眸看去,在孙超兴指尖,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薇安。
她眸子一闪,颤得明显。
她动摇,快速将那策划书捞回,细细查看,便见那是个偶像企划,新出道的女团在热门平台直播,以打赏吸睛为主,其中成员的名字,赫然有薇安在列。
薇安为何会与孙超兴还有联系,为何会和新康企业有关系?
阮珉雪分明给她推过人脉,不至于让薇安沦落到靠快速消耗偶像生命变现的渠道。
薇安怎么会走上这条一看便短视的路?
柳以童不安,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新康及其子公司涉及的新企划,其中甚至有个看效用就不太合法的信息素转换药,还没正式命名,只是个草案,说是能以激素的方式,促进人体分化成别的性别,把beta转成alpha或omega。
其下的案例赫然写着阮珉雪的名字。
“……”
孙超兴全程没提阮珉雪,大概消息网还没灵通到得知她与阮珉雪的关系,否则可能在给她示意薇安之前,就会先掀出这张牌。
况且这药效大概率难过审,阮珉雪的分化也绝非靠所谓变性药,这企划列出之时就接近腰斩,哪怕最终上线,阮珉雪一方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新康,新康不是寻常营销企业,而是信誉至上的医药企业,不必给自己惹造谣造假的麻烦。
哪怕不提阮珉雪,单提薇安一个名字,就足够掀起柳以童的怒火。
于是,柳以童将企划书砸在桌上,愤而腾起,倾身压近,盛怒之下的下三白眼底烧着血丝,看着像索魂的厉鬼。
孙超兴本能一怵,心理阴影被勾起,下意识抬臂挡了挡脸,半晌没动静,瞥见少女顿在原处。
她手指蜷紧,将企划案的纸抓皱,指甲几乎穿破。
却看清利害,没有对他出手。
孙超兴一见如此,恣意笑开,小人得志的嘴脸丝毫不藏:
“如果还想像上次一样护着她,就和我合作。只要我能顺利复出,她什么事也不会有。”
柳以童额角青筋隆起,咬肌绷紧,压抑着怫然,似亟待爆发的火山。
可她越愤怒,他越确信得逞,取走策划书,只在桌面留了张名片:
“考虑好了联系我。”
孙超兴步伐轻快地走了。
等孙超兴走远,柳以童坐回椅子上。
却一反方才的怒态,神情重回平静冷沉,仿佛方才的暴怒全是演技。
确实是出于演技。
孙超兴威胁她,她自然要拿出被威胁的反应,才能让那小人轻信,她真被拿捏。
柳以童转着那张名片,眼皮半垂,长睫于眸中投落阴影,显得那双乌得本就瘆人的眼睛愈发阴狠。
面对孙超兴时她无需考虑阮珉雪,可孙超兴不在场,这件事摊开来,就不能不考虑阮珉雪。
新康能构想出那种有违伦常的医药企划,可见这企业本身就有问题。
这件事关系到她、阮珉雪和薇安,甚至更多不知名的人。
宴会厅内传出撤场的喧闹,少女独坐在昏暗的凉台桌边,阴影被室光拖得很长,几乎要折到沿边,翻到楼下。
如同坠亡。
她颅内飞转,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花束的包装纸,直到指甲在金箔上划出痕迹,她抬手,见甲缝中沾满碎金,看着很脏。
她沿甲缝擦许久,也没能把手擦干净。
她垂下手,一同止息的,还有隐隐发热的大脑。
她有了计划。
柳以童冷静解锁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第62章 易感
舒然接到电话,听完柳以童的计划,第一反应就是咒骂。
不是骂孙超兴,而是骂柳以童:
【你疯了?你这是以卵击石懂么?才拍过一部戏甚至还没上映就开始膨胀啦?以为你胳膊拧得过大腿是吗?】
舒然的连珠炮弹,柳以童只安静听。她知道好友这些指责都是为了她好,就像她初得知薇安又陷入泥潭一样,薇安当时若真站在她面前,她也想骂醒对方。
但她不是那种个性的人,锋芒从不向内对着自己身边的人,多半还是只会把情绪咽回肚子里,再想办法拉薇安一把。
所以她很理解舒然此时的感受。
骂归骂,只要舒然能答应帮她就好。
【柳以童,就算我帮你,你想过后果吗?】舒然发泄完,好不容易平静些,沉声反问。
柳以童持着手机,独坐夜风里,身体微微后仰,寻求支撑,只有不及腰高的靠背虚虚托了她一把,她的身体还是摇摇欲坠。
“我想过。我很清楚可能的后果。但如你所知,计划不会牵连进你们任何人……”
【柳以童!】舒然几乎尖叫打断。
尖叫声扎耳,鼓膜刺痛,但柳以童没拉开手机,忍着疼痛听。她需要这份疼痛保持清醒,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押一场多么冒险的赌。
越痛,越清醒,她越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我必须救薇安,我也想……保护那个人。”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情话,却不敢含一点缱绻,“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
舒然是千金,有身家负担,不能被牵扯;阮珉雪是顶流,只是参加活动的颦蹙都可能被捕风捉影,一旦涉及财经丑闻和医疗事件,处境只会更棘手。
加之此事本就因她个人和孙超兴的恩怨而起。
尚无大爆作品,名不见经传毫无负担的柳以童最为适合。
【不牵连我们,想保护她们。字字句句都是关于别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柳以童,你能全身而退吗?】
“……”
柳以童清楚答案,她不能。
她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手无资本,学历与资历都有限,仅凭所谓alpha骨血里的鲁莽与冲动,与未经系统开发积淀的丁点天赋,想要对抗孙超兴背后的新康企业,无异于螳臂当车,无异于徒泳时顺手想掀翻一艘游轮。
就算她时运buff叠满,真的成事了,也几乎无法全身而退,至少要剐蹭掉一层皮。
可这对柳以童来说,根本不算代价。
她的序列里,排名靠前的人有许多,许许多多,除了薇安舒然这些叫得上名字的,甚至诸多她自以为并不相熟的,序列上的排名都比她本人高。
她永远是她序列中垫底的那个。
她的自毁倾向是一种不治之症,从未真正痊愈过。
她曾发誓,她就贱命一条,如有需要,随时可被取走。
她至今仍这么想。
只不过,还是有了点变化的,因为阮珉雪。
若她是赌命的疯狗,阮珉雪便是拴在她脖颈上的那项圈。
缀着红宝石骨头的项圈,在女人逗弄的指尖摇摇晃晃。
让她终究还是眷恋这人世间。
“我会全身而退。”柳以童保证。
【说谎。】舒然却不信,【我不会帮你。】
“……”柳以童反应很平静,也没多做劝服,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我不帮你的话,柳以童,你会停手吗?】
“……”柳以童没回答。
舒然气结,直接挂断了电话。
“哈……”
柳以童缓缓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攥着手机边缘的指头是颤的。
不知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
夜宴彻底散会,辞别Yvonne之后,柳以童先是临时加钱订了间房,舒然那儿不好再去,疗养院也被孙超兴盯上已不安全,她先将柳琳接出来。
安顿好柳琳,柳以童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目光沉沉兜着全城灯火,眸光却丝毫亮不起来。
她端着手机,凭记忆搜索策划书所见的平台和偶像企划,目标直播间跳出,封面赫然是穿着女仆装载歌载舞的薇安与几名女生。
薇安站在正中,跳着与偶像剧场时期相比完全无律动可言的“舞”,那些动作意图明显,只为衬托某些身体部位和曲线,但擦边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被封禁。
柳以童静静观察了会儿,直播间页面实在太过花哨,充斥着被谐音处理过的专有名词,她初读时甚至看不明白。
最后终于确认,薇安是其中人气最高的一位,距离“流水达标”还差约五千多现金礼物,且“榜一大哥”能得到其私聊通话一小时的特权。
柳以童面不改色,给薇安刷了座价值六千的城堡,顶着小号的数字初始昵称瞬间冲上榜一。
得到薇安甜蜜的笑容和道谢时,柳以童叹了口气。然而原居榜二的不知是不甘,还是直播间的托,又刷了两千礼物,顶上去。
想着反正也是给薇安刷业绩,至少能让朋友之后好受点,柳以童与那榜二互顶了几轮礼物。但她也不是冤大头,最后一次故意砸礼物数额小了点,果然,那榜二见好就收,知道放长线钓大鱼,退了。柳以童也就能确认,那榜二真是托。
这直播间大有问题。
【感谢大哥的礼物!之后记得看后台私信哦!】
柳以童点开后台,在私聊框里看见一串陌生号码,与薇安曾留给她的不一样。
看来,薇安某种程度上,已经被限制行动了。
直到薇安流水达标挥手与直播间观众作别后,柳以童才按那串号码拨过去。
电话初通时,不确定薇安身边有无人监听,柳以童没妄动。
是薇安先捏着甜腻的声线,熟练地唤她:【哥哥,今晚谢谢你的打赏!】
“……嗯,”柳以童低低回,“不用谢。”
她一出声,对面就沉默。
柳以童确认,薇安是认出她的声线了。
她能听见,细细的电流声铺底之上,薇安的呼吸在细密地颤。
她本平静的心绪因而有一瞬的颤动,她大概能想象到薇安此时的窘迫与狼狈。
柳以童很想问薇安,你有没有受过气,有没有觉得委屈过,有没有像这样接榜一大哥的私聊通话时,听到对方不堪入耳的欺辱。
可她没问,她怕问了会让薇安更难堪,也怕听到薇安若给出肯定的答案,自己会无所适从。
沉默许久,薇安才轻轻叫出她的名字:
【以童。】
还能相认,至少证明现在可以正常交流。
柳以童细心,还是再问了一遍,“方便说话吗?”
【我们先聊一个小时。】薇安突兀说。
柳以童猜,这个号码多半还是有人管理的,薇安需要聊满一个小时,方便交差。
柳以童便顺势试探薇安的日常,薇安聪明,答得模棱两可,好像只是在聊直播偶像的日常,但同时给出隐晦的信息。
柳以童整理信息得知,薇安当初拿到阮珉雪的人脉,是主动联络过的,不待这边给出什么资源,又有别人主动联系她,自称新康某经理,是原先人脉的延续。
薇安戒备,私下查过,大企业公开的信息滴水不漏,她确定新康背靠阮氏,阮氏又确实与阮珉雪有直接关系,才不生疑。机会本就要靠年轻人争取,原先那位见薇安后续冷淡,大概认定她另寻出路,也就没再联系。
薇安就这样掉落信息差的陷阱,被那经理推荐进入友商娱乐公司,签约成为直播偶像。
这些偶像虽不算被严格限制了人身自由,但工作强度之高,与被囚.禁基本也差不多。
新康作为医疗企业,本不直接参与偶像企划,然而实际剖析才会发现,这企划也是一笔黑血生意——
流水表现好的会成为公司的吸血机器,表现不佳的年轻女孩们,会被精通话术的导师们轮番“教育”和“建议”,直到观念被彻底清洗,相信那些人提供的善意帮助,接受贷款,自费整容。
这群资本家从中赚取两笔钱,将女孩们的价值压榨到极致。
一小时满,薇安笑着和柳以童结束通话。
等到转用另一个号码来电,薇安的声音才放下了甜,疲惫地垮着,颤抖解释:
【以童,我真不知道新康与孙超兴有关。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开始就不会来。我没有……】
薇安想说的词还是噎住,没说出口。
虽没听见,但柳以童或许能猜到,薇安是想强调自己没有“堕落”,与孙超兴并非一丘之貉。
但薇安说不出来。
或许在她眼里,自己落于这样的境地,虽不算无可救药,但已然不配自称“没有堕落”。
“我知道。我相信你。”柳以童只是这么说,而后强调,“我会帮你。”
【你要怎么帮我?】薇安有些紧张。
柳以童没多说,“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在那样的环境有什么动作都会很危险。我来想办法。”
【但是!那你……】薇安果然不放心。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电话挂断时,柳以童深深松出一口气。
与气息一同松懈的,还有她本绷紧的肩线。
就在此时,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发进来。
她点开,是舒然发来的,简单三个字:
【我帮你。】
柳以童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动作,片刻才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肩膀更垮,脊背几乎撑不住她,手臂一支落在窗上,掌心的触感格外凉,激得她一哆嗦。
她只觉异常,虽然她平日体温就偏高,但以往不会对寒意如此敏感。
时值多事变乱,可生不起病,柳以童翻找医药箱,用温枪测过温,37.8°,偏高了。
不算发烧,但也不太正常。
后颈腺体隐约传来刺痛感,自从阮珉雪适应她的存在,她就许久没用过抑制剂,没刺激过腺体,腺体也一直很乖,没什么大反应。
这天是怎么了?
换作以往,柳以童多半会咬咬牙忍过去,但现在时期特殊,她还是打了客房服务,拜托联系驻点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帮她做过检查后,抬眼意味深长问:
“你对象呢?”
柳以童乍一听是愣的,什么病还跟对象有关系,转瞬她就反应过来,可能是信息素相关。
果然,医生摘了听诊器,解释:
“你易感期发作。看样子,是第一次?”
“嗯……”
先前不知道时,腺体还只是隐隐刺痛,此时被人点出来了,腺体像是摔跤被大人发现的小孩,这才肆意发作,带着痛的热弥漫开来,从后颈的一小点,爬遍整片脊背。
“所以,你对象呢?一般来说,alpha经历过性.刺激,才会正式进入易感周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对象陪你度过就好。”
医生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开始收拾诊箱。
柳以童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分别那次做的时候,讨点信息素了。
或许就是那时经过刺激,信息素却没满足,才导致这次周期来势汹汹。
柳以童忙拦住要盖拢的箱子,问:“医生,有没有强效抑制剂,帮我应个急。”
“……”医生蹊跷看她一眼,“问你有没有对象时,你一直没否定,我以为你有。还是说,对象不在身边?”
“嗯,不方便让她来。”
“最好是能联系对方来,你年纪轻,太早压抑身体不好,而且第一次,可能来势猛,不太压得住。”
柳以童还是重复,“不太方便。”
医生沉默一瞬,定定看着她,片刻叹了口气,又重新开了医药箱,“我这支可以帮你注射,药效是我手头最强的,毕竟没有测过适配度,不知道对你效果如何。之后还是要好好疏导,如果不及时,还是可能会发作。”
柳以童没提自己是s级的事,怕说了,医生连手头这支也不给了。
注射时,本就敏感的腺体爆发出一阵抵抗,血液里流窜电流,柳以童脊背一弓,血气漫上口腔,她有一瞬情绪失控,好在冰凉液体很快淌进血液,她压下情绪,身体只剩呼吸不畅的挤压收缩感。
医生尽责,注射完后观察了她一段时间,见她脸颊微红,不太放心,“你体质比较强势啊,这支抑制剂可能压不住。还是要及时联系你对象。”
“好。”柳以童点头,应得很乖,付药费时还特地给了加班跑腿的小费,体面地将医生送走。
柳以童庆幸柳琳是beta,也早已入睡,不会被影响。
她也庆幸阮珉雪不在,对方本就介意信息素操控,自己万一在周期控制不住,太野蛮,还伤了人,未免太不体面。
她待谁都体面,唯独对自己差些周全。
她进卧室锁了门,刚泡过冷水澡缓神,出来就听见手机铃又响,并非来电,而是视频。
柳以童定睛,看清是阮珉雪打来的,上一秒还空乏的身体转瞬充盈,她站直身,接通画面。
微模糊的画质给女人蒙上一层镜中花水中月的滤镜,倒是合时宜,柳以童确实想她,还碰不着她。
【这是,换了新酒店?】
阮珉雪已经躺在床上,面带平和的笑。看到这人笑,万事万物好像都静了,方才四面楚歌的绝境陡然消失,世界似乎只剩她在对着她温柔地笑。
“嗯。原先的地方不太方便。”
阮珉雪没多说,让她发定位。
柳以童听话摆弄,心虚往小屏上的自己那里瞥一眼,乍一看差点笑出声。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如此双标,面对别人时耷拉着眼皮像是戒备,难怪总有人说她凶,可面对阮珉雪就不自觉抬眼,眼睛睁得很大,显得很纯很乖。
不过,也好在,是这种表情,阮珉雪应该看不出来,她状态不算好。
然而那边,阮珉雪微微偏头,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对面不说话,细细观察这边,柳以童因而紧张,不知自己是否露出破绽,又惋叹女人太敏锐,好像什么都逃不过这双眼。
【你很累吗?】
阮珉雪说话时,伸手敲了两下屏幕,像是隔着屏幕触摸她。
叩叩的闷响险些敲碎少女的心防,柳以童有一瞬想不管不顾凑上去,贴着屏幕,好像这样就真的能被阮珉雪触碰到。
但她脑子还没被信息素烧坏,没有这么做。这天与太多人周旋,她本疲惫,阮珉雪一眼就能看出她累,让她觉得熨帖。
于是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她坦白,像是撒娇,想讨一份安慰:
“你陪陪我就好了。”
阮珉雪真就陪她了,许是把剧本带回酒店,边翻边讲起这几日的拍摄进度,不消几周就能结束。
柳以童边走向床,边认真地听,阮珉雪说什么她都觉得很有意思,哪怕对方拿着说明书读,就凭这把嗓子,她也会听得很专注。
【后期制作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就会进入宣发流程。你要抓紧这段时间养精蓄锐,以光鲜姿态亮相。】
“好。”
柳以童在心底暗暗敲定ddl,她要在一个月之内,搞定孙超兴的事,而后再无后顾之忧,坦坦荡荡站在阮珉雪身边。
阮珉雪却在此时抿了下唇,眼睛微眯,声音突然沉下几分,冰镇过似的,冻得柳以童一抖:
【柳以童。】
那人用那样的声线叫柳以童全名,让少女有种神经被拉扯的刺激。
柳以童本能在床边坐得端正,等待抽查似的。
【你靠近镜头。】
柳以童听话照做,凑近一些。
【往左转。】
“……”
【再往右。】
“……”
【柳以童。】
“……嗯。”
【你生病了?脸好红。】
本来注射过抑制剂,本来刚洗过冷水澡,柳以童都已经好了。
结果看到阮珉雪,她又好不了。
身体像一把遥控的枪,扳机却在阮珉雪手上,只要女人进入她视野,机关就会触发,扳机叩响,她的身体就会失控。
室内渐渐弥散出风信子香,柳以童庆幸对方闻不到,又可惜对方闻不到。
“嗯。”柳以童只好坦白,“我太想你了。”
【想我想到脸红?】
“嗯。”
【想我想到声音发哑?】
“……”柳以童一哽。
【想我想到……】阮珉雪视线顺着屏幕滑下去,【锁骨也红了,肩膀也红了。】
说这番话时,阮珉雪刻意使用了非常冷淡的声线,与方才读剧本时无异。
只是在客观描述出现在柳以童身上的现象,毫无旖旎之意,可偏偏内容字字句句都是少女渴求她的细节。
这种矛盾的反差,形成一种性冷感的张力。
让柳以童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欲念重新翻搅起来,让她直面自己不容忽视的需求。
【很可爱。】
在柳以童擅自评价自己的欲望不堪时,阮珉雪淡淡给出这句评价,解救了她。
她对她有这样的想念,居然是可爱的。
【当然,如果能再坦诚一点,会更可爱。】
柳以童脑子更加迷糊,混沌一片,在阮珉雪面前,她毫无防备,马上着急地问:
“我要怎样才算坦诚?”
【柳以童,我和你现在算什么关系?】阮珉雪没答,只反问。
“是,恋人。”
【恋人之间,想念彼此,应该怎么办?】
“应该……”柳以童想起傍晚花束的小把戏,“说出来。”
【还有呢?】阮珉雪循循善诱。
但说到这一步,柳以童就卡住了,她恋爱经验太少,根本不知道,想念说出来之后,还要怎么办?
如果人在面前,或许还能亲上去抱上去,现在不在面前,还能怎么办?
阮珉雪很耐心,垂眸等着她,见她有些为难,可怜兮兮地皱着眉,才笑着教她:
【可以提要求啊。笨。】
柳以童一激灵。
阮珉雪通常不以负面词汇刺激她,现在偶尔说她一次笨,听着都很宠。
柳以童觉得自己有点怪,居然被骂爽。
“我可以提要求吗?”
【嗯哼。】
“什么都可以吗?”
阮珉雪微微歪头,“悉听尊便”的从容,呈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与包容。
让寡爱的少女相信,面对眼前这个人,自己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都不会让对方觉得冒犯,自己进行多么贪婪的索求,都会得到对方的许可和满足。
于是,柳以童也纵着自己的性子,提气,嗅着一室花香糜.烂,说:
“你可不可以,隔着电话,弄给我听。”
【?】
阮珉雪本游刃有余的表情错愕一瞬,本柔柔弯着的眼睛都睁开。
像休憩时被不速之客惊醒。
柳以童也被惊醒。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发音,她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多么荒唐,对面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往坏了想,对面若还对自己有戒备,自己岂不是踩了雷……
【可以是可以。】
阮珉雪轻轻的应允,让柳以童身体里的火一瞬爆燃。
少女鼓起勇气看回去,就见对面阮珉雪依旧慵懒笑着,却带点刮目相看的味道:
【虽然不是我期待的要求,但你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大,不错。】
柳以童的脑中只剩两个问题:
一是,阮珉雪原本期待什么要求?
二是,阮珉雪原来喜欢胆子大的?
柳以童没敢让人视频弄,怕太刺激,自己会暴走。
她挂了视频,以电话拨过去,女人的声音离耳朵好近好近,呼吸都喷在麦上,沙沙的,柳以童听着觉得好烫。
海妖的歌声莫过于此。
哀婉柔长,人鱼尾巴扫过潺潺海面,水声都撩人。
低吟像是铺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阶,引听者自愿走入深海,溺毙其中。
柳以童将卷成条的薄被当作恋人,抱紧,用力,再用力,直到脱力,身体细细密密地抖,眼角因高热渗出点水汽。
阮珉雪弄完也没挂电话,柳以童听着那人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艰难入眠,满室的信息素气味浓郁到她快窒息,身体热到室温调得再低也无法缓解。
这晚她睡得很差,中间惊醒好几次,醒来时听到阮珉雪的呼吸声,她就又安心些。
结果凌晨又惊醒,这次她醒来,更难受,心脏都膨胀,逼得她忍不住“呜”出声,看到坠落床面的手机屏亮起,才想着通话没断,可能会吵到阮珉雪。
但阮珉雪那头传出轻轻的脚步声,高跟鞋底叩着硬地面的,不像在室内。
柳以童瞥了眼窗户,遮光帘缝隙透的光还不扎眼,没想到阮珉雪这么早就出门了。
【醒了吗?】声音传过来。
柳以童忙接,“醒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刀割过似的。
年轻的alpha真的经不得憋。
叮咚——
门铃陡然响,惊破凌晨的寂静。
柳以童哪能想到这么早有人按门,没防备,吓一跳,正要告知阮珉雪,却听见那边先开口:
【柳以童,开门。】
柳以童愣住,心跳骤停。
她手机还摁在耳边,赤脚下床,噔噔往玄关处跑。
不待开门,她先听到隔着一门的距离,外头依稀的女声,与手机里的完美重叠:
【我在门外。】
第63章 失控
阮珉雪刚进屋时,先皱了下眉,室内信息素浓度已然超标,让作为omega的她本能产生危险排斥,脚步顿在门口的地毯上。
她抬眼看到面前的少女松垮的睡袍领口开敞,曝露空气的皮肤被火燎过似的泛红,眼眸湿漉漉的,低着头抬眼看她,无辜委屈,叫不了解的看了,还当这孩子精通示弱之道。
阮珉雪不进来,柳以童也一动不动。
分明欲求就悬在嘴边,亟待滚出,偏偏抿着唇一言不发,以退为进。
谁说这不算一种精通呢?
还是无师自通的那种。
“柳以童,”阮珉雪叹气,“你真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差。”
阮珉雪上前一步,将手包丢在地上,抬起双臂,挂上少女的脖颈。
这一步主动的信号足矣,柳以童知道她没被自己吓到,甚至还愿意接纳这种状态下的自己,血液里短暂压抑过的那些冲动如被鸣鼓振奋的士兵,轰鸣着碾过理智。
“对不起。”柳以童边吻她边道歉。
阮珉雪在对方急切的缠中,于间隙里艰难开口:
“你这是在为什么道歉?”
“……唔。”柳以童亲满意了,才迷糊地说,“因为你生气了,所以我道歉。”
“……”
阮珉雪咬她下唇,咬得有点重,让少女呜一声,可怜兮兮。
“柳以童,别当我是‘好好好我错了’就能哄好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以童声音黏黏的,“我只是……我很笨,不会谈恋爱,姐姐。”
被信息素驱使的人,什么话都轻易说得出,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顺畅。
“只要你不生气,我怎么都好。真的。不仅仅是道歉而已,我可以做一切,任何一切。”柳以童边说,嘴唇边在阮珉雪颈侧轻轻地磨。
她真的好想她。
比她预想的还要想。
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好,可当她出现时,她所有的预设全都无用,全都失控。
爱是会失控的。
“人贵在自知之明。”阮珉雪轻笑,“知道自己不会谈恋爱,是好事。”
“你教我吧。我学的很快的。”
“……回房间去吧。”
“嗯,嗯。”
柳以童很渴,渴得有点凶,但阮珉雪让着她,任她逞凶。
易感的alpha只在偶尔回神时,记得要轻,奈何神智多数时候不在线。
她只记得耳边女人的声音时而婉转,时而哀哀。
或许是加上先前注射的抑制剂生效,最迫切的那股欲.望也得到疏解,柳以童这次周期如猛虎,来得快,退得也快。
阮珉雪是凌晨到的,结束时,刚过正午。
系扣子时,床边的女人有点倦意,躺在床上的柳以童伸手过去,想触一触女人眼下的小片淡青。
但眼周的皮肤毕竟特殊,柳以童手指悬在其上,没轻易碰下。
倒是阮珉雪轻轻闭起眼,纵容她继续,她才敢这么做。
手感与这人身上其他皮肤无异,细细的、薄薄的、软软的,但柳以童就是有种特别的感觉:
这是阮珉雪的小瑕疵,别人看不见,别人也不配碰。
但柳以童有资格,被信任,阮珉雪允许她碰一碰。
这让柳以童觉得真实,觉得阮珉雪是真实的,觉得陪在阮珉雪身边的自己也是真实的。
“要马上走吗?”柳以童有点舍不得。
“本来只请了半天假,来看看你而已。”阮珉雪穿好衣服,起身。
柳以童收回手指,在被底蜷了蜷,那她还是耽误了阮珉雪的正事。
“不过,”阮珉雪不太放心,又看她一眼,“你真的没事了?刚才那么凶,我以为……”
“真没事。”柳以童坐起,认真说,“我已经好了。不信,你检查。”
她没说谎,她真没事,抑制剂生效,经阮珉雪信息素安抚,她一点异常也不剩了。
阮珉雪能感觉到alpha周身的信息素流动趋于正常,只是仍皱着眉。
这人不语时的垂眸是一种温柔的围猎,能穿透少女所有防备,又不急着拆穿。
让柳以童不自觉开始整理衣领,无意识摩挲手指,而其依然沉默,连呼吸声都轻得像是故意。
不知到底有没有看穿什么东西。
“柳以童,给你个任务。”
“嗯?”
“照顾好自己。”
“好。”柳以童点头。
“任务完成不好,我会问罪的。”
“保证完成任务!”
阮珉雪走了。
柳以童趴回床上,发了许久的呆,只觉得阮珉雪好厉害。
阮珉雪什么都很厉害,各个方面,无懈可击。
让柳以童稍稍对比都相形见绌,只觉自己是侥幸捡了举世无双的头奖。
捡来的财富,没有匹配的认知做支撑,终究会挥霍如流水,是守不住的。
是故,柳以童时常陷入恐惧,她何德何能,能和阮珉雪成为恋人?
她最熟悉的亲密关系模式,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父亲是蚊子,是蝙蝠,趴在母亲身上吸血,直到将母亲吸干,奄奄一息。
那是她坚决不愿再重蹈的覆辙,她不允许任何人吸阮珉雪的血,包括她自己。
阮珉雪教会了她一点点新的模式,上位者包容下位者,施予下位者,给予下位者,可下位者惶恐,心里总有一个疑惑,自己给了上位者什么?
与其惶惶,不如自己也成为上位者,或至少成为上位者的守护者,平等地站在阮珉雪身侧,让这段关系势均力敌强强联合,而非高岭之花单向的坠落和扶贫。
为此她可以把自己架在火上淬炼,直到被铸成一柄利刃。
柳以童承认,这是她不可理喻的个人英雄主义,这场试炼,仅与她自己一人有关。
英雄并不意味着祭品,她答应了阮珉雪,会照顾好自己。
她会极力自保,毕竟连陪在阮珉雪身侧都做不到,更遑论守护。
*
接到舒然的电话时,柳以童已经休息充分,奈何对方还没消气,语气依旧不算友善:
【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到了。】
“谢谢。”
【虽然你叮嘱过我不要插手,但是,那前辈毕竟失败过,戒心很高,我还是透露了我的姓名作为担保,相当于给你的推荐信,你接近她时能少费些力气……】
“……”柳以童沉默,片刻轻轻提醒,“舒然……”
结果对面也不想听她提醒,【你没资格教育我,柳以童。】
“……”
【我也只能多做这一步而已了。】
这一小步的冒险,柳以童还是可以接受的,凭那位前辈的人品,不至于暴露舒然。
【但是柳以童,我警告你,这段时间,我的消息,你要秒回。只要有一次超过半个小时没回我,我就马上报警。】
“……舒然。”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你的计划不讲道理一样,这件事你也别想跟我讲道理。】
舒然说完就挂了电话。
柳以童没办法,给舒然的联系方式添加了特别提醒。
舒然发来的地址很偏,柳以童顶着盛午烈阳找过去,到达时已是汗流浃背。导航在城中村的复杂构建中失灵,她只能挨家挨户问,又怕打草惊蛇,只敢问地址附近的门牌号。
被问路的居民见她一个年轻女生,戴着口罩,身形样貌气质都不寻常,很警惕,一开始都答非所问,柳以童要么派了烟要么拎了水果,才勉强问出一条路。
终于找到目标地址,郝欣的现居地,小屋像是集装箱改的,铁质楼梯踏上去都摇摇欲坠,噔噔作响。
郝欣隐居于闹市,反而安全,至少比人迹罕至的郊区好,万一被报复者找到,至少不会死得悄无声息。
小屋隔音不算好,柳以童听见内里有人活动的脚步声,听着只有一个人,她敲敲门,结果里面的人警觉,当场就不再出动静。
柳以童没冒进,安静坐在门边等,里面的人也跟她耗,一直耗到傍晚也没出来见她。
怕中途离开会错过郝欣出来的时机,柳以童就这么干坐,一滴水没喝,在炎夏骄阳中坐了一下午。
郝欣是名记者,曾卧底臭名昭著的“X号房”事件,搜集证据曝光这起轰动全网的非法传播与恶性.剥削事件。可惜真凶虽被捕,涉及到的违法者数量过于庞大,以至于几乎无法一网打尽,导致案件虽毕,郝欣却持续遭到不明势力报复。
因而不论这冷落是郝欣的警惕还是考验,在柳以童看来都不值一提。
最后郝欣开门时,所见的便是一名皮肤被晒得发红的少女,恭敬摘了口罩,将礼物放在门边,自己没同意,对方没擅闯。
郝欣冷眼看她片刻,柳以童坦荡迎上审视的视线。
不知想了什么,郝欣错开一步,放她进屋。
屋内陈设一样简陋,带着种主人随时可能弃房逃离的将就,也是因颠沛流离终日提心吊胆,郝欣消瘦憔悴,鬓角发白,面庞凹陷,不似才三十出头的青年。
柳以童本无意再牵涉她进危险,落座餐桌边,开门见山,“我不是来请前辈出山的,只是来请教卧底和取证的门道和货源。”
前半句话让郝欣眉头微挑,女人稍稍放松一些,不多,但柳以童能看出来,郝欣问:
“我凭什么帮你?”
这问题关键,柳以童早有准备,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预案,“我能提供前辈更安全舒适的住处,以及,这个数目的报偿。”双手抵上一张支票,其上数字是她刚到账的薪酬。
郝欣划近那几张纸,细细盯了几眼,复又打回来,“我要是在意这些,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当然知道前辈的为人,但这些报酬并非为了收买,而是在我看来,好人当有好报,行善事的人不该沦落贫苦。这是公平的交易。”
这话让郝欣眉眼的戒备稍缓,女人起身暂离,不多时回来,拎着水壶给她泡了杯茶,茶叶廉价,但足显态度。郝欣坐下,还是重复那个问题,“我凭什么帮你?”
柳以童便以一杯茶的时间,扼要地交代了友人薇安所经历的骗局,及其所代表的一众年轻女孩们的困境。
闻言,郝欣神色严肃,柳以童能看出前辈已然动摇,只是还差最后一个推力。
果然,郝欣摇头,说“不够”。
郝欣经历的一切过于惨痛,再赤忱的心也会磨损,柳以童拿着足够的诚意和动机来见她,依旧不够支撑她再度涉险。
于是最后,柳以童将自己的计划简单描述,着重描述第一阶段:
“我已将我的前程压在这一步上,这件事我只能成功,不容失败。”
诚意、动机只能支撑一个人出发,却不能支撑其走完一条艰难的路,只有加上充分的魄力和足够的实力,才能抵达终点。
果然,郝欣这才松动,犹豫片刻,还是递出一张名片:
“我的样子被许多高层见过,这件事我出面只会增加你计划的风险。她是我的律师朋友,董迅,尚未暴露,她将陪同你继续,我只做幕后参谋。”
意外之喜。
柳以童本只想讨教,没想到郝欣能这般支持,竟愿意提供人脉和支援,这几乎是她能从郝欣这得到的最大的帮助。
“多谢前辈。”
*
柳以童的经纪人是舒然,但这件事并未以公开形式曝光,舒然也未以职业经纪人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是故,柳以童经纪人的位置,可做文章的余地很多。
郝欣的律师友人董迅,便暂时顶替了经纪人的位置。
柳以童与孙超兴签约时,在场还有宣康的经理和法务,作为这次合作的甲方,宣康便是新康进军医美的子公司。
合同董迅仔细钻研过,柳以童也稍加过目,没看出明显的漏洞,和薇安曾提供的情报不太一样。
果然,面对不同的签约对象,宣康对“准影星”柳以童,和未见世面的年轻女孩们,给出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合同,柳以童手头这份,合理合法,看不出黑心公司剥削的陷阱。
“贵司法务很专业,”董迅冷静说,“只是免责条款还有待细化。”
目前的条款更利好甲方,由企业主导的合同向来如此,偏好甲方的面面俱到,维护乙方的则在守住法律底线的基础上能省则省。
这是合理的要求,对面法务当然不会拒绝。
柳以童静静听着双方就免责细则的探讨,这些话在她耳中,几乎只在重复强调一个目的:
这合约签了,作为代言人,柳以童想要全身而退,就必须要让项目流产。
项目流产既是柳以童的目标,也是她的退路。
律师帮忙补充的免责细则只是一种辅助,其实项目流产,宣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许多合作都会告吹,包括柳以童这次代言。
柳以童望向窗外,神情依旧冷淡,仿佛不似冒险。
她确实不是盲赌,她只是在事先做好力所能及的万全准备而已。
接下来只剩最关键的:
取证曝光,爆破宣康,祸及新康。
*
柳以童签约的美容产品与偶像部门的整容企划是两个项目,互相独立,柳以童一开始并没有机会接触偶像项目。
宣康经理按照流程给柳以童寄过产品小样,也带柳以童进护肤品生产线看过,柳以童有心,特地在实际生产线取了demo。
几番周折带出后两相比较,果然,寄给明星的小样和实际商品的成分略有出路,后者的原料并不纯粹,单是这点曝光,就够宣康小饮一壶。
但这远不够,强度不过是隔靴搔痒。
据柳以童已有线索,还是整容贷的力度足够,她必须尽早找到机会接触那些偶像。
之所以要尽早,是因她拍摄产品宣传物料的日期在即,一旦她与宣康合作的宣发正式开始,柳以童这个名字或多或少会沾上脏。
她本不在意骂名,但至少为了能干净站在阮珉雪身边,她开始稍稍在意自己的声名。
好在,柳以童找到了切入口。
搜集线索得知,偶像部门也参与过该产品的宣传,以直播带货的方式,某种意义上也算代言,薇安特地补充信息,如有机会接触,其中名为leah的成员值得信任。
柳以童委婉向宣康经理试探能否参观该部门,本以为会碰壁,意外地,宣康经理爽快答应了。黑产的领导不至于坦荡得用人不疑,柳以童猜,多半是这经理有自信,旗下偶像什么也不会泄露。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比如,接待柳以童参观的部门主管,若是孙超兴的话,防备就很充足了。
看到宣康大楼的接待厅站着油头粉面的孙超兴时,柳以童面不改色,坦然迎上去。
孙超兴不计前嫌伸手,面带讳莫如深的笑,“我早猜你一定会来这儿。”
柳以童没握手,她的人设是受胁被迫合作,没必要过分谄媚,保持应有的敌意更可信,“是吗。”
声音冷冷淡淡。
孙超兴却笑意更甚,故意激她,“难道你不是来见薇安的吗?可惜,薇安不归我所在的部门管。”
“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见薇安?直接约出来不方便吗?”柳以童哼笑,“还是说,在你看来,薇安现在处境不太好?”
孙超兴笑意一敛,继续嘲讽,“原来,在你看来,薇安现在处境够好了?”
“原来,在你看来,你旗下的偶像们处境都不如薇安,属于值得一提的糟糕。”
“……”
孙超兴说不过,忿忿嘟哝了句“牙尖嘴利”,引她与董迅进门。
到了楼层门口时,柳以童抬眼见安检入口的顶灯熄了,正莫名这机器为何关了,旁边适时有迎宾小姐端着带锁的盒子过来,要二位访客上交手机。
涉及商业机密的部门,暂代保管普通参观客的手机,并不稀奇,柳以童正要配合。
那边孙超兴故意拦那迎宾:“柳女士是我们的贵客,别失礼。”
语气油腻,并无真诚之意,一听就是表面功夫。
啪。
柳以童径直把手机丢进盒子里,一点面子不给。
好在,实际上手机并不重要,她更重要的取证物在手包里,接近偶像部门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每次行动都不能浪费机会,眼下安检机器关闭,就算有陷阱,她也要带进去。
过了门,柳以童先捂小腹,说身体不便,去了趟洗手间。
她回到大厅时,孙超兴作为主管,已经把那些偶像叫出来列队,拿着鸡毛当令箭,气势汹汹地训话。
柳以童匆匆扫那些女孩一眼,年纪约莫与她自己相仿,或许偏大,染发上镜好看,线下看却枯黄毛躁,经滤镜美颜后的五官在直播时都是顶美的人物,可现实里却肉眼可见带点违和,那是手术调比失败的痕迹。
她们都被迫活成虚拟荧幕前的美丽商品。
被训话时,女孩们耸眉搭眼,在男人暴怒的呵斥中,一个个表情没有恐惧,更多的则是麻木,显然是习惯了这种咒骂。
或许因为在昔日仇敌柳以童面前没能耀武扬威,孙超兴没事找事,揪起其中一个女孩的衣领,就说要去小黑屋。
听到小黑屋三字,女孩们这才有了反应,不仅仅是被揪住的那位,在场所有小偶像都面露难色,柳以童一看便知,那三个字与非人待遇的惩罚是划等号的。
柳以童于心不忍,上前拦了下孙超兴。
孙超兴果然得意,扬眉定定看着柳以童,没说话,等她示软。
“主管先生,正事要紧。”柳以童卖了个好,假模假样叫他敬称,给了个面子。
孙超兴本就是小人得志,肚子里没什么墨,威风得逞,就满意了,“女孩们,这是未来的大明星柳以童女士,你们今天不用去小黑屋,是看在她面子上,懂了吗?”
柳以童趁机观察一圈,却见没有任何女孩对她的名字有特别反应,大家都惶恐地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没找出谁疑似是薇安提过的那个叫leah的女孩。
后续的参观,孙超兴离柳以童很近,甚至可谓严防死守,她几乎找不到单独接触桌面、电脑,或与女孩们相处的机会。
直播间、摄影棚等轮番逛过一圈,许是孙超兴提前叮嘱,偶像们没有过自我介绍,柳以童此行可谓毫无收获。
参观即将结束,孙超兴本该体面收尾,却突然发难:
“对了,既然柳女士手机都交了,不介意现在临时补一下安检吧?”
有个怯生生女孩很快找出金属探测器,举着在旁候着,架势之周全,显然孙超兴早有预谋。
“……”柳以童蹙眉。
特地事先把安检门关了,以免打草惊蛇,怕她不把东西带进来。
“不是称我为贵客吗?”柳以童神情漠然,“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对。”孙超兴上嘴脸,演都不演,懒得虚与委蛇,“我就是不信你柳以童什么也没带。”
说话时洗手间方向有另一个女孩走来,多半是被特地指示到柳以童先前去过的卫生间搜一圈,出来后远远对着孙超兴摇了摇头。
“所以。”孙超兴目光在柳以童身体上下扫过,几次刻意走过她的手包,“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啊?”
柳以童没动。
“不配合,我会硬来哦。”
“你倒是卑鄙得坦坦荡荡。”
她越不配合,越反唇相讥,孙超兴越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自负的神采毫不遮掩。
“所以……”
柳以童却突然打断:“如果你什么也没找到,你要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孙超兴无所谓耸肩。
柳以童环视四周一圈,见女孩们表情凄苦,有了想法,“这样吧。如果什么都没找到。你就请在场所有人喝奶茶,作为赔礼。”
“……”孙超兴的神采如凝固的油,滞了一下。
“赔礼要有诚意,我希望根据每个人口味定制,而非糊弄的统一下单,如何?”
见柳以童敢提出如此详细的要求,孙超兴已经气势萎了一截,未揭晓结局胜算就已减半。
被周围“下属”们眼巴巴盯着看,孙超兴只能硬着头皮,“行!就这么办!”
董迅先经过金属探测扫描,之后是柳以童。
她们出行前本就有意更换了无钢圈的衣物,避免生事端,因而探测仪扫过全身,除了耳环之类的小饰品发出嘀嘀响,经孙超兴之手确认并无机关,身体扫描过关顺利。
接下来便是手包。
不意外地,探测仪扫过,发出警报声。
“介意打开看看吗?”孙超兴装模作样摆手示意。
柳以童看也不看他,拉开拉链,将手包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
口红,化妆小镜,皮筋,发夹,开封的纸巾包,散装的卫生巾,还有alpha的应急贴剂。
孙超兴不服气,逐一拆解查看,甚至连贴剂和卫生巾都撕了包装检查内外侧,确定东西都无异常,这才脸色铁青。
“呵……”孙超兴顶腮,压着怒意笑,脖颈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真实情绪,“你比我想象中压得住气。”
“你也比我想象中更……”柳以童看了眼那张被男人细细揉搓过的卫生巾,“猥琐。”
“……靠。”
孙超兴气不过,但作为领导的虚无自尊又让他必须兑换承诺,他愤然拿起手机,正要让周遭女孩点单奶茶,就见柳以童问其中一个女孩要了什么,转身又欲往洗手间走。
“你去哪里!”孙超兴忙叫住她。
柳以童回身,摇了摇手中从别人那讨来的干净卫生巾,“怎么,想一起?”
“……”
董迅趁机上前一步,主动说要点单,吸引孙超兴注意,柳以童这才走了。
走入洗手间后,她迅速钻进先前用过的隔间,见垃圾桶里自己单独用卫生巾包裹的特殊u盘与微缩录音笔还在原位,与她离开前特地记过的位置无差,便确定,方才被指使进入卫生间的女孩,并没有仔细搜查。
或许是检查的人疏忽,也或许是那女孩聪慧,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孙超兴看不惯的人,反倒越可能是来帮她们的,特地糊弄过关。
柳以童刚将设备回收,正要出门,却听见门扉被人叩响。
单间空位很多,特地来敲她的门,只能是为了找她。
柳以童警惕将门打开,就见门外一个女孩耸了耸肩,反被她吓一跳似的。柳以童记得这女孩的脸,是方才被要求检查洗手间的那位。
因而,柳以童内心的防备稍稍松动,接着便在女孩迅速的自我介绍中彻底放下:
“长话短说,我知道您认识薇安,我叫利亚,袁利亚。”
Leah。
时间宝贵,外面的孙超兴哪怕被奶茶拖延注意,她们消失太久也很可疑。
利亚不知事先打过多少次腹稿,叙事速度很快极为流畅,但也或许被困已久一朝得见曙光,难掩的兴奋让她哽咽,柳以童便会适时安慰,鼓励她慢慢说。
利亚解释,原来,她们虽和薇安那组一起签约平台,同属宣康友商,但她们这组业绩不佳被迫整容贷款后,就已经转进这里,实际归宣康控制。
在这里她们受到的控制远比薇安那边更严苛,无纸化办公的环境,电话卡被没收,网络只能经公司监管的内线走,且因被拍了裸.照作为要挟,多数女孩不得不“自愿”保密。
利亚特殊,是孤儿,有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偶尔因小组pk与薇安有机会交接时,会稍稍与之渗透些许自己的实际情况。
这里的多数女孩学历不高,家世也不好,很容易被所谓挣钱的套路蒙骗,利亚也一样。但等意识到自己受骗时,利亚比其他女孩多了层心眼,会用公司的电脑保存电子合同和录音录像,只是一直没敢通过网络上传。
存在公司电脑本地,哪怕一时没被发现,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大,就算如此,利亚也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我上传的那一刻就被拦截,被公司发现,我倒也罢了,别的女生要是被连累该怎么办?”利亚攥着拳,声音都颤抖,“反正也没人在意我的名声了,至少她们还有人在意……”
柳以童被利亚故作轻松的话刺痛,她突然想起自己,想到,或许自己的朋友们听到她自轻时,也是她现在这样的感受。
“别这么说。你做得很好。”柳以童坚定肯定,而后补充,“何况,至少我在意你。我便是为此来的。”她将特制u盘塞进利亚手中,教其使用方法,“之后藏好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带走。”
*
回收u盘且不打草惊蛇的时机,在柳以童约定拍摄宣发物料的那天,因为偶像部门有齐全的设备和场地。
这天安检门依旧没开,柳以童隐约察觉不对,但形势不容她犹豫,只能见招拆招。
u盘交接到手,柳以童被引进换装室。拍完原片后期也需要时间,物料不会被马上公开,她能争取在那之前曝光就来得及,但终究无痕退出才算完美计划,柳以童故作挑剔嫌弃了几句服装不合适,试图把这日的拍摄推掉。
宣发的主管意外地好说话,脾气很软地答应了,说今晚会提前把新服装的目录私发,任柳女士选择。
柳以童走出大厦时,脚底都是虚浮的,这天相比前几日的尔虞我诈,一切顺利得有点诡异。
但重要物证在手,就算有陷阱,柳以童也要在跌落之前把东西传递出去。
距离董迅的车门一步之遥的位置,柳以童耳尖,敏锐听见身后有异常的脚步声传来。
她脸色一沉,车内律师警觉,顺势打开车门,笑着迎她,她佯装毫无察觉,笑着将手包扔进去,作势要上车。
“柳以童——”
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一只手迅速搭上她的肩,令柳以童作呕。
她忍住不适,压下猛然加快的心跳,停了上车动势,站定转身,抖落那只手。
果不其然,是孙超兴追了过来。
“幸好,还没走。”孙超兴微笑。
“什么事?”柳以童依旧冷淡待之。
此时,孙超兴全无前几天虚张声势的张扬,笑容都收敛点,眼底却呈一种稳定。这稳定似有依托,能让眼前这位空乏小人拥有底气的,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让柳以童安心。
“林董事长邀您上楼喝茶,不知您方不方便赏脸?”
柳以童抬起下巴,睥睨着看人,表情轻蔑。
孙超兴又笑,“我介绍一下,林董事长,林端康先生,是新康的董事长。”
“……”
目前柳以童仅与宣康打过交道,何时惊动了新康的人?
还是说,就算没有惊动,新康也早有戒备,一直暗中观察,正式以这场鸿门宴试探她?
“以童,上车吗?”身后董迅故意发问。
柳以童转身,见律师已将她的手包递出窗外,去留随她。
这细节证明,原本包里重要的东西已经在律师手上,包本身不重要。
如果柳以童再拖,引人生疑,可能连律师都走不了。
迅速权衡利弊,柳以童镇定接过手包,身后孙超兴却不懂眼色,以为她背身是还要走的意思,加了层压迫的码——
“看来柳女士排面大,林董事长都请不动。那么,阮士诚先生的邀请,您可否赏光?”
指尖脱力,交接失误,手包坠在地上。
柳以童再不通商务财经,也至少听过阮士诚的姓名。
阮珉雪的父亲,说要见她。
*
阮珉雪昨夜杀青,这日刚回沪川,闻讯道喜贺礼之人便险些踏破工作室门槛。
她那样的地位,特殊的日子总难清闲,寻常工作结束日,成了供旁人阿谀的应酬日。
又一束花递过来,阮珉雪微笑接过,颔首示意,转手递到身后助理手中。
阮珉雪特地没和某个小孩说清楚已然杀青,想着临时突袭,或许会见到那小孩怔怔抬眼,因过于惊喜而呆滞得纯良的表情。
她自以为原先不偏好可爱类型的人。
直到在少女本冷然凛冽的脸上,看见昙花一现的稚气,那种仅她可见的特殊,撩得她总心痒痒。
心里泛着痒,面上却不显色,云淡风轻,阮珉雪游走于各色奉承之间,她这天兴致不错,逐一接待致谢。
经纪人穆韵却突然在这时靠近,生硬打断她与一名富商的寒暄,端着手机,神色严肃。
穆韵在阮珉雪耳侧说了几句,女人笑意未变,礼貌同那富商致歉,便将谢礼的工作交接给穆韵。
阮珉雪取过手机,贴在耳上,走远几步——
“舒然?”
这位惯常有礼、轻易不打扰的大粉,难得唐突地给所有能联系到阮珉雪的方式都打过电话,直到被穆韵接通。
听到她唤,对面的女生本发颤的呼吸彻底崩溃,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
【对不起阮姐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柳以童……我联系不上她了!】
第64章 恨侣
会议室很大,宽敞如舞厅,气氛却压抑逼仄。
柳以童被引入门时,只见深处太师椅上悠闲坐着几名中年男女,新中式衣着考究,那几人正饮茶闲聊,说话声很低,她一进来就全静了。
她走近,那些人依次将茶杯放下,杯底敲击的声响很轻,却带着丧钟的压迫感。
她站定,无人请她落座,孙超兴谄媚凑近副座一人,报告:
“林董,我到得及时,她没能走掉。”
柳以童低着头,并未看那些人,她猜到,孙超兴现在汇报的对象,大概就是林端康。
啪——
意外的锐响打破一室本沉着檀香的静谧。
柳以童被吓了一跳,明面依旧镇定,手指却微微蜷缩。
她这才抬眼,见林端康还没收起甩在孙超兴脸上的巴掌,手高抬着,与她对视,才假模假样地笑,“让柳小姐见笑了。”
在场众人似乎都对此习以为常,唯独不适应的,是初来乍到的柳以童,和不知缘由被打了一巴掌的孙超兴。
“林董,我……”孙超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废物。”林端康骂他一句,而后笑面虎似的,端起藏刀的笑,看回柳以童,“如此对待我们的合作伙伴,传出去了,不是让人笑话?”
周遭旁人配合着哼笑两声。
柳以童没听信这表面的和平,她清楚,这就是一场局,精心布置的局,故意不设座、集体的嘲笑、给孙超兴的一巴掌、话里的“传出去”,都是在点她。
她是斗兽场中心被观礼的困兽,是审判庭正重被批.斗的囚犯,她进了这里,就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
既如此,也无意维系虚伪的和平,柳以童直勾勾打量全场一圈,她年纪比在场所有人都小,气场却没有丝毫怯弱,带着种生意人很懂的刚强。
这种强,在他们目睹拖家带口却被逼上绝境时的小商小贩脸上,经常看到,狠决的,不好惹,可能会生咬下人一口肉。
居右的一名女士出言打圆场,“林董都说这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怎么不好好招待呀?”
“说的是。”林端康却持续笑着施压,“只是不知道,柳小姐有没有和我们诚心合作的意思啊?”
“……”柳以童沉着脸,目光扫过林端康那张虚伪的笑脸,而后落到正中的男人身上。
那人鬓发微白,不怒自威,眉眼可窥些许年轻时的英气,双手搭在拐杖上,全程并未出声,存在感却很惊人。
这位应当就是阮士诚,看客一般纵容周遭的人对柳以童频频出招,一言不发。又或者比起说是看客,不如说这位才是镇场的,正因其容许,周遭的人才敢对柳以童无底线地施压——
被使过眼色,孙超兴端上一个托盘,正中白绸上躺着一支注射器,内里盛着颜色偏黄的液体,悬在柳以童面前。
孙超兴肿着半边脸,解释:“这是新康近来在研发的一款新药,针对腺体的保健品。柳小姐要证明有诚意,不如替我们试试药?”
“……呵。”见对方图穷匕见,柳以童也不客套,“没听说过哪方合作的诚意是靠试药体现的。”
“我也没听说过,有诚意的合作方,小动作会像柳小姐一样多。”孙超兴咬着牙说。
柳以童明白了,眼下这批人或许也知道,已经有些东西“传出去”了,孙超兴这个废物并没能成功拦截,因而,他们要用他们的方式来弥补。
流出去的已然去向不明,至少现在被捏在手头的,还可以控制。
新康能研发那种篡改性别功效的药,那现在逼柳以童注射的这管,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要拿柳以童挟持,反追外泄的信息。
但反过来说,某种意义上,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她已经把这群人逼到不得不动用这种手段的程度。
眼下,只要她能顺利逃脱,一切就完美结束。
“来啊,柳小姐。”孙超兴颠颠托盘,动作轻浮,催促。
“我的合作方好像并不是你吧?我要证明诚意,也不需对你。”柳以童气势不减。
“你!”孙超兴果然语塞,费拉不堪。
柳以童冷静扫视全场,“需要我证明诚意的那位,至少要自己发出邀请吧?”
言下之意,谁能站出来发出邀请,而不是窝在群体藏头露尾作乌合之众?
谁有资格让柳以童证明?谁有资格对此事负责?
少女反客为主,视线逐一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富人,压迫感十足。
见多识广的商人们确实被一眼唬住,未知的才令人恐惧,他们不知道少女这一出目的何为,也不知道少女何来底气。
唯与利益高度相关的林端康,嘴唇动了动,似乎犹豫是否要开口,又担心这小动作颇多的少女还设了什么陷阱。
对方犹豫之时便已气势弱三分,柳以童掌握了主动权。
她其实也并没什么陷阱,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在等待高速运转的大脑运算出什么自救计划。
“不知我可否有这殊荣,见识柳小姐的诚意呢?”
沉如钟的男声从正座传出,结束了这场蠢蠢欲动的对峙。
柳以童目光一闪,而后落到阮士诚面上。
阮士诚定定看向她,嘴角弧度似有若无,抬手作势“请”,优雅从容的姿态,让她想起一个人。
并非觉得眼前的男人与那人相像……
只是,已知对方与那人有关,柳以童心里或多或少会对这人有点敬畏。
哪怕全场所有人她都不会给面子,至少对阮士诚,她会稍稍考虑。
眼下,阮士诚已放话,全场微微松懈。
柳以童听到阮士诚这么说,便缓缓抬手,伸向那枚注射器。
她当然不至于蠢到真给自己注射这来路不明的药。
柳以童放慢速度,以便给自己更多时间,算清之后反抗时的动线——
她是s级alpha,真要动手,光是释放信息素,先能筛掉一批人。
但能坐到这位置的,或多或少也有alpha中的佼佼者,且刚才入室前她看到了走廊上人高马大的保镖们,很难说其中有没有同级与她势均力敌的。
好在,这里都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柳以童体术可能搏不过外面那些保镖,但至少能挟持这里的一个。
擒贼先擒王。
之后就先把这药扎进居中的阮士诚后颈,而后十字臂别住对方的脖子,以随时可能掰断其颈椎的威胁,命令所有人让路。
她尊重阮士诚。
所以她相信,这里所有人也一定很尊重阮士诚,一定会为了阮士诚的命,给她让路。
注射器到手,达官贵人们落在她身上的注视,像聚光灯,带着热度。
柳以童血液沸腾起来,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针管,漆黑的瞳子有一瞬暗了。
又在下一秒,少女抬眸时,亮起来。
她手腕微动,咬牙发狠,正欲动作……
身后大门洞开,一阵短促的喧哗传进来,而后便是长久的宁静。
柳以童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妄动转身,怕是面前人的使诈。
可她见,林端康吃惊站起,错愕看向柳以童的背后。
讶异的情绪如传染病毒,瞬间染遍林端康身边所有人的脸,也包括正中那位庄严的阮士诚。
阮士诚眼瞳震颤,难以置信地蹙紧眉。
柳以童这才敢转身,而后因所见,睁大了眼——
阮珉雪着一身珠白缎面的衬衣,裤料随步伐轻晃,脚底的高跟鞋陷进地毯里,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那人着装柔和,脚步声也不响,分明静好,却没由来透出种凛冽,让所有目睹其之人本能噤声。
连阮士诚也不由得支着拐杖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这独女来此地做什么。
他要求阮珉雪参与阮氏的经营无数次,阮珉雪没一次赴会,眼下这算亲阮势力的内部会议,阮珉雪从哪得来的消息,又为何而来?
他只见,门外本属于己方的保镖被陌生的另一拨黑衣人分别堵住,双方僵持,一触即发地对峙。
而从这僵局中走出的阮珉雪神情淡漠,红唇微抿,眼神带冷,视线快速扫过全场,看太师椅前的每个人却都像看死物。
直到视线落到正中的少女时,冰凝的眼眸才有一瞬雪融之意。
让阮士诚意外,却也给了他答案。
他知道她此行是为何而来了。
阮珉雪经过柳以童身边时,柳以童的呼吸还吊着,视线怔怔锁在女人身上,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她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停了一下,本淡漠的眼神一瞬和缓,上下打量过她的身体,似乎因确认她完好,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阮珉雪在她肩侧轻轻按了按,安抚的一下,接着手掌顺着少女手臂滑下去,捞走了她手中那柄注射器。
而后收手,重新走向那群人,转瞬柔和的表情再度沉下去。
细微的神态变化,喜恶再明显不过,在座都是人精,须臾之间,内心疑云雾散,随即涌起另一波猜测与担忧。
“阮……”林端康先打量过父女二人的表情,这才让座,“阮女士,不如,先坐我这?”
阮珉雪也不客气,待人换了软垫,自然落座,不再谦和,绷着明显来问责的威严。
“继续。”
冷冷两个字落地,与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那柄被摁在桌面的注射器。
全场无人开口。
注射器是为柳以童准备的,现在被拿走了,阮珉雪要他们继续,是要让谁继续?
无人答话,阮珉雪便看柳以童,轻声问:“谁要你打这针的?”
柳以童本能抬眼扫过阮士诚,很快的一眼,但阮珉雪看清了。
于是,阮珉雪视线转去,定定盯进阮士诚的眼睛。
空气似乎都凝固。
阮士诚的眼神如坐镇的狼王,因身边环绕着狼子,他面对的是一场不容失败的挑衅,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
可阮珉雪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薄刃,瞄准狼王的喉头,无畏的表象下,藏着某种叫人不可端倪的稳。
香炉里的檀香簌簌掉灰。
茶杯面的热雾散于冷气之中。
明面上的视线对峙,实则藏着不露硝烟的暗战。
林端康早知道,阮家这女儿作为娱乐圈的演员,出道时无家底扶持独靠自己也能闯出门道,便可窥其拉拢人心的手段,眼下几年过去,面对位高权重的父亲却气场丝毫不弱,怕是又揽了足以与阮氏抗衡的资本。
否则怎么可能在林端康花钱百般打点后,还能轻易将他的儿子重判,送进囚笼?
但商场无父子,他儿子的仇可以先不报,眼下自己新康企业不能不救,既如此,阮氏这条大腿就不能不抱,阮士诚的颜面他必须护下来。
于是林端康主动打破父女二人的僵持,赔笑认领:
“是我们想着柳小姐与我们合作劳苦,准备以这款针对腺体的保健品犒劳柳小姐。”
“犒劳?”阮珉雪饶有兴致撚起那柄针,细细打量,“所以是好东西?”
而后,轻轻推倒对面阮士诚身前,嘴上带着笑,声音也轻甜,眼神却压着狠,“我记得,父亲也是alpha。”
戛然而止,没把话说完。
可动作加小半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和声细语间,室内气压飚高,有个别人不适地解开上衣顶扣,艰难压着急促的呼吸。
阮士诚也难以置信,没想到阮珉雪敢逼他到这种地步。
他惯常知道阮珉雪求稳,行事没有把握不会轻易冒险,眼下敢提出这近似撕破脸的要求,几乎不可能是出于冲动。是故,哪怕此事毕了,走出这扇大门,阮珉雪也不怕他报复……
甚至可能因果相反,阮珉雪或许早有动手之意,而眼下这柄注射器的示威,不过是她向他发起挑战的鸣枪。
这场对峙,无法和平收场。
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层深意。
眼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发动,林端康迅速权衡利弊,招手唤了两个保镖进来,暗使眼色向身边刚养没多久的男宠孙超兴。
不待孙超兴反应,那两个保镖动作利落,立刻反扣孙超兴的胳膊,将人摁在地上。
“林董!林董——唔!”孙超兴的求饶被扼在咽喉,两名保镖配合默契,一人卸了孙超兴的下巴,一人捏住其舌头。
林端康主动取走那柄注射器,对阮珉雪笑得谄媚,“我这干儿子也是alpha,不如,就拿他为阮女士助兴。”
“呜呜!呜呜呜……”孙超兴涕泗横流,惊恐地望向林端康,眼看这几日与自己浓情蜜意的人,关键时刻就将自己出卖,绝望地嚎叫。
针头扎入男人后颈腺体后,孙超兴爆发叫人不忍卒听的兽状惨叫。
药效起得极快,很快孙超兴的皮肤便漫上一阵不自然的潮红,alpha的信息素迅速爆发出来。
有人坐不住了,赶忙捂着鼻子,表情嫌恶,起身要离场。
柳以童嗅到孙超兴的信息素,同为alpha的排斥让她险些要吐,但在生理反应作用之前,她先想到阮珉雪,那人是omega,怕是会更难受。
她赶忙上前,停在阮珉雪身边,释放信息素,淡淡的风信子香如安全屋柔柔兜着阮珉雪,驱散空气里不纯的杂质。
阮珉雪顺势起身,抬起一只手,在柳以童面前展开。
柳以童也抬手反扣,五指斜插.入阮珉雪指缝,与其十指紧扣。
相触的皮肤交换着体温。
在一室混乱的脚步与惨叫中,沉淀着难得的安稳。
阮珉雪转身对阮士诚淡淡地挽着笑,“人,我先带回去了。”重音准确落在“回去”二字上。
阮士诚终于开口,压着被轻视后的怒意,又带点迫切的辩解,“我先前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阮珉雪依旧淡淡看着阮士诚,毫不意外,甚至听着觉得可笑,微微偏首,轻轻说:
“你现在知道了。”
言尽于此。
而后牵着柳以童,并肩往前走。
步伐款款,目不转睛,径直走出大门。
门外后来的黑衣人们见二人出来,井然有序如浪潮合拢,随十指紧扣的二位女士合流,气势汹汹地退潮。
大厦门外数辆黑车横在暗夜广场,如重坦列兵摆阵,凶悍得很。
阮珉雪带柳以童上了为首那辆白色保时捷,紧随其后的黑衣人们陆续上了黑车。
油门轰鸣,撕破静夜,广场边有行人因这架势好奇,远远打量,却见这行车如白额墨龙,迅速驶进夜幕之中,只留一地衣着精致的人,渡劫般在余悸中颤抖。
上了车后,柳以童本想停住信息素的释放,可她的腺体又开始不服从命令,针扎过般作痛。
她疼得嘶一声,想起先前驻点医生交代过的易感期的情况,想到那时临时抑制发泄不到位,此时或许是复发了。
柳以童正要问阮珉雪车上有没有备抑制剂,却在转头看到女人的侧脸时,悻悻闭了嘴。
车前镜有路灯晃过,恰好短暂照亮阮珉雪的侧脸,抿直的唇角,冰封过似的沉着寒意,让人一眼看着就冷。
阮珉雪敏锐,理应能察觉到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却依旧垂着眼睫,冷淡地直视车前,没将视线分给她哪怕一点点。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生气了。
很生气那种。
她有点胆怵,不是怕阮珉雪对她如何,而是单单“阮珉雪生气了”这件事,就够她害怕。
她小心伸出手,碰了碰阮珉雪的衣袖,阮珉雪无动于衷。
女人长睫掀起,又缓缓落下,铡刀一般,在少女心头砸得咚地一下。
柳以童收回手。
相比此时的心痛。
后颈那点痛对比起来好像也无足轻重了。
阮珉雪没带她回平层,而是去了处柳以童没见过的小洋楼。
进门后,柳以童也无暇顾及环境如何,目光只直直锁定身前的阮珉雪。
阮珉雪还是不理她,好像笃定她会跟上,也或许无所谓她跟不跟,一声不吭往前走。
脱鞋,关门,上楼。
拖鞋软底垫在木质台阶上,闷闷地响,像柳以童沉闷的心跳。
柳以童停在阶下,仰望那人拾级而上的背影,对方好像要渐行渐远,走上光鲜的圣坛,把她独自丢弃在阴冷的黑暗里。
可她不敢说话,不敢唤眼前的人,不敢求人再收留她一次,再爱她一次。
直到,行至一半的阮珉雪停了脚步,忽而转身。
居高临下的凝视,带着睥睨,带着审视,带着柳以童无法承受的冷漠,好像要看穿她卑劣的灵魂,把她那点廉价的爱意剖出来,再狠狠践踏在脚下。
“……”柳以童呼吸碎得像在哭,呜咽着喊了声,“姐姐……”
本冷若寒霜的女人,表情似乎有瞬间松动。
阮珉雪深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异常的,忽浓忽淡的风信子香,拧着眉心问:
“你怎么……”
柳以童捂着后颈,连声道歉:“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了。对不起……”
“……上来。”
阮珉雪只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等柳以童追着过去时,已被引进一间没开灯的卧室。
刚进门,少女视线不待适应室内的黑暗,脖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拽。
她被掀倒,却不疼痛,背部被柔软床垫托住,她倒在床上。
紧接着,昏暗中,有个线型婀娜的身影,缓缓爬上来,直至坐在她的腰上。
柳以童只见那人抬臂,手指一点一点解开其衬衣的扣子,室内未拉遮光帘,只有薄薄纱帘笼着窗外月光,将女人的身影蒙得更加模糊。
她看不真切,却能依稀想象那衣料之下,她见过好几次的风景。
奶调玫瑰的香气缓缓溢出,而后肆无忌惮。
但阮珉雪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她腰上,隔着距离俯视着柳以童。
柳以童猜不到阮珉雪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后颈的腺体像尝到甜头的贪狗,摇着尾巴就迎上去,风信子香失控地蔓延整片领域,她再也收不住。
柳以童再度堕入易感期。
她之后的记忆是很混乱的,意识也很不清晰,身体只凭野兽般的本能在行动。
但她唯独记住了两幕画面,刻进心,刻进肺,刻进骨血一般,很深,很痛,让她想哭——
第一幕是:
阮珉雪坐在她腰上,压着她的手腕,微微抬头。
在朦胧的昏光里,身体轮廓上下地晃。
窗外云影动,月光一瞬清晰,很明显地在阮珉雪眼角闪了一下。
照亮了女人眼角悬着的,一枚圆润的光。
那枚光随女人呼吸破碎,淌了下来。
滑过其面颊,坠落在柳以童腰腹上。
很烫。
柳以童祈祷那不是眼泪,她没见过阮珉雪在戏外哭。
如果那真的是眼泪……
柳以童生不如死。
第二幕是:
阮珉雪躺在她枕侧,却与她隔着无法肌肤相贴的距离。
柳以童靠过去一次,对方又往后躲,她就不敢再追了。
只有手伸进被子里,成为唯一的连接。
阮珉雪还是不说话,甚至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或许是哪一下忍无可忍,阮珉雪抽吸一声,而后伸直了手探过来,牢牢扣住柳以童的咽喉。
拇指指腹碾上少女脆弱的气管,毫无温柔的抚摸,只有逐渐收拢的力道。
柳以童没抵抗,任人掐。
掐到她开始感到钝痛,开始呼吸不畅,开始视线模糊,开始看不清面前阮珉雪在月下的模样。
好像,本来也看不清。
柳以童怔怔想。
此时的阮珉雪,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她们手指附着彼此身体。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极力索求。
却摸不透对方。
在柳以童濒临窒息时,阮珉雪松了手,急切地凑上来,吻住她。
柳以童眼眶泛着生理泪水,打着颤回吻。
比起说是爱……
这似乎更像一场恨。
第65章 认罚
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解构人类精神为三大部分:本我、自我和超我。
“超我”部分有意识,负责道德和约束,“自我”大部分有意识,负责平衡超我本我,“本我”完全潜意识,代表欲望。
柳以童有着过强的超我,以至于只有在alpha的周期,才能放纵欲望,满足被压抑过甚的本我。
待她清醒时,身体已然干爽,饱足的气血充盈流经全身经脉,前所未有地畅快。
过去没有过这种满足感。
让柳以童觉得自己好似重生为一个全新的人。
原来有时,肆意纵容自己的欲望,很有必要。
意识醒转,她的手本能探向床侧,却摸到一手温度消散后的冷清。
她转头,见另一枚枕头的枕套上有微微皱褶,有人睡过,也仅仅只是“过”而已,那人已经走了。
她猛坐起,缓过神后,凭着一丝侥幸,在屋中逛一圈,床头柜边,客厅里,餐厅冰箱上,没有字条,阮珉雪没给她留任何信息。
柳以童解锁手机,轰炸般的信息浪潮暴涌而入,险些让老手机不堪重负卡住,她简单浏览过消息列表,可惜,没在发信人中看到那两个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阮珉雪没给她发消息。
“呜……”
刚拥有新生身体的柳以童蹲下,感觉自己电量又耗尽了。
她巴巴盯着手机屏看,自诩酷姐的她以前是不用表情包的,可现在她特地搜了点小猫小狗的表情包,见其中有个动图,卡通大耳朵小狗泪眼汪汪盯着镜头,好可爱,下面配字“汪汪队闯大祸”。
柳以童把这个表情包发给阮珉雪。
蹲在原地等了会儿。
阮珉雪没回。
柳以童垂下手臂,耷拉着脑袋,失落片刻,才重新提起气,她想阮珉雪或许在忙,她也要在那人搭理自己之前,把还没做完的事好好收尾。
她易感复发前,已在计划上极尽人事,她陷入周期后的这段时日,世界并未按下暂停键。
等她重启,所见的便是世界自动运行后的结果,将她运筹帷幄后的结局呈现给她——
以往热搜充斥着内娱鸡毛蒜皮大点的营销小事,近日却频频被财经与医疗新闻霸占头条:
#宣康护肤品暴雷!股民炸锅!股价闪崩40%!#
#宣康被曝诱导贷款整容,新康医疗市值蒸发50亿!#
#新康系大地震!宣康医美“套路贷”遭立案,CEO被带走问话!#
柳以童注意到,这些文章中,自己的痕迹,包括郝欣与董迅的,被处理得很干净,大概经谁之手特地抹去。
这样更好,她们都不必担心遭人报复,不会影响平静的生活。柳以童也不会被纳入行业特殊名单,商业价值贬值。
新闻再往下翻,便是偶像女孩们被解救的过程,甚至还有洛阳铲将旧事挖出,新康公子入狱时被掩埋的新闻也重见天日,更早前,宣康部门主管孙超兴还是偶像时的腌臜事,也被挖坟般逐一曝光。
记者的现场报导视频中,孙超兴掩着脸试图突出重围,却被周遭义愤填膺的群众们持续砸着鸡蛋和菜叶,狼狈不堪。
舆论场的观众多数时候只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以前他们想听见“恶女偶像霸凌”的逸闻,就盯着柳以童编故事,现在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孙超兴名声烂到谷底时,就开始有人有心为柳以童澄清。
当初剧场内试图为柳以童解释却被舆论浪潮淹没的那些声音,终于重新被听见。
【早就看清烂人嘴脸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我为我过去的偏颇对柳以童妹妹正式道歉】
【柳以童真的是很好的妹妹!关注柳妹新剧《反杀》谢谢喵~】
对于旧事,柳以童早已无所谓,只不过此刻眼见自己恶名被洗净,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她难免唏嘘。
郝欣约定的新见面地点,让柳以童意外,在城郊附近的富人别墅区,安保系统严密。
柳以童到时,正好董迅出门办事,与她点头打过招呼就擦肩而过,屋内,郝欣沏好热茶等她。
人果然要靠养才能出气色,这天见郝欣,对方状态精神不少,端上来的茶也不是廉价茶包,而是上好茶饼切下的一小块,香气馥郁的碧螺春。
柳以童那段时日处于周期,意识模糊不清,根本没法善后,眼下前辈获得的这套资产,不是她办置的。
她问了句来源,郝欣讳莫如深,说自己签了保密协议,也执意不收柳以童的报酬。
柳以童见状,也就不再多说,只就新康一系请教前辈。
“新康多半要破产了。”郝欣给出结论。
柳以童虽不精通财经,也大概知道,新康系下子公司和旁支业务不少,单宣康一家暴雷,不至于影响新康到破产的程度。
郝欣便给她解释,因宣康暴雷,多家机构同时抛售新康系股票,不少股民回味过来立刻跟上,导致恐慌抛盘。而后因有心媒体发布唱衰研报,银行也提前收回新康的贷款。
新康几乎以蚕食瓜分之势被迅速做空。
事出有因,是因新康自身漏洞和经营问题,才导致后续一系列变动,证监会按流程出手,没查出故意市场操控的痕迹。
但郝欣混迹业界多年,眼力锋锐,确信第一批抛盘是有人做局,只不过手法过于高明干净。
“看来,前辈有推测?”
“我确实有想法,是我预设立场,有罪推论,本就怀疑那个人,否则,现有证据很难牵扯到那人身上。”
郝欣给柳以童展示了调查结果,第一批抛盘的机构名单,柳以童粗略看过,多数陌生,倒是有一个她稍稍眼熟,Royalis Jewels,那位没由来说她面熟的英国老公爵的珠宝品牌。
联想到这次事件,一个结论电光火石闪进柳以童脑中,无数本无头绪的问题皆得到了答案,包括老公爵为何会说她面熟,原来,皆与一人有关。
名单上的公司涉及行业众多,偶有正常商业合作,并无密切绑定,是财团的几率很低。非要说共同点,便是它们要么与Yvonne的蓝皮书项目有关,要么则与阮珉雪有过代言或其他合作关系,而阮珉雪本身,是对代言合作非常苛刻挑剔的人。
言尽于此,郝欣没把结论说出口,柳以童也就默契地装作听不懂。
临别前,郝欣最后还是感念,认真夸柳以童勇敢,说看好她:
“那些盯着新康的势力本就蓄势待发,她们在等一个机会。是你打开了突破口,是你给了她们机会。”
下一站约见的是薇安,彼时女孩已在机场登机口前等她。
柳以童到时,见到的便是身着碎花裙的薇安,长发飘飘,逆着光,干净美好的模样。
她走上前,见薇安仰着头抿唇看着她笑,笑容与她们初见时一样,很纯真,但又有点不一样,薇安还是瘦了,眼神里也没有最初的神采,显出些疲态。
柳以童曾经想过,世界给了薇安美貌,却没给其匹配的自保能力,果不其然,薇安这一遭,还是受了伤。
“以童,我准备回老家修养一段时间。”薇安把了把手侧的行李箱示意。
“嗯……”柳以童点头,“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薇安诚实回答,“可能会在家乡帮忙卖特产?毕竟我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主播哈哈。也可能,就不再做任何相关的了,当个老师,或者开个小店……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慢慢想。”柳以童诚恳道,“如果有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你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薇安依旧笑得很甜,像是怕她担心,而后目光颤了颤,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抬起手,“我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
“当然。”
薇安小心翼翼上前,很轻很轻地,搂了柳以童一下。
耳侧虚虚压了压少女的肩头,稍稍窥听对方的心跳。
最后,薇安无比认真地祝福柳以童:
“我们这批人中,只有你有能力做到。所以飞吧柳以童,尽情飞,飞到我们所有人都要仰望才能看见的高度。你从来不属于地底,你的归属是天空。”
柳以童回手,轻轻拍过薇安的背,酝酿片刻,还是以她们最初分别,薇安回敬她的那句,再度叮嘱好对方:
“保护好自己。”
这次,薇安没说你也是,她知道柳以童不会再被欺负了。
拥抱毕,薇安挥手,拖着行李箱进了机场深处,没再回头。
没再看柳以童一眼,也没再看这伤她颇深的沪川一眼。
目送薇安离开后,柳以童手机响,她点开,发现是阮珉雪回她了。
也是一个表情包。
背对镜头的小猫,耳朵和尾巴都毛茸茸地颤。
可爱。
柳以童心跳加快,想到阮珉雪刚才不回真的是在忙,而不是不想理她,笑意就忍不住攀上嘴角。
她忙打了一串字回过去:
“姐姐,你在哪里?”
这次,阮珉雪回得很快:
【洋房。】
柳以童赶忙驱车回那处小洋房,车绕后驶进车库里,出去她就见大门口停了辆搬家卡车,几名工人正将打包好的行李往屋中运,阮白英站在门外指挥。
柳以童忙过去和阮夫人打招呼,阮白英笑着迎她,给她解释,阮珉雪买这处房产是给阮白英和柳琳作伴住的,柳琳习惯疗养院那名康复师丁清,所以丁清也被特地私聘过来,楼里也会配保镖和管家,安全和生活都能得到保障。
柳以童心头本就悬着一件事,关于柳琳的安排,疗养院不安全后,她尚没想好要把母亲安顿在哪里。
结果她昏迷的那段时日,阮珉雪还悄无声息地把这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柳以童心头酸涩,感激阮珉雪,又觉得对方好辛苦,觉得自己还是给人添了麻烦。
难怪忙得消息都没能及时看。
柳以童忙问阮白英,“珉……姐……”她又卡壳了,不知道当着阮白英的面该如何称呼阮珉雪。
阮白英似是了然,也比她坦然,直接答:“珉雪回家了,先前那套平层,你还记得吧?”
“记得。”
柳以童进门看过柳琳后,与阮白英辞别,就重新上车。
车门关闭,安全带系好,在黑漆漆的车库里,柳以童头抵上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将车发动——
收到阮珉雪的表情包时,她除了觉得可爱,还因阮珉雪回复而狂喜,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和阮珉雪别扭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以为她们已经和好了。
她问阮珉雪在哪,阮珉雪告诉她是洋房,她以为潜台词是她可以去找她,然而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潜台词,阮珉雪当时确实在,只是现在不在了而已,没有特地等她,只与她共享了片面的情报。
柳以童没问之后在不在,阮珉雪就没主动说。
柳以童没问能不能等她去找她,阮珉雪也不会主动等。
阮珉雪,好像还在生气。
生气归生气,却还是帮她好好收拾烂摊子。
收拾烂摊子后,还是在冷战,可说是冷战,又好像不准确,阮珉雪有问有答的,她叫她姐姐会应,给她发表情包会回,问她在哪里也会答……
可是,就是难以捉摸。
柳以童不知道阮珉雪在想什么。
这种全无头绪的揣测令少女恐慌,她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能一点一点了解阮珉雪,比任何其他人都要了解阮珉雪,是因为阮珉雪给她开了扇特权的门。
阮珉雪容她进门,她就有资格见识、摸索、了解阮珉雪。
现在阮珉雪关了门,她就没有特权,和世上阮珉雪无数籍籍无名的追求者,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肺部却好像没能因此充盈,她头还抵着方向盘,直到被压出深深的印子,有点疼。
她就着低头的姿势,给阮珉雪发消息:
“姐姐,你现在在哪?”
阮珉雪发了个定位过来,果然是平层那里。
这回柳以童学聪明了,补充一句:
“姐姐,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
标点符号都没有。
“姐姐你要等我。”
【嗯】
柳以童到时,阮珉雪正在餐吧里洗水果,一小碟车厘子,硕果圆润,泛着诱人水光。
看到她进门,阮珉雪就把果碟摆上餐台,推到近她一些的地方,还是没主动说话,低头以纸巾拭着指节,神情淡淡的,不像有脾气,眼尾寒光冷锐,好像擦的是切水果的刀。
柳以童觉得自己的疯病一点没轻。
那样的表情,让她觉得很痛苦,同时,她还是无药可救地觉得对方冷淡的神情很漂亮。
她没说话,阮珉雪也不说话,坐在高脚凳上,脚尖抵着凳杠,手上拈了枚去核的樱桃入口,水光短暂停留在其唇上,抿嘴咀嚼的细响反衬沉默,让柳以童心被对方牙关碾过般煎熬。
少女认栽,她段位抵不过阮珉雪,她受不了,主动开口:
“姐姐,我们可以和好吗?”
阮珉雪听见,却牵了牵嘴角轻轻笑,反问:
“和好?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柳以童表情一片茫然,“可是……”
“你觉得不好吗,柳以童?”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说出来,告诉我。”阮珉雪双手交叠在桌上,面容沉静看向柳以童,姿态一贯优雅。
仿佛此时并非日常的对谈,而是酒吧里一次陌生邂逅,或是谈判桌一场暗潮汹涌的拉扯。
总之,不是熟稔的,不像她们刚恋爱时,待她那般亲昵。
“……你不跟我说话。”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不是这种的,不是问一句答一句的。”
说着说着,情绪涌上心头,这些时日被冷待的委屈一齐漫上来,柳以童声音哽住,艰难说完:
“你以前会和我说好多话,告诉我你的喜好,告诉我你的心情,告诉我你的感受……现在,你不说了,我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了。”
“嗯。”阮珉雪点头,鼓励她似的,轻声继续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很担心,很焦虑,很害怕。”柳以童诚实地将心剖开,“怕你可能,不喜欢我了,怕你可能不想要我了。怕你可能……”
要跟我分手。
这几个字刀片似的剌了下柳以童的嗓子,她喉头一阵腥甜,还是没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听起来,我好坏啊。”阮珉雪还是淡淡地笑着,似乎没把柳以童的话放在心上。
那笑意让柳以童着急,“我不是说你坏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但我觉得这样很坏。”阮珉雪柔声打断柳以童,将话语权揽回来,“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你对待的。”
“……”
所有焦虑如火燎的情绪,因女人这句含着笑意的话,瞬间冻结,沉沉坠入心底,让柳以童胸腔闷顿剧痛,而后便体会到无尽的寒。
“我会继续用你待我的方式待你,周期时不让你知道,还到处乱跑;去向也不让你知道,直到某天,你接到穆韵的电话,不是我闯祸后让你兜底的消息,而是通知你为我收尸……”
“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以接近呵斥的声量,喝断阮珉雪的话。
女人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让柳以童痛不欲生。
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身殁的样子:火淬,水溺,自缢,分身……在那些堕落的黑暗的时光里。
……却一次也不敢想象阮珉雪与那二字沾边的情景,她连看电影都不敢看其饰演角色阵亡的结局。
没有信徒能轻信神明的消亡。
现在阮珉雪却用平缓陈述的话语剖她心脏,让她试着想象那样残忍的画面。
柳以童攥着拳,压不住汹涌的情绪,她眼眶发红,浑身战栗,手臂肌肉细密地跳,被痛苦骤然拉入躯体化的反应。
阮珉雪见状,稍稍抿了下唇,抬起双臂,似要揽她入怀。
柳以童小心翼翼过去,将下巴垫在阮珉雪的肩上,女人身上释放淡淡信息素,玫瑰香安抚着少女濒临失控的神经。
柳以童好不容易缓一口气,迫不及待说:
“求你了阮珉雪,别那样吓我,我受不了。”
阮珉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温柔,声线却依旧冷冷淡淡,残忍地说:
“难道不公平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啊,柳以童。”
“……”
“我发现,你真的很固执,听不进去话,不让你代入我的处境,或许你永远想象不到……”阮珉雪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当我从舒然那里得知你陷入危机时,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当我从舒然那里听到,原来你曾因我对信息素有过执念,导致你易感期都不特地告诉我,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麻烦我,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荒谬。”
两个字如巨石,掷地有声。
“我们好像根本没在谈恋爱啊,柳以童。”
阮珉雪是笑着说的,柳以童却听着哭。
柳以童听到千万句谴责的话,那些话是自己心底翻涌出来的,骂她是如何不称职的恋人,骂她让阮珉雪如何失望。
“对不起……”柳以童低着头。
“为什么道歉?我真的认为你很了不起,柳以童。”阮珉雪声线诚恳,不含讥讽,“短短时间进步得飞快,把宣康爆破到那种程度,做到多少人做不到的事,假以时日,我不敢想,你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应该……做的更好的……”
“你还要如何更好?”
“想得更周全些,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让你担心。我现在知道易感期是什么样的了,以后我会提前算好周期,找我和你都有空的时候,把自己的反应处置妥当……”
“……所以你会成长为一个很周密的大人。”
“嗯……”柳以童抽噎着问,“这样好吗?”
“当然好啊。”阮珉雪轻轻拉开她,面上依旧带着笑,赞许地,眼神恰到好处,像看着一个欣赏的后辈。
柳以童却更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拥抱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看着自己笑,自己却还觉得对方眼底缺了什么。
而后她反应过来。
缺了爱意。
“好得让我对自己越来越失望。”
柳以童怔住,听阮珉雪一句一句自贬,却逐一化为对柳以童的极刑——
“我不值得你信任。我不值得你依赖。我不值得你分享。我和世上所有其他人一样,都会让你觉得麻烦,所以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
柳以童说不出话,攥着阮珉雪的手,急得直摇头,眼泪无声地掉。
她宁愿阮珉雪用狠毒的话骂自己,也不要听对方如此描述阮珉雪,尤其当阮珉雪的自贬来源于柳以童,这会让她无地自容。
“柳以童,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我不接受这种恋爱。”
分明身处夏日。
冷冷的话,却像冻得不化的冰,劈头盖脸砸得柳以童又痛又麻,太阳xue里穿刺着发疼。
“呜呜……”柳以童呼吸不畅,抽噎出声。
和她的恋爱让阮珉雪如此难过。
阮珉雪如果要分手,她要怎么办?
柳以童很想挽留,她嘴唇开合,无数话语亟待涌出,她手揪着阮珉雪的衣角,想往身边拽,却使不上力。
她混沌的脑中诸多画面清晰又模糊,是阮珉雪站在聚光灯下光鲜的、恣意的,所有人仰慕着,所有人憧憬着……
对比最后一幕,却是阮珉雪坐在她腰上,眼角悬着疑似泪水的光。
爱人如养花。
她真的把阮珉雪养得很糟糕。
她闭了嘴,收了手,神情呈一种绝望与决绝。
阮珉雪静静看着少女眼底的光逐渐黯淡,消散,知道她又钻入牛角尖,知道她又灾难化设想,只得无奈笑笑。
片刻。抬手。
阮珉雪慎重地、小心地,再度把少女拥入怀中,仰着头,声音带了难得的弱势,沾了点乞求:
“柳以童,以我想要的方式爱我,好不好?”
被冰封住的脑子和心脏都化了一瞬,啪嗒啪嗒往下砸着水滴。
少女一怔,抬头,泪水掺进一点光,难以置信,“我还有机会吗?”
尾音颤抖得不像话,几乎要叫人听不清。
阮珉雪仰起下巴看着她,摇头,“没机会了。”
“嗯?”呜咽着疑惑。
“你没机会逃跑了。你只有一个选择,被我拴在身边,以我的方式,被我驯化为我想要的恋人。”
又这样钓,故意曲解人的话,把玩人的情绪,像抛球一样随意,用最薄情的句式,却说着最撩人的话。
可这样柳以童才安心,才觉得熟悉,这是她熟悉的阮珉雪,赐她特权的阮珉雪。
柳以童像终于刑满释放,主动抱住阮珉雪,不再担心僭越,不再怕让人为难。
她想要抱,她就抱了。
这是阮珉雪教她的。
阮珉雪回抱她,两个人相拥着,慢悠悠地轻轻晃。
“柳以童,我知道你有惯性,我知道你生病,我知道你有很多决策出于本能,习惯不开口,习惯独自扛。但对我也这样,就是很严重的错误,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了。”
阮珉雪是特别好的老师,以身体力行的方式,让柳以童全身心领略到,这是多么荒谬的错误。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好,每次都说话不算话。柳以童真的很不乖。”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的哭腔又黏又闷,可怜兮兮。
阮珉雪听着却不心软,“我说了,我不是‘好好好我错了’就能哄好的人。我要你长记性,以后不再犯,所以这次,我会惩罚你。”
阮珉雪松开她,捧起她哭花了的脸,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鼻尖,像个柔情蜜意的欺诈犯,蛊人自愿掉入陷阱:
“柳以童,你认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