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踹门的力度极大,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再衬上那身浸着寒意的绯色官服,顿时震得满室寂静。
门口那双紧盯着她的眼就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皮肉发紧,心里发毛,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下一瞬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杨荞怔怔看着,连反应也忘了。
他怎么会来?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惊惶、错愕、心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质问,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眸中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杨昭娢。”他又一次喊她那个鲜少人知的大名。
杨荞像是应激了般,“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瞬间憋红了脸。
还沉沦在醉意的江时彦被几阵动静叫清醒了,清楚闯了大祸,连忙站起身,喊了两声表哥,尾音都不自觉带着几分颤。
不等被抓包的两人再有何反应,裴叙便拂袖而去了。
杨荞赶紧跟着飞奔下楼,江时彦紧随其后。
“完了,我忘记了,我爹为了防止我喝花酒,日日派人在外盯着我,必定是我爹叫表哥来的……”
杨荞哪还有精力听他说,撑着栏杆直接从楼梯中央跳了下去,拉住裴叙的袖子死活不放手。
江时彦也够仗义,直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表哥,是我强逼着嫂子来的,跟她没关系,我们俩就是在这儿吃吃饭,待会儿就打算回去的。”
吃饭左拥右抱?
吃饭叫男妓?
裴叙一眼看穿,不想再多一句废话,奋力甩了下袖子将杨荞甩开,就上了马车。
“你们,赶紧给我滚回家,要是在我回去之前见不到你们,家法伺候。”
江时彦没杨荞手脚麻利,杨荞直接厚着脸皮钻进了马车,裴叙喊了一声“滚出去”也没装作充耳不闻,怕他赶自己下去,只好有提前拉住他的衣裳,做好硬死不放手的准备。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下意识开口。
“拿开你的脏手。”他几乎是一个一个字蹦出来的。
杨荞知道估计是被他看见了这只手拉过妓女,他嫌脏,便赶紧又换了另外一只手。
“裴叙,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好奇,再说了,我不也是女的嘛,女的躺在女的怀里也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杨荞连声祷告,“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个人戾气这么重的时候,也是长大以来,又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滋味,上次还是她爹拿着棍子在军营里追着她打的时候。
她已经想象不到,以裴叙现在的样子,会用什么办法来罚她了。
抄家规,睡小床怕是不能满足了,该不会和离吧。
思及此,杨荞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双眼急得都差点砸出了泪花,水汪汪地瞧着裴叙,妄图唤醒他最后一点恻隐之心。
裴叙:“杨荞,我真是错看你了。”
他嫌弃脂粉之地,便叫凌霄进去寻人,谁料不过片刻,便见凌霄匆匆忙忙跑下来,气喘着求他亲自下车去找。
本以为是江时彦摆架子,不亲眼见到他,不死心,可当他见到杨荞的那一刻,才清楚凌霄吞吞吐吐,话里有话的样子是为何了。
好样儿的,真是好样儿的。
他还念着自己是有家室之人,不宜踏步进风月场所,原是他自作多情,对方压根就不在乎,都被他亲手抓住了,还睁眼说瞎话,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杨荞隐隐后怕,见其闭上眼,连一句叫她闭嘴的话都不想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次大祸临头了。
裴叙不说话,她也不敢说话,生怕他真的把她扔在半路。
憋了一路,想了一路的解释和借口,下车后看见骑马追来的江时彦,杨荞只想赶紧瞅空将两人的口供串一下。
结果裴叙先开了口:“江时彦,你跟我进来。”
江时彦醉意彻底被甩在九霄云外,此时脑袋无比清醒,冲着杨荞眨了眨眼,示以叫她安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他是惯犯,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罚,虽说都不如眼下这般复杂,但他也不怂,只要今日将全部的过错都拦在自己头上,今日就没什么大事。
回家有两位老人护着,他爹也不会把他怎样。
杨荞不懂其中的七七八八,心里感念这江时彦的好,守在裴叙的书房门外,一颗心紧紧拧着,始终不敢松懈着喘一口气。
凌霄守在门口,杨荞只能站在台阶下仔细辨着门内的动静,可惜听得不甚真切,只清清楚楚听见了一道茶杯砸地的脆响,然后不过多时,江时彦便黑着脸出来了。
不知裴叙给他说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同进去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向她深深鞠了一躬,“二嫂,你回去吧,表兄不会听你说的……”
说罢,他就走了。
杨荞不信那个邪,刚迈上台阶准备进门,就被凌霄好心拦了下来。
“夫人,先回去吧,有话留在晚上说。”
凌霄侍候裴叙十几年了,对这位主子的脾气秉性再清楚不过,现下由着她进去,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不如两人都冷静过后,再商量。
杨荞明白,可怕就怕裴叙这人晚上不回来,她该如何。
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往前迈了一步。
靴尖刚触到门槛前的青石板,里头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笔筒裹着劲风直直射了出来,“咚”地撞在门框上,又弹落在地。
几支毛笔从筒里飞散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滚落满地。
杨荞的呼吸骤然一滞,认出了那个笔筒就是自己刚送给裴叙做赔礼的那个。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心慌。
她僵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心头开始微微发颤,要不是在旁的凌霄将她扶至院门口离开,她估计还穿着一身贴里,站在院子里叫人笑话。
听雪居不知道前院的风声,只是看见杨荞满身的酒味后不禁多问了几句,奈何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再见到杨荞魂不守舍的模样,曹嬷嬷和棠梨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前院有动静,莫不是姑娘回来的时候,正巧被二爷撞见了?”棠梨猜。
曹嬷嬷给杨荞脱着衣裳,尚且不知事情严重,训道:“以后还是少出门,就算是出门也少穿男装,这贴里是男人穿的,姑娘穿上被二爷瞧见了,二爷自然不高兴。”
杨荞吐了口气,“比这个严重……”
“……我逛青楼被裴叙抓住了。”
曹嬷嬷:……
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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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杨荞自作自受,她心里有悔有愧,担惊受怕了一下午,硬生生坐着等了裴叙几个时辰,连晚饭都没用,原以为他会在书房歇下,直到听见门响,才稍稍好一些。
裴叙已经在书房洗漱完了,跟她没话,脱了衣裳便径直上床睡觉,脸色照旧沉着,连带着整个屋子也开始变得压抑。
他这个样子,杨荞并不意外,乖乖站在一旁,将自己想好的解释说了一遍,久久等不到对方回应,就只好往床上凑去。
哪曾想手刚一碰到他被角,就惹得裴叙忽得一声呵斥:“下去。”
他语气太过生硬,就像是训斥底下的侍从般,尤其是那双本就不含情的眼,此时郁积着满满的嫌弃,还带着一股叫人不易察觉的鄙夷。
杨荞愣在一边,登时挤不出一个字。
满室气凝,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叫人一时喘不上来气,她缓了缓,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哑声道:“我已经换过衣服了,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
裴叙懒得作答,想起今日在楼上出来的那七八个男妓和爬在杨荞身上卖笑的清倌,心头猛猛涌上一阵不适,叫他连半点恩情都难以顾及,甚至连口都不想张开,只是一味指向外面。
杨荞清楚他指的方向,这是嫌她脏,想叫她睡小床。
“裴叙,你怎么不信我,我说了,我没碰那些男人,就是看了眼,再说了,我已经换过衣服了,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你怎么能这么嫌弃我,我没那么脏!”
“在那儿给我反省半个月,什么时候想清楚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睡回来。”裴叙指着远处不容置喙道,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杨荞湿了眼眶,心里后怕,却又倔得很,委屈道:“你就因为这种事,罚我在小床上睡半个月,你可知那小床睡到后半夜有多冷吗?你就这般见不得我……”
刚在前几日说夫妻之间要相互体谅,结果没好多久,孰料就因为床上那点小事,跟她怄气了三四日。怎么道歉都是无用,她心里郁闷,就去青楼喝了几杯酒,便又要罚半个月,她就不知了,骂也骂了,恼也恼了,她都道歉了,这个男人的心眼怎得比针眼儿还小。
嫁来快两个月了,他日日监督,日日抓紧,从来没有一时片刻叫她放松过,特别是在训斥她时的那道一心瞧不起她的眼神,委实叫人难受得紧。
她怎样都可以让步,但最见不得旁人这样看她。
倔劲儿上来,杨荞看着他撇头径直指向小床的手,惧意竟也生出了几分勇气:“你是嫌弃我,还是嫌弃我今天碰了那些清倌?”
他抬眼看向她,墨色的眸子沉沉的,透着几分凉薄的讥诮。
那眼神,分明就是无声的反问。
相似场景,相似争执,不论她低头示弱多少次,他始终无半分动容。他只会用泄着寒意眼眸看着她,一个字不多说,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难堪。
杨荞忍着心头的酸涩,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胆子太大,稍稍直了直腰板,“老娘今天还就不洗了,就要这么跟你睡觉,你能把我咋?”
“你跟我说什么?”裴叙眯起眼,气得嘴角都挂上了几丝冷笑。
“你刚才自称什么?”
杨荞顿时软了腿,苦笑了两声,压着哭腔道:“那……那我昨日确实洗过,今日太累了,刚才一直想着你会不会回来,就只换了衣裳,没沐浴,我明早起来洗不行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