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顾不得其他,相思两步上前屈身抱住了钟小宝,纤细如葱白的手指死死捂住怀中女童的嘴,眉目间是同往日柔和截然相反的狰狞。
瘦弱的女人控制不住颤抖的身躯,她仍是不死心想要挣扎一番,可方一与裴倾策对视,便被对方暗藏深意的凤眸堵得说不出话来。
相思后悔了。
她们本就不该跟这种人产生交集的。
滔天的悔意使得相思箍着钟小宝的手臂却越发用力,甚至展露与她清瘦的身躯所不符的力量。
一旁的女人也站在她们身旁,眼底藏着几缕恨意。
钟小宝有些害怕,年幼的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惹了祸,眼中默默含了泪珠,即使皮肉被勒得发痛也一声不吭。
见此情景裴倾策默默在心中叹气。
自此养了阿理,他便见不得小女孩哭了。
“我没什么恶意。”裴倾策解释道,但三人还是一副警惕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感到头疼,“你先松开些小宝,她都快哭了。”
少年无法无天惯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伤人心的话,只是他自以为是劝说,“更何况,你们本就不是一家人吧。”
此话一出,钟小宝就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立即滚滚而落,脸颊染上点点湿意。
都哭成这样了,她还是咬着自己的唇,不肯去多说一个字。
看着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
相思心里难受得紧,连带着也红了眼眶,手中力道渐松。
不等她伸手拭去小宝的眼泪,另一双手便抢先一步伸出。
阿理面色平淡,努力地为她抹去这些伤心的泪水,只是手掌略显冰冷,于是眼泪也就越来越多。
年岁小的孩子,受了委屈咽下去便罢了,可一旦得了人安慰,就会经受不住委屈,想要同人倾诉自己是有多么的难过。
小宝泪眼婆娑地瞧着阿理,声音哽咽地哭诉道:“我,我才不是钟小宝……他们都不要我,只有姐姐们要我……”
她哭得更加委屈,反手抱住相思,沾满泪水的脸蛋埋在女人消瘦的怀中,坚定又委屈地大喊道:“我和姐姐们就是一家人!”
裴倾策一顿,随后同相思对视,见对方神色悲痛不似作伪,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那小宝……”
话还未说出便被人截断,冰凉的带着湿意的手掌伸出与他相握。
是阿理。
她正仰起头同他对视着,深色的眼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于是裴倾策再也说不出话来,能言善道的嘴在此刻失了灵,只一味僵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被相思搂在怀中的小宝仍旧不停歇地哭着,似是要将这份委屈宣泄殆尽。
在这一瞬中,他竟也被小宝的哭声感染,后知后觉感到点点心痛……和悔意。
他说的话,是太过分了些。
混乱之下,裴倾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位女人身上。
女人感受到他的视线,犹豫一瞬,垂眸扫过相思与小宝,半晌后才道:“我们出去说吧。”
裴倾策求之不得,忙牵着阿理,与女人一同出了门。
许是愧疚作祟,他仍不忘回头看一眼她们。
只见相思紧紧抱着小宝,嫣红的唇正挨着她的耳尖,轻声说着安抚的话语,手掌哄幼童一般,又轻又缓地拍在小宝的背脊上。气质比起钟家妻子,更柔和,也更真心。
两人间举止亲密无比,宛如真正的一家人。
-
屋外天空昏沉,雨声簌簌,惹得人心也禁不住恼怒。
裴倾策颇为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
作为肃州城一霸的他头回感到心虚,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见此情景,女人难得叹了口气,舍了那些弯弯道道,张口直言道:“裴少爷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闻言裴倾策才终于不再左看右看,凤眸定格在对方身上,却忽地迟疑一瞬,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本名季玉。”女人没作抵抗,直截了当地告知道。
“季玉?”裴倾策重复了一遍,自顾自点头接过话道,“名字挺好的。”
“现在可以说说小宝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这句话像是把钥匙,打开季玉封闭已久的心,陈旧的回忆扑面而来,惹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小宝之前确实是钟家的孩子。”
“只不过现在不是了,她是我和相思一起养着的妹妹。”
雨势渐大,季玉半张脸都隐在暗处,眼神晦涩不明。
沉闷的气味自她们之间诞生。
她道:“我同相思之前便住在钟家附近,因此结识了小宝。”
话语短暂落下,却又很快抬起,面容坚毅冷漠的季玉此刻忍不住嗤笑出声,道:“你们能找过来,想必一定见过了钟家人吧,是不是认为他们很和善、亲切、真心疼爱小宝?”
“不。”根本不想等待裴倾策他们的答案,季玉从牙缝中挤出一口气,话语难掩怨恨之意,“那都是假的。”
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森,宛若白日下揭开人皮的鬼类,“钟家老大是女儿,年岁渐长,既能帮称着家里干活,过两年又能嫁出去换笔钱财,最是划算。”
“老二是个儿子,是他们夫妻俩心心念念的宝贝,是钟家的根,是他们舍弃不了的命根子。”
“而小宝,是他们最小的女儿。”季玉刻意放轻了声调,生怕屋内人听到,轻到仿佛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风,“也是他们认为的,多余的存在。”
残酷的语言卷着一袭冷风吹过,裴倾策缓缓蹙眉,漂亮的容貌被冷意覆盖,几乎是立刻在脑海中回想起那家人的模样。
那副祈求着他找寻家人、迫切又渴望的模样。
吐出这些后,季玉仍不打算放过披露他们的恶意。
她咧起嘴,露出个艳丽的笑,在她这块莹白的玉上,显得太招摇了些,“你知道吗?裴少爷,我们穷苦百姓就是这样的,总是为了一丁点银钱算计来算计去的。”
“小宝是个女儿,又太年幼,做不了什么活计。钟家人不喜她,面上做得周全,私下却对她动辄打骂,嫌她无用。”
“只有她祖母不同。”季玉垂下眸子,似是想起对方,情绪逐渐平缓下来,“她老人家是真心疼爱小宝的。”
一连串的妙语连珠堵得裴倾策说不出话来,可他却信了。
这些才是真相。
如今的这个世道,这番算计才是常态。
既已开了口子,季玉决意不再隐瞒,一股脑地将事情全部道出:“我和相思本打算过了这场雨便带她离开钟家的,再待下去,她迟早……”
剩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但裴倾策却懂了。
女人,是最值钱的。
猛地,季玉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裴倾策,似乎是想要透过皮囊窥视他的内心,“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提前带她走吗?”
“为什么会在这时,在这个可称为不好的节骨眼上带她走吗?”
裴倾策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不知。”
季玉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呵两声,一字一句道:“因为他们找了人,要将小宝卖掉。”
“所以。”季玉咬牙恨恨说道,“他们现在想要找回小宝,只不过是想要将她卖掉换钱,那钟家男人是个赌鬼,现在在外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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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笔钱,没了小宝,他压根还不上这笔债。”
说到最后,她忽地安静下去,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坚韧的季玉。
裴倾策薄唇紧抿,似乎真的在为此事苦恼,于是她又默默挑起抹笑,语气温柔地说出一句足以让裴倾策感到寒意的话——
“你知道吗?裴少爷,肃州城为何不太平?大家为何都说这场雨是天罚?”
裴倾策神情一顿,他真不知。
“这场雨从降下那日到现如今,从未停歇过!这都是上天对裴家作恶的惩罚,在这期间一共失踪了十四个孩子,都是如小宝这般大的年岁。”
“大家都说。”
“裴家,在挑选天罚之下的替死鬼!”
雨声如落珠般不绝于耳,伴随着季玉的话语一同弹奏出这曲饱含愤怒与恨意的歌。
檐下气息阴冷,称得眼下的场景更加奇异。
裴倾策一时僵住身子,脑中思绪被影响,混乱如麻。
往日种种终于在今日串联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醒。
为什么所有提醒他城内不太平的人,瞧向他的表情都是如此怪异。
他们会想什么呢?
是认为自己也是幕后黑手的一员,还是单纯担忧自己的安危?
如此坏事惹得他喉间干涩不已,几乎是下意识便想开口质问季玉,为何城内会有这等传闻?
这句话在他心中绕了个圈,最终却又被他生生咽下。
备受打击的少年略显恍惚,一时竟不知接下来该去做什么,直到相牵的手掌被人轻轻晃动两下。
裴倾策望去。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理听闻这番话后,面色依旧未曾改变,漆黑的眸子平淡沉静,倒比他这番作态要好得多。
空气中弥漫着的冷意轻飘飘地散开,裴倾策胸腔起伏,重重呼出口浊气。
他冷静下来,又重新抬眉看向季玉,这个女人外表依旧冷漠,可裴倾策却从她微微扬起的唇角中觉察出一丝疯狂。
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复杂的情绪在心中交织,裴倾策轻叹一声,算是应答,“我会去查清的。”
唯恐季玉不信,他又盯着对方的眼睛,口中重复道:“失踪的孩子,我会查清的。”
-
今日天色极沉,即使是在白日,屋内也暗得看不清东西。
官府的捕快老陈头老脸酡红,浑身都散发着酒气,摇摇晃晃地迈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喝得醉极,魂魄宛若飘在云端,一时只觉快意。
“嗝——”
老陈头打了个悠长且满足的酒嗝,步子虚浮,正打算瘫坐在椅上去会见周公。
这间独属于他的屋子只留了一扇小小的窗,屋外雨声混杂着湿气,隔着薄薄的窗纸为内里供给着黯淡的光亮。
酒精让他眼中产生一层薄薄的水幕,所能看见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扭曲起来。
因此,老陈头只瞧见了有人坐在他的椅上,却始终看不清来者的面孔。
他非常不满!
“谁啊?”烂醉如泥的老陈头猛地一掌拍在桌面,只是效果远不及他所想那般,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轻不可闻,虚弱的力道支撑不住,险些让他扭到身子。
但他的气势却未输,老陈头故意粗着嗓音,眯着眼睛恶狠狠补充道:“居然敢坐在我这?”
上下摇晃了半天的视线终于定睛,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少年艳丽的面上是止不住的冷意,连带着戾气都压制不住,周身气质像极了讨债的艳鬼。
闻言,他轻笑出声,凤眸中满是阴鸷。
他问道:“老陈头,你昏了头?连我都不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