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昨夜这一觉,纪棠明睡得格外沉,醒来身子绵软无力,头脑也不甚清醒。
约摸已到了晌午时辰,雕花贝窗外透进来一地流光,隐约可见外面冒着绿芽尖的春色。
自己竟睡了这么久也无人来唤?
纪棠明艰难地撑着床坐起身,段则煜已离了屋,空荡荡的床榻只她一人。
鹅绒合欢寝衣还如昨日睡前那副样子穿在身上,床榻也整洁无异,可四肢传来的阵阵酸痛感却是切切实实。
纪棠明心中忧虑难安,唤了屋外侯着的翠雪过来。
“今日殿下几时离了屋?”
“回主子的话,二殿下卯时便去早朝了。见您睡得安稳,叫我们不必打扰。”
纪棠明点了点头,斟酌道:“昨夜……可有叫水?”
翠雪听完神色无异,只低眉应道:“未曾。”
纪棠明稍稍松了一口气,心还没放回肚子里,翠雪又道:“今日您与殿下本该面见陛下谢恩,苏公公今早来传,因陛下身子不适,晚上再唤殿下与娘娘过去。娘娘现在可要准备着?”
“替我梳妆吧。”
翠雪手巧,挽发点妆炉火纯青,施粉将病容遮去,脸颊红润不少。纪棠明望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心中的忧虑却更甚。
若她没记错,皇后是见过关静姝的。
姨母敢叫她替关静姝出嫁,不过是因为表姐深居简出,平日里鲜少交友赴宴,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却因七年前,燕氏尚未被立为皇后时,不过是一个商户家的女儿,姨母与燕皇后的父亲做茶布买卖,故与关静姝有过匆匆一面之别。
入宫前,这桩故交是姨母特意叮嘱的。赌的,也不过是燕皇后母仪天下,记不得当年十岁出头的小丫头。七年一别,容貌与从前大相径庭也是常有的事。
可纪棠明心中却隐隐不安。
先皇后,也就是二皇子生母,出身名门,过世后没几年,陛下便娶了如今的燕氏。寻常商贾之女能得见天颜已是不易,何况坐上后位,想必这燕皇后不会是绣花枕头。
若她发现了端倪……纪棠明不敢细想。
“主子,这些衣裳是昨日尚衣监送来的,用的是苏杭织造上贡的料子,轻纨素縠,您今日要穿哪件?”
思绪回笼,宫女们捧着各色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立在一旁,绣线流光溢彩,好看是好看,可对她来说过于贵重了。
父亲官列七品,虽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县,俸禄却微薄,这一件衣裳便够全家阔绰五六年了。
纪棠明拂过这些柔软的料子,心下感慨,目光略过月白、赭红、桃红几件襦裙,落在了天青色那件上。
关静姝喜好艳色衣裙,平日装束也华贵惹眼,今日毕竟是要入宫谢恩,还是稍素净些的好。陛下尚在病中,月白、鹅黄那几件颜色过淡,像是去奔丧,难免落人口实。
思来想去,纪棠明便穿了那件天青珠络衫裙,配松石玉钗,衬的肤色雪白,走起路来珠翠轻颤,步步生莲。
“娘娘肤白胜雪,天青色衣衫衬得您玉姿绰影,好看极了。”
翠雪望着镜中的主子,美眸盈盈含水,柳眉轻挑,婉约中不失清贵,饶是她在宫中见过不少美人,娘娘这般气质的却是头一个。
翠雪心中暗暗感叹,二皇子前月还因抗旨不娶惹得陛下大怒,若是当时得知皇子妃这般天姿,殿下与陛下也不会置气了。
纪棠明今日身子不适,晌午只喝了几口稀粥,想着午后要面圣,便没有请太医号脉,未曾想下午愈发严重起来。
霜儿一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大抵是前几日受了寒,纪棠明却不许她去太医署找人。
“马车已候在外面,莫要让殿下久等了。我不碍事,先去福宁殿面圣吧。”
霜儿拗不过她,与折春一道搀扶着她上了轿子。
段则煜神情淡淡端坐轿内,身着晴蓝云纹锦袍,披一墨色大氅,清雅矜贵。
他抬眸瞧见纪棠明,不禁愕然。
今日这身装束,倒是与纪棠明的天青衫裙莫名有些搭。
“妾身参见殿下。”
纪棠明有气无力地行完礼,便坐在了侧面的锦缎软垫上阖眼休息。
段则煜瞥了她一眼,正欲开口问她昨夜休息得如何,见她面色不佳,改口道:“身子不适?”
纪棠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依旧紧闭着眼靠在内壁上。
马车内燃着熏炉,四面也铺了兽绒软榻遮帘,暖融融的,纪棠明身子却还是一阵阵发寒。
段则煜见此,伸手拈了拈她的衣料,不禁蹙眉:“怎么穿得这么薄?苍兰姑姑没给你拿狐裘来?”
纪棠明摇了摇头。
身上这件云锦鹤氅已经足够暖和,她只不过是嫌狐裘太过招摇,与今日素雅装束不搭,是自己不愿穿的。
段则煜不语,解下雪狐裘披在了她身上,冷冷道:“掉头。回揽月堂。”
“不可。”纪棠明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衣襟拢了拢,冷汗涔涔:“皇子大婚头日面圣谢恩是宫规,父皇与母后早已候着,怎可临时作罢。”
此番所言不过是托辞,纪棠明另担忧的,是自己所患风寒。
她自幼体弱易高热,前几日押送途中又寒邪内侵,眼下已有高热之症。若借病推脱不去,皇后定会使太医来瞧,到时瞧出她这久疾,只怕不知怎么圆才好。
赐婚圣旨一出,关静姝便待嫁闺中,大婚前几日更是闭门不出,染上风寒未免牵强,何况这久疾。
“宫规是人定的,你身子不适,不去又有何妨?我代你向父皇和母后请安,你安心养病。”
“……还请殿下务必带我前去。风寒而已,将养两日便好了,无须兴师动众。”
“性子倒倔。”
段则煜无奈,抱着胳膊小憩,不去看她。不过凝神了几息,又忍不住吩咐马车外随侍的青锋:“将熏炉里的炭换成银霜炭,烧旺些,另备着手炉。”
“是。”青锋领命,顷刻间消失在了宫道拐角。
崇仁宫离陛下寝宫并不太远,约摸半个时辰便到了殿外。纪棠明强打精神下了马车,翠雪侍候她理了理鬓发衣冠。
福宁殿金顶朱墙下禁军把守,纪棠明迟疑了一瞬,平复呼吸后才敢迈步。
如今她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妃,不是囚犯了。
苏公公见二殿下携妃前来,将二位领进了橘光暖烛的寝殿内。
宽阔的殿内,兽顶长明灯高悬,微微暖光照得殿内威严装饰都柔和不少。陛下躺在龙床上,两鬓略有苍白,神色疲倦,还在昏睡。
“你父皇今日头病发作,才喝了药安稳睡下,便没再唤他起来。”
段则煜和纪棠明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床榻旁圈椅上坐着的皇后将他们笑意盈盈扶了起来,解释道。
“母后费心了。”
皇后容光焕发,虽五十有余,却比纪棠明想象中还要年轻不少。凤冠金钗,凌眸上挑,面上带着笑,周身的气度威压却叫纪棠明不敢直视。
恐交谈吵到陛下,待几人移步至内堂落座后,皇后才笑着细细打量了一番纪棠明,满意点头:
“不愧是尚书府教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礼,模样竟比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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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的还要标致。”
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这席话纪棠明听了却直冒冷汗,蜷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不禁攥住了裙摆。
幸而听她这般说辞,像是没察觉出相貌有异,纪棠明稍稍松了口气,面上勉强牵起一个笑:“母后谬赞,姝儿从前在家中娇蛮惯了,做事不甚周全,往后还有许多宫里规矩要学,实在担不得知书达礼一词。”
皇后含笑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道:“如今陛下尚在病着,婚仪从简倒是苦了你们,母后会多多添置些妆奁给姝儿。煜儿,既成亲了,便收收心留在宫里陪着姝儿,莫要再日日往文渊阁跑了。”
说着,她摘下手腕的那只翡翠镯套在了纪棠明手上。
段则煜见此,面上闪露一丝异色,随后敛了神情淡淡道:“劳母后挂怀。”
纪棠明见这翡翠镯种水细腻,表面光滑如凝脂,烛火下莹莹透着柔光,便知定是价值连城之物,忙道:“母后,如此大礼,这……”
皇后笑着打断了她:“姝儿莫不是不记得了?从前本宫还未识得陛下时,曾在江南跟着家父做生意,这翡翠便是肖夫人那儿得来的。如今物归原主,也算一桩幸事。”
纪棠明脑海中有一根弦绷紧了,她僵着身子,苦苦回忆姨母之前的交代,却毫无头绪。
姨母并未提到过她曾卖给了燕皇后翡翠镯子一事。
京中那些贵夫人们私下做些普通生意买卖很是寻常,就她所知,姨母暗中经营的生意遍布京城,若曾得一水色极佳的翡翠倒也不足为奇。
皇后有意提及旧情,顺水推舟笼络这份关系,于她而言会更有利。
纪棠明正犹豫着开口,段则煜却出声道:“母后莫不是记错了?”
他抬眸瞥了燕皇后一眼,脸上无甚表情:“儿臣怎么记得,母后这镯子是威远大将军进献的?”
纪棠明心下一惊,脊背已湿了半边。
燕皇后竟是在试探她。
那头皇后素手扶额,似有些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伤神道:“近日真是琐事繁多,都糊涂了。”
纪棠明赶忙道:“既是将军进献之物,姝儿是万万不敢收的。”
皇后笑着将她伸出的手推了回去:“大皇子尚未婚娶,如今抱皇孙的指望可就在你们二人身上了。这镯子是稀罕物,配二皇子妃正好。”
纪棠明见推脱不了,只好收下。
她不过是一个冒牌货,收了母后的镯子,日后还要担上生育皇孙的重任,倘若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祖上四代都不够问斩的,不由得心里发怵。
殿内地龙烧得暖,纪棠明一会儿觉得身上有火在烧,一会儿又觉得冷如冰窟,神志愈发昏沉,紧紧扶着椅子才勉强端坐,已无心细听那头皇后在寒暄些什么。
段则煜察觉到她的异常,道:“母后掌管六宫已是不易,既如此,儿臣便不打扰了。儿臣告退。”
段则煜不欲久留,起身就走,纪棠明如蒙大赦,拎着裙摆也匆匆福礼告辞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二皇子方才听了皇后的探问,反而有些高兴,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她冥思苦想,也不知此话有何让人高兴的,反倒是让她苦恼不堪。
殿外天色已晚,寒夜里霜露浓重,冰冷刺骨。本就身子不适,纪棠明一出暖阁便受不住寒风,幸得段则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堪堪站住身子。
他伸手探了探纪棠明的额间,眉头紧蹙:“怎会这样烫?”
不等她回应,下一瞬,段则煜抱起她上了马车,走的却不是回揽月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