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色昏沉，尸横遍野，血腥与腐败的气息萦绕不散。前线战况焦灼，后方食腐妖兽在尸山血海中隐秘流窜。一个纤瘦的人影正跟着妖兽的队伍翻找尸体上尚且能用的东西。
天地像死了一般安静。
“烁星石做的法器？一两金子，赚了。”
荣怀冰手中刀光一闪，尸体盔甲心口处的烁星石护心镜被割下来，她摸了一圈确认再摸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才转头去翻下一具尸体。
“你现在应该去镇上等太一宗的人把你带走，而不是在这里捡垃圾。”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大概是忍无可忍了。
砰——
话音落下，一道流光落在荣怀冰眼前，她下意识跳开。
前线人魔大战战况胶着，修士的术法统统无眼，所以缺胳膊少腿，甚至小命不保，都是捡尸人的家常便饭。
“你看，差点就死了。”
荣怀冰没有理会脑袋里的声音，按着空荡荡的肚子，惋惜地看向残骸。
还好，她的身法很曼妙，衣角微脏，毫发未伤。
最近人族跟魔族打得厉害，朝廷为了夺回灵歧洲边陲的一座灵石矿，不惜花大代价请仙门修士助阵。这世道，人命在修士眼中比草芥还不如，枉死鬼、倒霉蛋、无数亡魂飘荡在战场上，成了笼罩九洲的雾。
生死关头走一遭，荣怀冰眼睛都没眨一下，收起护心镜准备继续往前走，手里刺挠的触感让她猛然低头。那块被她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护心镜，正好被金光咒余波震碎。
“……”
有点愁。怎么就忘了金光咒能破防了呢，现在尖货成了全瑕，直接打骨折。
脑袋里的声音发出不厚道的笑声。
“行吧，修修应该还能用。”
就是不知道修过的法器还能不能卖上价。
荣怀冰望着手中被震碎的护心镜，相当肉疼痛地叹息一声。
烁星石做成的护心镜是上品，是大宗门内弟子才用得起的好东西，还以为她能发财呢。
说起来……这种内门弟子才能享用的供奉竟然会出现在战场前线，现在的魔族已经这么难打了？
她直起身看一眼战线推进的方向，看了两秒，果断换了个方向，顶着血痕斑斑的脸继续翻下一具尸体。
她要挣钱。
三个月前，荣怀冰从一个加班猝死的公务员变成在落月镇边陲战场醒来的孤女。她醒过来的时候，天上盘旋的秃鹫刚好落在她身边，满嘴腥气，鸟喙差一寸插入她的眼珠。
脑袋里同时响起声音，她差点以为自己加班加到终于疯了。
“醒醒，你可别死了。”
然后她就被这个名为鹿白青的老太婆绑定了。
她试着把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扔出去，结果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原来你不是玉佩里的随身空间老奶奶啊——”
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不是玉树临风小帅哥，就是桀桀怪笑大魔头，最差也是个卖萌百事通。怎么轮到她就只剩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了？
两眼一抹黑，连她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荣怀冰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走到一处城镇。凭借镇上人的只言片语，她才知道这具身体的来历。
原主跟她一样，也叫荣怀冰。
今年十九岁，从小在落月镇长大，父母相继离世后独自远走，下落不明，失踪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三个月前是落月镇的人第一次重见她。
没钱，父母双亡，战乱之年。
三要素凑齐，简直天崩开局。
荣怀冰到底是个饱受职场磋磨的成年人，她丝滑地接受现实，转头就开始在战场上摸尸养活自己。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现在魔族在扩张地盘，落月镇附近的土地大部分被魔气污染不能耕种。市面上流通的口粮卖出天价，喝口水都要一吊钱。今天捡来的东西要是再卖不出好价，她就要饿死喝西北风了。
三个月的时间，荣怀冰只攒了一两银子，连块肉都买不起。本以为这块烁星石护心镜能让她发财，结果现在还要搭进去料钱！
拖着耀光的法术从头顶擦过，此起彼伏地炸在脚边。
她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收尸，确认这片地方彻底扫荡干净，才直起身来准备换个地方。
“你还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破铜烂铁收来能有什么用？莫非你想融了炼一把剑？”声音顿了顿：“你若是真想学剑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直到荣怀冰向战线最胶着的地方走去，突然急了：“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荣怀冰仍旧一句话没说。
战场上摸尸的人有很多，在这种地方人跟妖兽没什么区别，都为填饱肚子而来。妖兽吃肉，人为钱财，两个不同的种族配合相当默契。成规模的收尸队是第一批，人多势众把好东西搜刮一空，连带着垄断收货市场，形成一条产业链。单打独斗的摸尸人则全凭运气摸点边角料然后拿去城里的当铺卖。
还要被压价。
收尸队推进的速度很快，直奔战场最火热的方向，翻得乱七八糟，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起，跟战线上分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荣怀冰劝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呕——”
……他大爷的，忘记这是战场乱葬岗了。
脑袋里的声音又不厚道地笑起来。
她在绞肉机一样的战场穿梭，捡到的东西都扔进腰后的布袋，她醒来的时候就在身上，是件法器，能收纳很多东西，大概就是修仙小说里常见的乾坤袋。
荣怀冰仔细地每一具都摸过，重复之前的动作。
直到头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云舟舰队从天而降，闪着光喷着气，还没停稳，便金光大盛，方才还高歌猛进的魔族溃逃，冲在收尸队前头的妖兽吱哇乱叫地跑开。
为首的大云舟周围有四艘小舟，组成一支完整的，防守严密的空中战队。四艘小舟猛然俯冲，在战场清出一片空地，最大的那艘才缓缓下降。
战场上污浊的空气都被净化几分。
荣怀冰头一次听到老太太这么亢奋的声音。
“这是太一宗的云舟！太一宗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宗门，别捡你那些破烂了，这才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奇怪，太一宗这样的大宗门怎么会到落月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荣怀冰后退两步，看到一男一女自云舟跃下。剑影翻飞，寒光凛冽，密密麻麻的魔族士兵倒了一片，形势瞬间逆转。
云舟上下来更多年轻修士，身着黑白间色道袍，不染纤尘，跟血肉横飞的战场格格不入。
随后下来的修士没有抗击魔族，反而调转方向杀妖兽。一颗颗妖丹像炒熟的豆子，滚到修士专门用来保存妖丹的玉匣中。
荣怀冰听到收尸队的扼腕声，没人敢触修士的霉头。脑袋里的声音却在催促她去跟太一宗搭上关系。
……现在撞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问：“你不是说你就能教我做剑修吗，为什么还要去仙门拜师？”
“我能教你，但你有修炼的资源吗？你需要一柄绝世好剑，需要大量的灵石供给，否则你就算天赋异禀日夜苦修，修为也不过将将五渡。”
五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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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修仙世界也不例外。就像九年义务教育一样，这个世界的修士也被简单粗暴地分成十个等级，从一到十，依次升高，称为修士十渡。通俗解释一下，五渡基本相当于高中毕业生的水平。
她觉得在小瞧她。
以她的聪明才智，怎么不是个十渡的天才？
云舟停稳，一颗翠绿的珠子从主云舟升起，浮在半空，很有规律地闪着金光，灵气从绿珠子散发，荒芜的土地上竟然有了绿意。
荣怀冰深吸两口气，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饥饿一扫而空，人都变得精神百倍。灵气是能强身健体的好东西，怪不得人们都想修仙。
她从后腰的乾坤袋里摸出几个空瓶，手脚麻利地将瓶子在半空兜了几个来回，直到透明的瓶子被七彩灵气装满，才悄无声息地绕过收尸队离开战场。
发财要闷声，荣怀冰一口气装了五个瓶子，够她不吃不喝维持五天生计。
收尸队现在才反应过来，顾不上修士威压，抢着要往云舟跟前凑。
“快吸！这是好东西！”
“太一宗今年要来落月镇收徒，万一觉醒了天赋呢！”
“做梦吧！就算有天赋也不可能是你，还不如去抱江家少爷的大腿！”
荣怀冰走了，今天的收获不小，犯不着冒险。
脑袋里的声音骂骂咧咧说她不成器：“姑奶奶我可是曾经享誉天下的半步剑神鹿白青，多少人求着我指点一二，怎么就遇上你这样胸无大志冥顽不灵的小辈！”
鹿白青？没听过。
但她决定给点面子：“知道了姑奶奶。”
“不许这么叫我！我是鹿白青！人们都叫我白鹿剑神！”
荣怀冰：“知道了，鹿白青姑奶奶。”
进镇前，荣怀冰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倒腾进一个破烂大口袋，又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这才继续往前走。
财不外漏的道理不管在哪儿都行得通。
落月镇是个边陲小镇，镇子不大，连通内外，以前贸易还算繁荣，现在靠发战争死人财勉强维持，镇上的年轻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像荣怀冰这样的捡尸人在落月镇附近有很多，大家都见怪不怪。
镇外驿道上有几个茶水摊，以前过往的人都爱在茶摊上讨碗茶水喝。现在没有茶水了，就只剩下几个没出工的捡尸人在闲聊。
“是不是来收徒啊？咱们落月镇是不是也要出仙人了？”
“不能吧，听说朝廷是因为一座灵石矿跟魔族打起来了。是不是这座灵石矿本来是准备给太一宗的？”
“太一宗能稀罕那点灵石矿？肯定是为了江逾白那小子来的，听说他现在已经二渡修为了！”
“屁！还记得三个月前半夜落雷吗？据说是有人偷了太一宗的宝贝！现在太一宗来找人算账啦！”
喋喋不休的半步剑神她老人家突然不说话了。
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时，有人叫住她。
“荣怀冰！又有你的信！好像还是你那个未婚夫寄来的！”
荣怀冰将大包小包放到地上，从驿使手中接过一封薄薄的，封着三重火漆的信封。
没有落款，只写着四个字“荣家女收”。
“上面写什么了？”驿使问，“今年你也十九了，是不是要准备成亲了？”
在这烽火连天的光景，信件可是稀罕物。
这是她来到落月镇后收到的第二封信，都来自同一个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拆了火漆，展开信纸，三个遒劲的大字映入眼帘。
“退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