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早被染成缎面般的墨色,檐下的绛纱灯因无人照看,只余最后一丝微芒,正挣扎着摇曳,在张贴着囍字的直棂窗上起起伏伏。
原该杯觥交错的宴席,此时却冷冷清清,满庭热闹鲜焕的红,反而显得突兀起来。
江凝月端坐在喜床边沿,繁重的珠珞压得头重脖酸,她依然强撑着,双手压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
“姑娘,快要四更了,不如先摘了喜帕歇息歇息。”随行的侍女流光低声劝说。
“再等等吧。”她有些僵硬地挪动身子,更加专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夫君说他很快就会回来,我等他。”
“都这个时辰了,何况是……”流光话音未落,已经被身旁的卫嬷嬷呵斥住,“要是得闲,就到门口守着等姑爷回来,莫在这儿胡言乱语。”
流光自知失言,讪笑着退出去。
江凝月抬手抚了抚喜帕,福禄瓜瓞绵绵的纹团在指尖流转,让她愈觉不安,嗓音都染上些惶然,“嬷嬷,你说夫君会有事吗?”
傍晚时她刚被迎进方家,便有太子的卫率突然到访,不容分说地抓拿了她的夫君方庭知,问其缘由,只道是为梁州科举“通关节”一事。
方庭知虽临危不惧,临行前还坦然自若地让她等他回来拜堂,可牵扯进由太子亲查的科举舞弊案,实在是非同小可。
卫嬷嬷放软了声音劝慰:“姑爷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此遭必是无辜受到牵连,待查明实情,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相信他的为人。”江凝月言辞肯定。
在她被告知自己并非父亲文远侯之女,而是姨娘与外人所生时,侯府就再也不是她的家,方家虽是文远侯为她仓促寻得的夫家,却是她以后的归宿。
在成婚之前,她曾与夫君有过几面之缘,他一直待她坦率真诚,她认定他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卫嬷嬷自她出生便贴身照看,一直对她爱如己出,怜爱地哄道:“姑娘别怕,还有嬷嬷在呢,绝不会叫你受苦。”
正说着,隔窗看见外头有人影匆匆,卫嬷嬷忙窒了口。
随后来人停在门槛前,急躁地高喊:“嫂嫂、嫂嫂,我是云知。”
江凝月听闻是夫君的妹妹,忙起身相迎,未至门前,却见她已经不顾流光阻拦,一股脑儿地闯进来。
她丝毫不藏情绪,瞧见江凝月仍盖着喜帕,嘴一撇嚎啕大哭:“嫂嫂还等着哥哥呢,只怕哥哥是回不来了。”
“这话是何意?”江凝月茫然失措,伸手拽下喜帕。
喜帕下是张白璧无瑕的脸,衬着荔颊绛唇、金瓒玉珥,有种不可向迩的娇矜。
方云知下意识止住哭声怔在那,暗忖嫂嫂不似哥哥说得那般平易近人。
江凝月蹙眉望向她,连声唤“云知”。
方云知对上那双钝圆的杏仁眼,发觉嫂嫂的眼尾微微下垂时,又是无辜的、柔婉的。
她看人脸色下菜碟,转而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嫂嫂,父亲让人带话回来,说跟哥哥一起被牵扯进此案的人,已经受了腰斩之刑,母亲听闻此事,吓得昏死过去了,我这才来请嫂嫂过去。”
“腰斩?”酷刑的冲击直观且激烈,迅速传至四肢百骸,江凝月胆颤心惊,所有想法一刹齐涌而来,接连问道:“母亲眼下如何?可有叫郎中过来瞧瞧?父亲回来了吗?还有你哥哥别的消息吗?”
“父亲一直未回来。”方云知抹了把泪,拉住她的手,“底下人已经去请郎中了,我带嫂嫂去瞧母亲。”
所有的期盼都化为乌有,江凝月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婆母林氏的院子。
郎中施过针,又佐以通关散,林氏方醒转过来,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浮肿。
江凝月迎到榻前,关切道:“母亲可感觉好了些?”
林氏定了定眼,待看清来人,面上担忧与愧疚参半,哑声道:“好孩子,你都知道了。”
江凝月点点头,心中焦灼万分,却不得不故作轻松地安慰:“母亲先别着急,千万保重身子。”
林氏捂住脸呜咽:“我们方家真是对不住你,知儿娶你本就是高攀,又在大婚之日遭此劫难,将好好的婚事闹成这样,实在叫你难堪。”
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另作他想,原本因今日江凝月娘家只派侍女和嬷嬷陪同,再无旁人到场,方家对她还颇有微词,眼下竟觉得庆幸,若被侯府的人瞧见方家这般境遇,岂不是更加轻视他们?
“母亲快别说这些,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救夫君。”江凝月扶她坐起来,轻声道:“方才只是听云知念叨了两句,却不知具体状况,还望母亲细说。”
林氏面露难色,“你父亲无能,求三拜四地寻关系,只打听到有人已经伏法,其它一概不知,更不必说救人了。”
江凝月原本还心怀侥幸,这会儿才有如临深渊的实感,她紧紧攥住喜服的袖子,指尖都扣得发白,低声喃喃:“连父亲都无计可施。”
林氏抬头望着架子床顶发愣,任由眼泪往下淌,既恨丈夫无能,又恨自己不能以身代之。
最后还是方云知点醒她们:“父亲虽官儿小,但是嫂嫂的父亲不是侯爷吗,他肯定有法子救哥哥。”
这话如平地惊雷,将江凝月整颗心都狠狠砸下去,她有苦难言,含糊其辞地回避:“父亲他……他近些年鲜少参与朝政,恐怕不好插手。”
其实自她的身世被揭开,她就被赶出侯府居住在别院,甚至在她成婚前夜,文远侯亲自登门,以她母亲尸骨和她的性命威胁,她虽保有侯府千金的身份,却不再是侯府的人,更不允她与侯府再有任何往来。
得不到她的应允,林氏立即扶住方云知的手臂下地,不容分说地跪倒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好孩子,我虽为后宅妇人,却也知道此事的难处。我的儿子我最为清楚,他绝不会以权谋私,求你念及夫妻情分替他周全,万万不要让他平白受了冤屈。”
方云知紧跟着开口,本就尖细的嗓音带上哭腔,像是催命的符咒:“求嫂嫂快想法子救救哥哥吧。”
“母亲和妹妹先起来。”江凝月忙弯腰去扶,却怎么也拉不住。
跪在她脚边的母女哭作一团,好不可怜,江凝月深知夫妻俱为一体的道理,自然也不忍让夫君受难,可她一个被逐出侯府的逃生子,又该如何周全?
林氏不知她的难处,一味地恳求:“若求你父亲为难,那寻你哥哥也可以的,听闻你哥哥与太子私交甚笃,此事既是太子亲审,你哥哥若开口,定然迎刃而解。”
哥哥?江凝月的眼底闪过惊喜,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与哥哥自幼一同长大,从前自然是骨肉情深,即使她已经不再是他的亲妹妹,但只要她开口,想必哥哥定然伸手相助,且不会让父亲知晓。
可事关重大,难免不会牵连到哥哥。
林氏似是瞧出她的顾虑,忙道:“你且放心,若知儿当真有罪,合该伏法,绝不叫你们为难。”
言至于此,似乎再没有拒绝的余地,江凝月缄默不语,好半晌后,到底是救人的急切占据上风,她垂目勉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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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尽力而为。”
林氏总算是露出个笑模样儿,整个人都多出几分神采,连连赞叹道:“知儿能娶你,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母亲快别说这些。”江凝月打断她,正色道:“只是此事只有咱们知情,万万不可告诉旁人,以免节外生枝。”
林氏答应地痛快:“好好好,我都明白。”
江凝月再未多言,匆匆告辞,林氏急于让她去救人,倒不曾留人。
待回去告诉卫嬷嬷来龙去脉,卫嬷嬷替她又是委屈、又是不平,“你这婆母好手段,惯会做小伏低的,倒把你架在那儿,只容进不容退了。”
“既嫁进来,如何袖手旁观。”江凝月神态自若地坐到妆奁前,兀自抬手去摘发上簪钗。
她愈是冷静,卫嬷嬷愈是焦急,拉开她的手,替她卸去满头累赘,“话虽如今,您真要去求大公子?只怕是不好相与。”
卫嬷嬷在侯府十几年,对各个主子的性子知晓得一清二楚,唯有大公子叫人捉摸不透。
那位主子生就菩萨面,却活似缯锦的蛇,即使是泛着笑意,也不免让人遍体生寒,这样的性子,又偏偏对她们姑娘与众不同。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江凝月揉揉紧绷的鬓角,嘱咐道,“寅时随我候在文成街,哥哥上朝必定经过那儿。”
卫嬷嬷只得应是,手脚麻利地替她梳洗,再看外头的天色,忙劝她暂且歇息片刻。
江凝月浑身疲累至极点,神思却格外清醒,她坐在玫瑰椅上纹丝不动,望着窗外的明月越攀越高,周身的光辉从亮得骇人,到一点点暗淡,再到彻底消逝。
她再也坐不住,又叫卫嬷嬷替她重新上妆,急匆匆赶往文成街,她不知哥哥几时过来,能做的唯有死等。
正是最冷的时候,她站在毫无遮蔽的巷角,经利刃般的寒风一吹,脸反而变得滚烫,烘得人有种不真实的混沌,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冷是热。
在她浑身彻底冻得麻木之前,突然听见马蹄哒哒声,天色尚暗,她靠近后才认出那是哥哥的贴身侍从定川,她仿佛看见希望,忙抬声叫他。
定川瞧见来人,立即勒缰下马,惊讶道:“三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她不见哥哥的身影,忙问:“哥哥今日不上朝吗?”
“上朝的。”定川抬手扬了扬手中的包袱,开口解释,“公子昨夜因事没有回府,这不一大早特意命我回去取朝服,三姑娘找公子有事?”
江凝月有些沮丧,却不曾表现出来,只点头笑道:“还要劳你告诉哥哥,我今日想与哥哥一聚,无论早晚,我都在疏兰院等着哥哥过来。”
“我一定把话带到。”定川应下后,马不停蹄地离开。
江凝月心中忐忑,却片刻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前往疏兰院,早早准备哥哥喜爱的吃食。
左等右等不见人,饭菜都热过好几遭。
天色渐暗,不知何时漫起雾来,一团接着一团织就成稠密的网。
江凝月几乎要等到失望,远处突然出现影影绰绰,隔着迷蒙的雾气瞧不真切,最为醒目的当属马车前晃动的羊角灯,照亮整个横木的位置。
待马车停下来,帷幔被掀起一角,率先露出只瘦削的手,包裹住骨节的皮肉白得发冷,几乎同拇指上的清素面白玉扳指融为一体,透亮地好似没有温度。随后那人俯身下轿,澄黄的光随着他的身形浮动,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条儿来。
她认出来人,终于扬唇笑起来,毫不迟疑地跑过去唤“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