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倾的别墅位于南城，沿青弋江而建。
他留给苏云织那间，推窗便可见远山如黛，碧江如绸。
苏云织醒来时，天色仍是混沌的青灰色。
冷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昨晚到家已近十一点。
客厅漆黑，管家王姨和帮佣不见踪影。
她摸黑上楼，推开房门，便见窗户大敞着，屋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窗台摊开的书，页缘微卷，洇着水渍。
幸而北方干燥，已经干了。
她无心追究，匆匆洗漱躺下，连窗都忘了关严。
又在床上蜷了片刻，她勉强起身，迅速刷牙洗脸，一丝不苟地铺好被子。
七点整，她踩点下楼。
镂空窗外天色沉郁，看来又是个阴雨天。
与昨夜冷清截然不同，别墅一楼此时灯火通明。
硕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过分耀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帮佣被王姨指使得团团转。
一个面生的小姑娘端着黑陶花盆，险些撞到苏云织身上。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小姑娘踉跄一下，被苏云织扶住才站稳。
猜出这是婶子提过的小姐，慌忙低头道歉。
苏云织未及开口，王姨尖利的声音已从客厅中央传来。
“毛手毛脚的，当心着点！”她斥了那小姑娘一句，目光转向苏云织时，嘴角扯动，眼角纹路却绷着，“小姐，早上好。”
苏云织帮小姑娘捡起掉落的装饰卵石，放在花盆里，才朝王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姨笑容一僵，又瞪向那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还杵着？干活去！”
苏云织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向玄关后一处被改造过的角落。
这里本是休憩区，如今却被布置成了一间不伦不类的佛堂。
说佛堂并不确切。
最上方挂的是慕家养父母的遗照。
下方却杂乱地供着几尊不知从哪个寺庙请来的观音瓷像、一尊木质耶稣受难雕塑，甚至还有一尊小小的黄铜财神。
香烛、十字架、铜钱杂乱地摆在一起。
红光摇曳，烟雾缭绕，很是诡异。
王姨原是养母的远房亲戚，早年来到慕家，从帮佣熬成管家。
养父母出事、慕兰倾忙于稳定大局那段时间，苏云织的日常起居全交给了她。
名义上是管家，王姨却自觉担着“教养嬷嬷”的职，管束极严，从起床洗漱到饮食分量，皆有严苛规定。
三年前慕兰倾意外受伤后，这管束更是变本加厉。
一年前，她不知从何处听信大仙之言，咬定家中有灾星作祟，才致慕兰倾遭难，必须设坛供奉，且需家中主人晨昏定省，方能消灾。
苏云织起初不肯。
那时她们还在江南，王姨转头便鼓动了养母族亲上门，言辞激烈地指责她忘恩负义，不顾兄长安危。
她被逼得无法，只得接下这荒唐任务。
此刻，她按规矩净手，燃起三炷细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遗像上养父母温和的面容。
她跪在草编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刚欲起身，一只粗糙的手重重按在她肩头。
王姨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灰褐色粉末，似香灰又混了别物，声音阴恻恻的。
“我昨天特意去城外宝华寺上了高香。住持师傅看了咱家的八字，说……灾星未除，家里还会有大劫。”
她说着，将粉末绕着苏云织跪坐的位置，撒了一圈。
“这是师傅赐的‘净业砂’，能暂时镇一镇。”
王姨垂眼，细长的眼角堆出几层皮：“为了全家平安，只好再辛苦小姐跪足一个时辰，诚心祈福了。”
苏云织脊背一僵，攥紧手指：“我上午还要去书店……”
“书店？”
王姨尖声，忽然掏出手帕按在眼角，变了声，“我苦命的太太啊……昨夜给我托梦，说她在地下，心都是悬着的，就怕她留下的孩子有个好歹……小姐，您就当真忍心？”
听到“太太”二字，苏云织瞳孔微缩，冲到喉间的辩驳哽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墙上照片里女人温柔含笑的眼睛。
那股冲到嗓子眼的郁火，骤然灭尽。
算了。
就当是…赎罪吧。
劣质蒲团粗糙坚硬。
两个小时跪完，苏云织膝上已是一片深红，起身时踉跄一下，走路都有些瘸。
餐厅里，方才被训斥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端上餐点，安静侍立。
她肚子忽然轻叫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吓得立刻低下头。
早餐仍是江南样式，小巧精致，苏云织却毫无胃口，只勉强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
瞥见王姨不在近前，她迅速将剩下的几块点心用纸巾包好，塞进那小姑娘手里，压低声音：“快吃，别让她看见。”
小姑娘先是一惊，随即眼里迸出一点亮光，飞快点头，将纸包藏进口袋。
苏云织转身上楼，披了件厚实的毛绒外套，背好书包，拿上昨日整理的书单，准备出门。
刚至门口，便被拦下。
“小姐，这么早去哪啊？”王姨语气不善。
“书店。”苏云织不耐掀眼：“香上了，餐用了，可以出去了吧？”
“哟，现在买书不都网上点点手指头就送上门了？何必跑出去？”
王姨眉毛一挑，“小姐该不是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哄了吧？”
“少爷前天还特地打电话，嘱咐我务必看顾好小姐。依我看，这天阴得厉害，小姐还是别出门了。要什么书，列个单子，王姨差人给你买回来。”
“不用。”苏云织坚持，“我自己去。”
王姨眉头拧成疙瘩。
正要发作，旁边却插进来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
“姨妈，小姐想去就让她去嘛！”
刘迪显然刚起，穿着浮夸花衬衫配皮夹克，头发乱翘，打着哈欠晃来。
“我开车送小姐，保证寸步不离，您还有什么不放心？”
说着，还朝苏云织挤挤眼，咧出个自认帅气的笑容。
王姨被自家侄子这么一打岔，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偏袒他，重重哼了声：“行，你送。出了半点岔子，我唯你是问！”
“放心放心，包我身上！”刘迪满口应下，侧身示意苏云织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有意无意贴近。
苏云织立刻侧身避开。
刘迪笑容僵了一瞬，目光阴鸷扫过她，正好瞥见门外溜过一只瘦弱小野猫，淬了口：“没娘养的晦气东西！”
苏云织眼神一黯，脊背挺得更直，如雪原孤松。
去城里的路上，刘迪一直在后视镜里打量苏云织，喋喋不休地找话。
昨晚他把偷拍的苏云织侧影发到了群里，引来一片狼嚎。
有兄弟支招，让他想办法把这小公主搞到手，成了慕家女婿，一步登天。
他解释苏云织只是个没血缘的养女。
对方却嗤笑：养女也是金枝玉叶养大的，不比你被吆来喝去强？
刘迪越想越觉得是。
今早特意早起，想找机会献殷勤，不想机会来得这么快。
透过后视镜，他看着少女偏头望向窗外的侧影。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和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反倒更激起窥探欲。
男人心头发痒，握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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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盘的手都有些躁动。
他计划得好：今天陪小姑娘在外头玩一天，拉近关系，晚上借口带她见世面，哄到哥们儿看的场子里，安排一出英雄救美，不愁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不晕头转向。
只可惜，这如意算盘，第一步就落了空。
他被挡在一间古色古香的书店门外。
穿着素雅明制汉服的前台姑娘笑脸盈盈：“抱歉先生，本店实行会员预约制，一卡一人，请您出示会员卡。”
刘迪脸涨得通红，刚要嚷嚷，苏云织已平静出示一张纯黑卡片，被另一位店员恭敬引入。
雕花木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他僵在原地，对着门楣上“隐山房”三个沉静古朴的大字，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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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木门隔绝那道目光，苏云织绷紧的肩线才微松。
会员卡是慕兰倾的，她也是第一次来。
要找的书里有一本极为冷门，偶然在网上看见人说这里有，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不想一踏入藏书区，便再难挪步。
十六世纪的羊皮卷与当代艺术巨匠的全集在胡桃木书架上并肩而立，国内罕见的浮世绘秘本安静地躺在玻璃橱柜里，旁边还摆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手稿影印合集……
目光所及，皆是无法估量的宝藏。
她从一本泛黄的画册中抬起头时，竟生出几分恍惚，以为自己闯入了某个古老家族里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且是那种累世传承的钟鸣鼎食之家。
唯有那般世家，才能精致到不放过每一细节：明代青瓷笔山压着信笺，鎏金铜香炉燃着檀香，壁上悬的是水墨残卷，枯荷瘦石，意境清远。
她彻底沉了进去。
午餐是店员送到小休息室的一碟简餐，她囫囵用完。送餐姑娘见她吃得少，默默添了一小碟手作曲奇。
直到闭馆提示音柔和响起。
她如梦初醒，慌忙赶去最初目标区域，匆匆挑了几个眼熟的书名，办理借阅。
抱书走出店门时，夜幕已彻底降临。淅淅沥沥的秋雨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细密银线，天地间一片湿漉漉的朦胧。
书店坐落老城区深巷，四周是连绵的四合院灰墙。胡同曲折幽深，不见车影。
她在打车软件上输入目的地，屏幕显示附近有138人正在叫车。
她盯着那数字，轻轻叹气。
不想打电话给刘迪。
一种属于女生的、敏锐的直觉，让她在这样湿冷的夜晚，本能地抗拒那个男人。
她退出排队，将几本厚书仔细塞进背包，然后把背包转到胸前，又将毛绒外套反穿在前，试图挡些风雨。
最后双手遮在额前，迈着笨拙的步子，朝一公里外的公交站走去。
那里有趟夜班102路，能抵达别墅区附近。
胡同里杂物堆积，时而有电动车亮着灯，鸣着喇叭，从她身边惊险掠过。
她小心避让，却在某个拐角，被车轮溅起的泥水彻底打湿裤脚。
额前的刘海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抹把脸，索性不再刻意躲避，加快脚步。
终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大路叉口。
刚松口气，却有一道强光划破雨幕，直直朝她扫来。
苏云织被光线刺得闭眼，下意识向旁侧退去。
然而，那辆黑色库里南却减速，平稳停在她身侧。
一侧车窗缓缓降下。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透过空着的座位，看向右后座。
光影交界处，是半张线条利落如削的侧脸。
男人微蹙着眉，灰色眼眸隐在车厢暗色里，辨不出神情，只听得他声音低沉，穿透淅沥雨声：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