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滟看向江骄,对上江骄正在看她的视线。
江骄手上拎着装满水的水桶,不嫌重似的立在厨房门口,观察宁滟,不错过宁滟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宁滟嚼着爽滑细腻的葱油拌面,眼神又随着田桂花起身看向门口。
田桂花只把门打开了一条够身体出去的缝,随手就把门关上。
宁滟听到外面传来长春的声音:“大娘,你这什么意思,不让我进门?”
“不是,骄子在洗澡。”
“现在洗澡?洗澡不去澡堂洗,在家里洗?”
江骄:“......”
宁滟嘴角翘起咽下嘴里的面,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示意凤兰也喝。
“澡堂洗澡要澡票,骄子会过日子,再说,我儿媳妇还在屋里补觉呢,我怕进屋说话吵着她,你也知道赶路那么多天有多累。”
“你看到江骄的新媳妇了?”
“当然看到了,长春,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家属院根据上面的政策,正式成立了扫盲小组,我是我们这一片的扫盲小组副组长,下个星期会在大礼堂后面的教室,开展半日识字班,大娘,你记得过来上课。”
“啥?我不是说了不去,怎么又叫我去上课,不去不去。”
宁滟隔着门都能感受到田桂花的抗拒,等一碗面吃完了,外面还在来回拉锯战,最后终于在田桂花表示过两天就要走了才结束。
田桂花开门进来,“嗐,我都忘了待在这还得去认字的事。”
“娘,全国都在扫盲,就算你回去了,也要被拉去上识字班。”
宁滟一句话打消了田桂花想走人的心,口干舌燥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立即像凤兰吃到牛奶糖一样瞪大眼睛,“这牛奶这么香?”
“牛奶很有营养,我带了好几包过来,娘喜欢,可以多喝补身体。”
宁滟看向凤兰,“小妹也可以多喝。”
田桂花连忙摆手,“知道是什么味道就够了,娘虽然是乡下人,没见过好东西,但也知道牛奶得要大价钱才能买到,你看你瘦的,你自己留着喝。”
“我也不喝了。”凤兰夹着面条,“姐,我觉得这面条比牛奶还要香。”
“这么多油,能不香吗?”田桂花说完立马看了一眼宁滟,“闺女,娘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吃法我们没吃过,头一回见。”
宁滟笑了笑,问:“娘,食堂每天都烧什么菜?”
田桂花刚吃了一口面条,正被味道香得眉毛都吊起来,嚼完咽下去连忙惊叹:“到底没白放那么多油,真是太香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
江骄来回拎着水桶路过,光看着娘仨吃得香。
“早饭就是面条、包子、馒头轮着卖,咸菜有腌萝卜和大头菜,中午一般我看那些军属就打个一荤一素。”
“食堂菜分甲菜乙菜,甲菜就是有肉的,我看到的甲菜有炖排骨,汆丸子,红烧肉,乙菜就是素菜,好的时候会有素菜掺点肉末星子,像是冬瓜炒虾皮,肉末烧豆腐,通常都是炒青菜,白菜豆腐,鸡蛋西红柿。”
田桂花解释:“这比我们农村吃得好,我们农村还是萝卜、土豆、大白菜,家属院对面的农民我也见过,大差不差,听说一个月见不到荤腥也是常有的事,烧菜基本上都是萝卜白菜咸菜,饭里也是一半都是高粱米。”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顾忌别人。”
江骄拿着板凳坐在院子里搓洗宁滟的衣服,“我挣得足够你吃。”
“是,你不用顾着别人。”田桂花忙道:“一般人就是有这条件,都想不到面条还能这么吃。”
宁滟将牛奶喝完,“我不受影响,我关起门来吃。”
前屋响起了田桂花最为响亮的笑声。
江骄把衣服洗完晾起来,又拎着水桶去井边将水缸填满,准备做午饭时,宁滟发现他根本就没睡觉,让他去食堂随便打了一些菜回来吃了,赶他到床上去补觉。
江骄非要拉着她一起睡,宁滟不肯,江骄便又让田桂花和凤兰一起去睡午觉,宁滟没人玩了,只能暂时跟着他回房间。
等躺到床上,宁滟想起早上枕头潮湿的事。
等江骄闭上眼睛,宁滟又睁开双眼,观察他睡觉会不会留口水。
等了很久,江骄突然闭着眼睛说:“我和长春没关系。”
宁滟:“?”
江骄没听到宁滟的回应,缓缓睁开双眼,“她以前确实喜欢找我说话,但我基本上都不应声,只她一个人说,后来不是在剿匪就是在打仗,也没机会说话,再后来,我们结婚了,她也和高耀结婚了。”
宁滟皱眉看着他,“你怎么还不睡觉?”
江骄怔住。
江骄看着宁滟,很久才找回声音:“你不在意?”
宁滟躺平,“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江骄脸沉了下去,嘴角也绷成一条直线。
想到曾经宁滟写信告诉他,她在学校认识了新的男朋友,要跟他分手,那段时间他只能全身心投入在战场上杀敌,才能不被满心嫉妒焚烧失去理智当逃兵。
又想到刚开始知道宁滟要和江文彬结婚,那一刹那想杀人的冲动和苦酒灼心的痛楚。
再是后来争分夺秒同宁滟结婚背后从不敢去细想的巨大恐慌。
从第一次娘提到长春,江骄就在观察宁滟。
每一次宁滟的反应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仍然抱有希望,宁滟只是在控制。
直到这一刻,宁滟表示了态度,他才不得不面对,宁滟真的不在乎他这个事实。
江骄重新闭上了双眼。
宁滟听到没声音了,但呼吸也不像是要入睡的节奏,转头看他。
怎么又生气了?
宁滟回想这阵子和江骄同床睡觉,早上起来也没有出现枕头湿了的情况,她推了推他,“早上我起来,发现两个枕巾都湿了一片,你睡觉流口水了?”
回答她的是更重的鼻息。
像是要把自己气死的鼻息。
宁滟见他不理人,翻身朝外,下一瞬又被圈了回去,回到熟悉、坚硬、滚烫的怀抱。
宁滟以为自己休息好了,但被他的体温一烘,没几秒就睡着了。
江骄再次睁开双眼,看着睡得喷香的宁滟,想咬她一口,又怕吵醒她,只能磨了磨牙。
·
乌云压顶,倾盆大雨从天空灌下,一天一夜密不通风,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江骄因阴雨天旧伤复发,主动请假在家休养。
宁滟忙着将行李全部归类,原本是打算将后屋的卧室收拾出来让娘和小妹住,但娘却坚决反对住在后面。
娘说,全住在后面,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
宁滟想着前屋除了厨房就是工具,似乎也没什么可让贼偷的,再说这是军营,又怎么可能进贼。
娘又说,住在前屋自在,来个人敲门走两步就到门口了,否则遇到这种下雨天,开个门还得现找雨衣和伞跑过来,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摔了她。
再说了,前屋可是平房,她这辈子还是村里第一个住上平房的人。
最后江骄表示,他们总会有孩子,后屋这间卧室就留给孩子住。
娘顿时就笑开了花,江骄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但宁滟总觉得前屋就这样空荡荡摆着床实在不像个卧室,她看到师里营建任务正进行得火热朝天,动了拿钱买材料,改造娘和凤兰卧室的念头。
江骄听了宁滟的想法,表示等雨停了就去山上砍树,用木头和玻璃制作隔断墙。
大雨转小雨,淅淅沥沥又下了一个上午。
“姐?”
凤兰扛着一把油布伞,像一只黄色小蘑菇出现在堂屋门口。
宁滟走出卧室,“怎么了?”
凤兰:“娘走了。”
宁滟帮她把伞拿到院子里撑在地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你大哥在睡觉。”
凤兰点点头,悄咪咪说:“姐,听说后面河里有好多鱼会浮上来,很好抓,我看到二妞拿着渔网过去了,我们要不要去捕鱼?”
宁滟当然想去。
被大雨困在家里收拾了两天行李,头上闷得都快长蘑菇了,早就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宁滟穿上江骄新买回来的胶鞋,手里拿上捕鱼网、水桶,穿上雨披和凤兰一起往河边走去。
距离河边老远,就看到岸边站了不少的人,伞下和穿着雨衣的人时不时举着渔网伸到河里去捞鱼,但传过来的声音都是惋惜,而不是惊喜。
宁滟胶鞋上已经踩满了泥泞,走起来路来较黏,行动稍微受阻变缓。
“凤兰。”
宁滟叫住想往人堆里挤的凤兰,“我们往那边走。”
“为什么?”凤兰好奇,却听话跟在宁滟后面,“她们都在那里。”
宁滟耐心解释:“那边站的比我们高的男同志,用渔网鱼叉都捕不到鱼,我们去了多半也白去,我们往逆水的地方走,鱼闷久了会逆水而上呼吸。”
凤兰跟着宁滟走到逆水的农田边上,因为大雨农田也涨满了水,果然看到偏僻的地方有很多逆水而上的鱼,看起来很好抓。
宁滟高兴下网了好几次,却一条都没抓到。
“姐,这鱼好难抓。”
宁滟只懂理论,看得多,实践却少,但看得多方法也多,立刻从回忆中挖出另一个办法,两人去旁边停工的“八一桥”搬了几块砖头过来,将水隔开,只留下一个口子,放上渔网。
“姐,有鱼!”
几分钟后,随着凤兰一声声欢快的惊呼,两人不但捕到了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鲫鱼、鲶鱼、鲤鱼,还捕到了虾、泥鳅、黄鳝,一会功夫就装满了半个水桶。
宁滟看着细长透明,体软壳薄的野生虾,嘴巴里已经想起油爆虾的味道,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嘈杂声。
岸边捕不到鱼的人发现了她们,争先恐后往这边跑了过来。
“凤兰?”
一名穿着雨衣,一双标准杏仁眼引人注目的女同志走近了,看到凤兰惊喜出声,转而看到宁滟的瞬间眼神呆滞一秒,立马回头伸出两条手臂拦住其他人。
“都别过来了,这儿已经被我们3师家属院的人先占据了!”
渔网抖动几下,表明又有收获,宁滟继续和凤兰交换渔网,当渔网拎起时,一条野生大鲫鱼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有一名披着麻袋的女同志迈步上前,指着涨满水的农田道:“这是我们村的田!”
凤兰贴近宁滟,指着张开手臂的女同志,小声道:“姐,那是长春姐。”
宁滟看着两拨人对立的局面,意识到这地方目前不但没有军民鱼水情,还处于争抢资源的情况。
这样的发展方向对于双方来说皆为不利。
就在两拨人吵得互不相让的时候,宁滟拎起水桶,“雨要停了,你们把水桶都放过来,按照顺序分捕到的鱼虾,不然再吵下去,什么都捞不着。”
带头吵的两名女同志,抬头看了看天,果然看到小雨又变小了。
绵绵细雨是最好捞鱼的时候,下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雨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农民女同志视线穿过长春,看向宁滟,“那我要你来分。”
宁滟拎起渔网里的鲫鱼,“快来,这网先给你们。”
争锋相对的场面立马消散,农民们拎着水桶、竹篮、鱼篓纷纷往宁滟身边跑,家属院的人紧跟其后。
到了宁滟身边,自动分为了两个阵营。
宁滟让两个阵营的人先放两只水桶过来,桶满了之后再细分。
捞了半天其实已经累了,宁滟想换人,两边又变成了先前互不相让的对立模式。
互相都不信任对方。
只认可宁滟执网。
宁滟只好继续捕鱼,幸好雨下的时间足够长,雨停之时,收获颇丰,几乎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意的河鲜。
“我叫刘小翠。”农民女同志走到宁滟跟前,递上一捆小葱和芫荽,“今天谢谢你,家里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是初级社地里种的葱和芫荽,你拿回去烧鱼可以去腥。”
宁滟来到驻地还是第一次收到礼物,“这.....我可以收吗?”
刘小翠看到宁滟惊喜又迟疑的表情,露出笑容,“当然能收了,这是我们自己种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哪能抓到这么多鱼。”
“就是。”长春走了过来,“要不是我们家属院的军属,你们哪能收获这么多鱼,还有那么大一条黑鱼。”
刘小翠面对长春,笑容立马就消失了,不客气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谢你。”宁滟把小葱和芫荽收下,“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刘小翠指着远处的茅草屋,“我们家就住在那边,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帮。”
宁滟点了点头,也冲其他人挥了挥手,拎起大半水桶河鲜往家里走。
“等一下。”
长春叫住了宁滟,看着宁滟一身泥泞,“你是谁?”
凤兰挨着宁滟,“这是我姐。”
“你姐?”
长春明显愣了一下,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身后的其他家属也都同样的表情,“也是,不像。”
不等宁滟和凤兰说话,长春又道:“不对啊,你家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能干的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