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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作者:邱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琅摄政弄权,党同伐异,视君臣纲常于无物,视法理律令为儿戏,其心叵测,其状狂悖。”


    “朕命你以此剑取其性命,若卿得手,朕念他过往功勋,饶他身后史名,赐谥号文定,国葬之,另许爱卿右相兼枢密使之职,若卿不愿,禁军将往陈相处擒之。”


    君主讨伐之言落在陈岁辞耳中,字字如刀匕割心。


    岁辞身影抖动,双目赤红,手指狠沁掌心,血痕道道,浸透指甲。


    年轻的君王坐在金殿之上,俯视着她,窗忽被北风扇开,雪片卷着冽风,卷去了六角宫灯中的烛火。


    金殿一角黯淡下来,岁辞恰巧站在那处,显得身形单薄,如风中孤枝,寂寥落寞。


    她袖中藏着前来面圣前,六叔亲手交到她手中的匕首。


    六叔说,此子狂诞,断不可留,为了苍生之幸,国祚之固,你定要取其性命,此乃你我生死存亡之际,殿前司禁军会护你周全。


    岁辞抬头,迎着君王燃着火的双目,一滴泪从眼眶夺路而出,她声貌悲切:“萧思温,六叔他教导过你,扶你登上帝位,助你平定朝纲,你……陛下,恕臣不能,亦不愿!”


    “陈岁辞!这便是你的忠君爱国!这便是你答应我的生死追随!”


    君王暴起,剑指殿下的紫袍之身,怒声响彻金殿,烛火随着北风抖动,忽明忽灭。


    岁辞仰视着他的失态,心神俱震。


    庙堂去路之远,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而她踏上这条不归路的那天,也是个阴沉沉的二月天。


    那是个二月的残冬天,南都的天变幻不定,晨起听见浓厚的乌云之上隐有雷声阵阵,吃早食时,她同文伯说:“早起听见春雷响了,春雨过后,等六叔回来之时,一定已经草长莺飞。”


    文伯站在桌边给她夹了个梅花包子,又给她的盏中添饮子,包子和香饮子是文伯天还没亮去前头街市买回来的,岁辞与文伯说了许多次,她早起不用吃那么多,不用那么早去买这些。


    文伯不听,就如同她劝了多次,自己吃早食的时候,无须他在一边服侍,文伯也不听。


    他是家中的老仆,跟着六叔从北都来到南都,年逾花甲,除了六叔的话他尚且一听,其余一概人等,都奈何不得。


    “哥儿长身体。”文伯脸上笑微微的,纹路都皱在一起,“从前在北都之时,别说吃早食,就是去逛个园子,也有一群人服侍,你六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出门动辄十几个小子丫头……”


    文伯又开始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人老了,就喜欢叙古。


    岁辞不再说话,把文伯夹来的包子都吃掉,等吃完站起来,便觉出几分撑来。


    她不免懊恼,吃这么多,若是……若是身体长得太快了怎么办?


    她心中忧虑,清隽文雅的面上便带出几分郁色,文伯没察觉到,给她披上氅衣,絮絮叨叨说:“这个天儿还没到转暖的时候,哥儿把伞带上,早上雷声响,今朝必定下雪,估摸着,六郎这几日就回都了……”


    下雪么,这个时节?


    她抬头看了眼青色的天,灰蒙蒙的,瞧着今天,不是好天气。


    岁辞还是带上了伞,背着书箱,慢慢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要走出巷子时,她转身看了下,文伯站在宅子门口目送她,她挥了挥手,又看了眼曦光中的陈宅。


    这是来南都后换的第三座宅子,从第一座只有两间破房的小院子,到现在这座带花园,门头也颇为的气派的三进宅子,从中书门下事务官,到中书舍人,六叔用了近十年。


    数月前六叔随军前往西狄国和谈,前几日有捷报传来,西狄国国主简行书已受降称臣,六叔作为领头的官员之一,完满完成此次诏令,或许回都之后,六叔还能往上再动一动。


    岁辞低头赶路,国子监离陈宅五里地,从三年前她入学国子监起,每日都是走着去的,风雨无阻。


    傅叔说让六叔给她买匹小马驹,说国子监的学生再不济也是坐牛车上学,哪有走着去的,六叔只说,身强志则强。


    就这么走了几年,岁辞也慢慢体悟出其中的道理。


    只是今日,她心头乱得很。


    前些天,她再三央求傅叔帮她将履历递至户部及工部,傅叔颇不赞同地替她递了,昨日他和自己说,户部的孙大人要来国子监考校自己。


    她课业一向不错,但面对朝官的考校,她仍是有些紧张,他想考的,一定并非只有学业,但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根本没有准备。


    自荐履历之事只是事从权急。


    明年就是春闱之年,三个月前,她还志向满满,希冀自己能高中,让六叔为自己骄傲。


    直到那一日晨起,她发现床铺上的血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坐在床边,直到文伯来催促,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来月事了。


    她是女子,她自小就知道。


    她看过医书,医书上说,女子一般会在十二三岁来月事,她一直长到十六岁,都没有来,她以为自己是特例,却不想,一朝梦醒。


    月事期的不适,胸口处的酸胀,都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女子这个事实。


    岁辞被这个事实打得手足无措。


    晚上睡觉,梦到被六叔看穿女扮男装的身份,六叔从此嫌恶她,白日上学,总觉得他人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像是发现了她的秘密。


    她焦心不已,又想到明年春闱之时,科举搜身,她该怎么办。


    月事来后仅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胸口已经比先前明显了一些,她偷偷去买布条,把胸口裹起来,晚上胸闷得难以入睡,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若是在春闱之时被人发现她是女子,她的人生会就此结束,她的希冀,她的志向,她的前途,都将毁于一旦。


    更不必说,还会累及六叔……


    她抓住朝廷六部九监正广纳人才的当口,决定去缺人的官署自荐履历,她是国子监的学生,课业一直不错,又是六叔名义上的侄子,也许,会有大人看中她呢?


    她不求多高的职位,只要能从不起眼的小官做起就好,她觉得自己能胜任。


    提早入仕,她再多加伪装,或许可以鱼目混珠,这是最好的办法,也只能这么办。


    至于她的自作主张若被六叔知道该怎么办,以六叔平素对她的管教和期望……


    她不敢去想。


    记忆里上一次惹六叔生气,被打板子,还是在十三岁生日那天,她和萧思温、方子腾趁六叔出都公干,骑马前往郊外的曲江边游玩,回来时被忽然返都的六叔抓个正着。


    六叔拘下萧思温两人,让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被打板子。


    那天打了足足二十板子,六叔亲自动的手。


    打得她臀上血痕交错,她不敢叫疼,咬破了嘴唇,最后在昏昏沉沉之中,看见阿温和子腾跪在自己身边,红着眼哀求六叔别再打了。


    她有些忘了身上的痛,却还记得六叔对她的失望神情,记得六叔冷眼看着她,对她说,若有下次,就别读书了,不如去养马。


    六叔的冷漠比身上的疼更让她发寒发颤。


    岁辞咬着牙,饶是天冷,她这般想着,额上仍冒出冷汗,汗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流到下颌。


    走至国子监外,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拭去汗珠,低头环视自己的身体,好一会儿才往里走。


    冬末的国子监内,花木萧疏,树干遒劲苍凉,一派萧瑟。


    才走到书舍外,就有一道不善之声刺入耳中。


    “尤初令,这首诗可是你前日在花汀阁诗会上所作?”


    国子监三面环窗的书舍之内,一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少年捏着张花笺,停在最左列书案的尾座之前。


    他垂下手臂,那张轻薄的纸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书案一角。


    书案边坐着的少年,极平淡的一张脸,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竹绿色衣衫,袖口处的几缕线头更显贫窘,他握着笔的指尖泛了白,神色不定,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我所写,有何不妥。”


    “你敢认便好。”立在尤初令边上的少年冷笑一声,又将那张花笺捡起来,转身朝正看向这边的诸人道,“此人竟敢在外暗嘲朝廷招安绥靖之策,何其放肆!”


    众人议论起来,一时书舍内嘈音纷纷。


    岁辞将伞放好,脱下氅衣,看了那边一眼,犹豫再三,坐了下来。


    国子监像小朝堂,有家世显赫之贵胄,有学业上佳之清流,当然也有默默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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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贫寒子弟,时有发生相互倾轧的事,从前她或许会帮上几句话,但如今……她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岁辞拿出书本温书,那边花笺已经在众人手上传开了,一时议论纷纷。


    不知是谁,把花笺放到她的书案之上,岁辞抬眸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此时有两人出言附和,一人说:“绥靖之策乃是国策,尤初令,平日在课堂上怎不见你辩驳,身为国子监学生,安敢在外书此狂言,你如此行事置祭酒及诸位师长于何地!”


    “大动干戈就有益于黎民社稷?尤兄不该发此糊涂之言……”另一人摇头长叹道。


    三两句间就要将这首诗定性为反对国策,暗讽朝廷之逆诗,在座众人脸上都有些微妙之意,却无人出言。


    这段时日朝廷六部九监正广收人才,国子监内不少课业不好的官家子弟起了自荐之心,家中有人脉的正各处托人谋求个一官半职,不打算下场明年的春闱之试。


    尤初令也是其中一员,他前日告假,有人说他去大理寺面见少卿大人了。


    他并非家境优越的官家子弟,当初能入学国子监,也只是因为他是国子监中资历最老的赵博士的远房亲戚,这位博士去岁已辞官回乡,现下他没了依靠,家中又难以为继,虽他课业考评算中上流,但他选择早点寻个出路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但眼下这一出,怕是他挡到谁的路了……


    如今在座之人,或是今岁能谋个不错的差事入朝为官,或是明年春闱高中后再入仕,彼此之间互为同僚,只是早晚的事,何必为一个平日里不怎么与人来往的寒门子弟得罪他人。


    是以当下书舍之内,唯余沉默,诸人心中想法各异,只作壁上观。


    尤初令涨红了脸,手下的宣纸被他的掌心揉皱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发着抖,脸色又泛白,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微张的口却一直说不出话。


    “这诗……并非你们所说的那样。”好半天,尤初令才憋出一句话,只是他连头都不敢抬。


    那咄咄逼人的青袍少年冷笑道:“你心术不正,一会儿我便去报告祭酒,你有何辩解的,留着同祭酒说吧!”


    祭酒最不喜惹是生非,自诩聪明的学生,前有生员在外妄议朝政,开罪了朝中大臣,转日他被祭酒逐出国子监,后来听说此人靠着家中的关系去群牧监养马去了,大概仕途也就止步于此。


    诸人眼观鼻,鼻观嘴。


    这是要绝了尤初令的仕途之路啊。


    岁辞皱了皱眉,清隽的脸上浮起几丝不悦之色,她抬眼看向书案上的花笺。


    缀着水红色花瓣纹的花笺上,素雅的纹路衬着雅正的墨迹,一种朴素的沉静铺面而来,只是那上头写着的四行诗句,却凌厉外放,如斧凿刀削般尽显机锋。


    这是一首怀念旧都旧部的五言绝句,上两联满是塞外尘沙之粗粝,凌厉外放,下两联愤恨时无英雄能收回塞外诸州,提到了旧朝节度使王戎,是与西狄国国主简行书渊源颇深的一代名将。


    但在这个西狄国国主简行书重对朝廷称臣受封的消息传来尚仅三天的当下,就有些刺目了,毕竟,这位王戎大将军,最后是在十年前与西狄国兵戎相接时为国捐躯的英雄人物。


    自从朝廷迁都至临州府以来,此类诗文已不新鲜,时下文人墨客或针砭时弊,或怀念旧都,或刺讽时政,都属有识之士的为国泣叹,无人会去深究,如今若说此诗暗嘲官家和裴右相所主导的绥靖之策,未免有些牵强。


    岁辞心绪起伏,尤初令人虽不善言辞,但也算清正刚直,这样的人,做了官,也会是个好官。


    倒是这几个攻讦同窗,肆意陷害,断人前途的人,真真是小人行径。


    可她不该再惹人注目,毕竟她身怀不能见光的秘密。


    且今日户部的大人会来,也不该在此时多生是非。


    岁辞面色微沉,还是低下了头去。


    “走,现在就跟我去见祭酒!”


    身后似有人在拉扯,书案移动,砚台掉落在地上,墨汁溅落一地。


    如此行径,实在……


    “你们所说之语,实在牵强!”


    嘈杂的书舍之中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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