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原来是荣怀冰，竟然是荣怀冰。
怪不得昨日他看到背影会觉得熟悉。
庆幸之余又有点遗憾，只一点点而已，荣怀冰到底不是他想找的人。也是，一个乡野出身的农家女如何会是人魔战场上叱咤风云以一挡千的玉罗刹？
姬明煜想了很久。
从昨日知晓荣怀冰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在想要不要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至少不能让她成为一个麻烦。
他分明还没做好决定，等他回过神来，却已经站在小竹楼外。
在真正见到荣怀冰之前，他曾预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会说怎样的话——
然而当荣怀冰的视线落在身上的那一刻，所有预想好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荣怀冰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高挑、挺拔，像映着晴阳的冰雪，也像这个明亮的月夜，污泥无法遮住她的神采。
姬明煜松口气，至少一个看上去理智的人不会那么难以沟通。他刚感到庆幸，又骤起眉头来，他给了荣怀冰那么多赔偿，怎么还是这副落难逃荒的样子？
这人是谁？
荣怀冰挑着眉梢，陷入思考，然后恍然大悟。根据剧情推断，白衣染墨，眉眼风流，眼前这个疏朗潇洒的青年最有可能是姬明煜。
姬明煜的桃花眼弯出弧度：“你在太一宗还习惯吗？”
好诡异，如此友善的叙旧算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很熟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等荣怀冰回答，他又自顾往下说：“你为何放弃进入内门的机会？”
说完姬明煜眼中亮了一点，像是终于找了能继续下去的话题。
荣怀冰觉得姬明煜脑子大概是有点问题。诚然退婚补偿的三百两银子不算少，可对于内门弟子的消耗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不主动放弃，难不成拿命凑开销吗？
姬明煜上前半步，从影子里走到被月光照亮的明处，“入选太一宗机会难得，于你而言是脱离现状的唯一途径，你应该珍惜才是。你的人生还长，不是只有成亲这一条路，修道同样可以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你应该学会追求自我。我特地找人问过你的灵根——”
“你想说什么？”荣怀冰抬着眼。
姬明煜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你要努力，我对你没有感情，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你应该把自己的精力花在更值得的事上，可这些话在如此澄澈的眼神下，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是谁？”
姬明煜彻底卡死了。
“我认识你吗？你要教我做事？”
不止姬明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鹿白青也傻眼了。
姬明煜深呼吸，“你不认识我？我是姬明煜，你的未婚夫！”
他这么有名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荣怀冰上下打量一圈，最后将目光钉在姬明煜的脑袋上，“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这人脑子是真有问题吧？
姬明煜后退半步，刚刚拉近的距离被重新拉开，风从中间穿过。
“或许，这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姬明煜冷酷地说。
荣怀冰：“……”
她看到青年的目光渐冷，甚至变成居高临下的审视，但还是显得脑子不太好。
姬明煜在烦躁。这跟他想的根本不一样！
即使拿了数目庞大的补偿，眼前的少女仍旧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惟独一张脸还算干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映着银辉。
他又后退半步，彻底隐入阴影之中，好像被月光照到就让他难以忍受似的。
“荣怀冰，对吗？我只是看在父皇与你父亲旧日情谊的份上来看望你而已。”他脸上的体面快要绷不住了。
“多谢三皇子，既然看过了，就请回吧。夜深露重，恕不远送。”
鹿白青嘀咕：“你这不是也能文雅地说两句话吗？”
“太一宗内门弟子名头可以得到的帮助和支持远超你的想象。那些金银之物的花费根本不值一提。倘若你决定成为内门弟子，我可以帮你从中联系一二，若实在无处可去，我也不是不能——”姬明煜猛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所有话都收了回去。
他不可能收荣怀冰这个累赘。
“既然婚约已经取消，当它不存在就是。如今你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念及过往情谊，大可称我一声兄长，日后若是有事，尽管找我帮忙，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也可找我为你做主，我可以做你的家人，也可为你暂且留着特招名额，等你想明白了再去跟天青真人说。你还有机会可以重新考虑以后，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姬明煜越说神情越松快，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难题。没错，他只是出于道义不忍看荣怀冰堕落而已。
不管姬明煜说多少，核心大意就一句话，我们现在没关系了，所以不要对我有非分之想，碍于情面我可以勉强帮帮你，但你不要不知好歹。
“谢谢。”荣怀冰是个体面人，所以体面地打断姬明煜的滔滔不绝。
姬明煜倏然收声，霜一样凉薄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明明说着念及过往、为你考虑、要做家人，可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好像他看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呃……我能走了吗？”荣怀冰指了指旁边。
姬明煜脸色一黑，他就那么差劲，让荣怀冰避如蛇蝎？
荣怀冰屈起手指，挠挠脸颊，脸不红心不跳。
“我尿急。”
……
天色方亮，荣怀冰打着哈欠起床，昨晚姬明煜找她夜话，搞得她都没睡好，今天还是彭青野的早课，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过关。
脚刚落地，就瞥见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冲出去了。
是宋春生，一大早就跑去上茅房，跑得十万火急。
天色还没大亮，盛七斗和任青青正坐在床上醒神。
鹿白青正她：“你跟姬明煜那小子是什么前尘纠葛？怎么感觉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未婚夫妻？”
按照父母留下的书信以及剧情提示来看，这确实不是她与姬明煜的第一次见面。至少在她刚出生的时候，雍朝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她父亲的旧友曾微服出巡，特地到落月镇来探望，那时姬明煜已有五岁，还抱过她。
也就是那次，皇帝做主给她和姬明煜定下娃娃亲，并留了一对玉佩作为二人结亲的信物。
玉佩现在还在她脖子上挂着呢。
“小时候见过。”荣怀冰一边起身穿衣一边敷衍鹿白青，“姑奶奶，你既然是剑神，有没有什么好方法能让我上早课的时候少受点罪？”
她不比同参与选拔的其他人，她在太一宗的人去落月镇之前，对修道没有半点涉及，哪怕已经上山这么多天，还是个没有气感无法运功的凡人呢。
说起这个，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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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也发愁，她虽然想起来的记忆不多，但像荣怀冰这样明明灵根天赋不错却始终不能入道的人却从没见过。她的早课比一般人更受罪，荣怀冰没办法用灵气修炼经脉，铸造身体，她只能凭肉身硬抗。
现在她能抗过去，以后呢？肉身抗天雷吗？
“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能把你教成这世上最厉害的剑修！”
然后就没了声响，荣怀冰一抬眼，看到宋春生一脸劫后余生地回来，盛七斗和任青青也都起来了。
他这趟茅房好像去了很久。
宋春生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怎么了？”荣怀冰又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他嗫嚅着，“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宋春生两眼放空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他想咆哮，荣怀冰到底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盘腿坐在门口吹冷风啊喂！吓得他连起夜都不敢去，硬生生熬到天亮等荣怀冰躺下又起床才敢爬起来。
四人走出竹林，路上还碰到独行的彪子，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在晨雾里，黑色的长发随着走动飘荡。
“……”
四个人齐刷刷站住脚步，肃然起敬。
于是荣怀冰从宋春生身上扯了根布条，递给少年：“要把头发绑起来吗？”
彪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荣怀冰掌心的布条上，皱起眉头，他直接抬手从自己身上扯了一条布下来。
散乱的黑发被束成便于行动的马尾，露出一张锋利漂亮的脸。
宋春生干笑两声：“哈哈，我被嫌弃了呢。”
在去演武场的路上还能听到讨论声，都在关注什么时候才能选师尊，也有人说若是能拿到今年的执事令，应该就不用担心以后的出路。
酣畅淋漓地练完基础拳法之后，荣怀冰站在队伍里，注意力又一次被晃动的发尖吸引。她在队伍中后段，彪子正好站在她前面，高高竖起的马尾很柔顺，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起来。
吹走了一身燥热，还吹来彭青野的声音。
“虽然你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也得挑个高个出来领头，拿着执事令装模作样。听起来是个好差事？确实不错，跟宗内长老接触，能留下更深的印象，兴许一个走运就会被收为记名弟子……一旦你们这些外门弟子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也是你！”
彭青野的眼神依旧冷漠，唇角扬起，全是讥讽。
“所以，有谁？”
目光所过之处，跃跃欲试的人反而垂下头来。
队伍微妙地骚动起来，这是个在太一宗更进一步的好机会，可若直言自己是为了留在太一宗为了更好地往上爬才选择拿执事令——
修道之人当无欲无求，如此蝇营狗苟可会让长老们觉得自己是个市侩之人？
明明想要极了，却还要极力推脱，互相说对方的名字，又在暗中计较自己有没有被提及，期许彭青野会看到自己。
嘶，职场谦虚这套荣怀冰见多了。
既然你们都不想要，不如给我？
“荣怀冰，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能破试炼幻阵还被天青真人赏识——”
“是诶，我们不如你，还是你来比较好。”
让我来？
荣怀冰眉梢挑起，那我可就当真了朋友——
在所有人的客套与谦让中，一只纤长有力的手高高举起。
“教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