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没有正面回答，盯着桌上咕嘟咕嘟冒气泡的鸡尾酒，沉默好一会儿。
半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声音轻的像落在羽毛上飘，“你……你以前不都不加客人联系方式吗……”
“想加就加了。”
男人声音随意。
“你想加她……”
何屿漆黑的眼里蕴藏着万年不化的冰山，薄唇轻启打断：“为什么不能加？你真当我是无欲无求的菩萨？”
“……”
“哦—”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红唇大波浪的御姐……那天码头的女生也是这个类型。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苦涩地发胀。
可能是酒精发挥作用，她情绪一阵阵上涌控制不住外泄，“那天码头遇见的女生……是你朋友吗？”
“嗯。”他声音平淡，抿了口酒。
冰爽液体滑入喉管，气泡冲击喉壁，一阵辛辣。
顾舒手被揪得指腹泛白，盯着天花板小声试探，“你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你不知道男人的话不能信？”他语气理所当然。
咽下最后一口酒，从容不迫放下杯子起身。
酒喝完了，歌也听完了，该走了。
不动声色扫了一眼，
小姑娘眼眶周围都湿了，像被人凶了的名贵猫，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眼尾泛红，固执地望着他。
唉。
仅剩的良心提醒他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原来才过去半小时，外面在飘雨，清凉的风吹过来，让人头脑清醒。
把椅子上外套扔到对方怀里，顾舒没接，任由外套滑到地上，执着地等他说话。
何屿又叹气，心脏低沉跳动，头疼。
从地上捡起黑色外套抖了抖，规整叠好放在桌上。
看着店外，夜色漆黑，雨丝冰凉，听歌的人早散了。
“我和她什么关系，不用告诉你吧？顾舒，我们关系没到那步。还有，我今年27了，不是17岁。”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还想再说，但忍住了，只轻飘飘吐出一句，
“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等雨停再走。”
转身离开，没有多看一眼，衣服没拿，连桌上海螺也没拿。
外面还在下雨，就这么急着走？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喉咙里那坨棉花可能咽到胃里去了，现在胃里一阵发酸，从上泛到喉咙，她控制不住想干呕。
顾舒拎起装海螺的手提袋，一鼓作气跑入雨幕，店里客人奇怪地盯着这个一脸倔强的亚洲女孩。
外面太黑了，离开酒馆的昏黄灯光后漆黑一片，她竟然有点分不清方向。
粉色纱裙湿透紧贴在身上，这些奢牌都金贵，眼看穿不了第二次了。
“何屿！何屿！”
她像无头苍蝇在雨里打转，转着圈找那个身影，雨珠越来越大，打理了半个小时的头发被打湿，狼狈贴在脸上。
现在任何一个熟人经过，她都会难堪得无地自容。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狼狈竟然是因为一个男人，禾冉知道绝对骂死她。
“何屿！”
一声声急促呼喊，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蹲在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她无助地捂住眼，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一抽一抽在雨里哭得喘不上气。
好歹别下雨啊，这样显得她也太惨了。
雨夜依旧彻骨，耳边只有簌簌雨声。
第一次觉得晚上的夏普这么冷清。
雨好像小了些，挪开手，颤颤巍巍站起来。
面前站着一个……何屿。
？！
“你……你不是回去了吗！”
眼睛通红瞪着他，有点手足无措，整个人僵在雨里。
何屿沉默，手撑着衣服一起挡雨。
“嚎得跟女鬼似的，多瘆人，以为你怎么了。”
然后把衣服盖她头上，火急火燎又要转身。
顾舒这次学聪明了，一把拽住对方手腕，死死拉着不肯泄力。
咽口水，深呼吸。
今天不把话问出口她绝对睡不着。
她盯着何屿眼睛，对方看着地面不肯直视她。
“何屿。”
“你看着我。”
他整整高了一个头，顾舒只好踮起脚尖，鼓起勇气捧着他的脸，强行对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吗？”
对方眼神闪烁，没有吭声。
顾舒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从刚遇上那天我就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我们……我们能不能试试在一起？”
垫着腿有点发酸，她调整姿势，接着开口，
“我不在意你比我大多少，我家里人也不会在意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其他全部都不重要。”
何屿视线向下看着她的眼。
这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带着动物的单纯，让他想起多年前那头鲸。
它死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还有吗？”
语气冷淡。
“没……没有了。”
小姑娘语气期艾，眼巴巴望着。
“那我走了。”
“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没有这方面打算。你还小，多试试，别一棵树吊死。”
他彬彬有礼，宛如循循教导的长辈。
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客气疏离。
顾舒急了，
“何屿，你装什么！”
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这些天的相处难道是假的吗？你明明也很开心。
“至少说个原因，不然我就一直跟着你！！”
咬紧牙，干脆一把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何屿。
装海螺的手提袋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沾满沙子。
顾舒死死抓着对方衣服，像溺水者紧攥救命稻草，露出柔软脖颈。
“你别走，好不好。”
何屿任她抱着，依旧那副冰冷扑克脸，声音没有起伏，
“有人来了。”
“有人来我也不管！”她埋头环抱男人的腰，豁出脸皮耍无赖。
……
“舒舒。”
一道矜贵女声响起。
熟悉得让人心脏骤停。
顾舒动作霎时僵住，不可置信直起腰回头看。
“……”
“……妈？”
不远处石板路站着一位妇人，衣着考究，眉眼熟悉，撑着把黑伞站在雨幕里。
顾舒闪电般远离男人，立刻保持距离。
何屿挑眉，若有所思看她一眼，“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顾舒在老妈的注视下不敢动弹，眼睁睁看他走远。
接着慢吞吞挪到伞下，心虚开口，“妈……”
妇人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你有妈啊，我以为有些人在这玩得开心，把家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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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睛一红，再也忍不住，嗷的一声扑上去，鼻涕眼泪糊了老妈一身。
“妈——呜呜呜呜——我好想你啊——”
蒋言叹气，一把搂过湿透的女儿，皱着眉头开口“先回公寓洗澡再说。”
她把人当宝贝养这么大，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何曾见过女儿这幅样子。
——研究站公寓——
顾舒从浴室钻出来，里面开了浴霸，浑身都暖洋洋的。
头上裹着hellokitty干发帽，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蒋女士拿着毛巾走过来垫她肩上，动作不算轻柔，很有情绪。
顾舒：“……”
她软绵绵开口撒娇:“妈～别生气了～”
“过来吹头发。”
对方硬邦邦开口。
她乖巧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任由老妈摆弄。
吹风筒是从学校带来的，还是她上次过年回家顺的家里的。
竟然快一年没回去了。
风筒轰隆隆作响，母女同时沉默。
顾舒先打破僵局，“妈，怎么突然来了？”
对方手上动作没停，轻柔地给她吹发梢，语气却很冷硬。
“我再不来你都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大小姐。”
“说吧，和那个人怎么回事？认识多久了？他干嘛的？”
“……”
她就知道会这样。
顾舒眼睛还肿着，一点不想提起某个名字，笑着转移话题“你先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再跟你说其他的。”
母上大人搞突袭，禾冉竟然没给她通风报信？太不正常。
蒋言看着沙发上盘腿坐着的女儿，瘦了不少，脸尖了些，腿也细了，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她语气不满，“要不是你哥给我看那张报纸，我还不知道你真敢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揪着顾舒耳朵，“还真是胆子大了啊，一声不吭跑这么远？”
顾舒懵逼抬头，“什么报纸？”
蒋女士拿鼻孔斜睨她，冷笑道：《惊天营救！少女挺身而出，一举制服海龟盗猎团伙》
顾舒：“……”
都说了少看营销号……这标题离信达雅哪方面都沾不上边……
“哪有那么夸张……”
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我哪来的哥哥？你们私生子曝光了吗？”
蒋女士猛翻白眼，拔下吹风筒开关，狠狠一个暴栗扣在她头上，“是你笙竹哥。”
“他算哪门子哥哥……”顾舒不满嘟囔。
多管闲事……一天到晚缠着她妈……
啧啧啧，长舌夫。
蒋言放下风筒，坐沙发上开电视，汤加电视频道只寥寥几个，她皱着眉调频。
茶几上水果都变色了，焉不拉几。
彻底放弃，扔下遥控板，看着沙发上呆呆剥橘子的女儿。
“说说，今晚怎么回事？”
“我们顾大小姐不近男色20多年，终于栽了？”
顾舒恹恹盯着茶几上的水果，卡在蒋女士耐心耗尽前不情不愿应了声“昂。”
“别提他了，我不想提他……”
蒋言斜眼，毫不留情一语道破：“不想提还是不敢提？”
“……”
“自己说吧，表现得好我可以考虑暂时不告诉你爸。”
她爸……她爸要是知道的话明天就能杀来夏普。
那场面，想想都血腥。
打了个寒颤，慢吞吞开口，
“他叫何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