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和吴月盈亲自上手将杨荞的三绺头拆下重新盘好,照料着换上了衣裳,才领着她进了宴会的场地。
殿内座次严格依官制尊卑排序,靠前的席位皆为朝中重臣。裴叙身为次辅,位列左首第二席,一身暗红色圆领补服,胸前绣云鹤纹,衬得身形挺拔,垂眸静坐不与周围闲谈,目光沉着镇定,不知在思索何事。
恰逢皇帝与吏部尚书谈及地方冬至赈济事宜,殿内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趁次时机杨荞悄然入座。
她难得有处处被人悉心照顾的待遇,自是喜不自胜,坐在裴叙身边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明显的笑意。
裴叙睨了眼,瞧见她额间还有薄薄一层汗,估摸她是刚从马球场上下来,果然不出她难抑的撒野本性,也无甚好怪的。
他刚准备从袖中掏出帕子供她擦拭,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掏出,就见旁边人拿着袖子朝自己脸上擦了上去。
裴叙:……
方才换衣有些赶,加上那帐子里火炉烧得太旺,叫她忽得生出一层汗来,杨荞不察,抚平膝上裙摆后悠悠长出了口气,大概扫了眼桌上的菜品,才抬头去瞧身边人。
看裴叙眉目神色又沉了几分,心上不觉开始忐忑,这人又怎么了?
马球场的事按理说,他应该还不知啊。
杨荞扭着脖子,试探地打量了一番那张俊脸,小声道:“你怎么了?”
裴叙单手拿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不语,甚至眼睛都没偏一下,对她说的话佯装不闻。
按她这一个多月的经验来说,这人就是又生气了。整日动不动就生气,也不知在气什么,心眼比针眼还小,不像男人。
杨荞腹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的热茶,几口饮下肚,顿时驱赶了浑身的寒意,落得一身舒畅。
殿内烛火如昼,朱红立柱配鎏金缠枝纹,撑起高阔穹顶,冬至宴案几连绵如长龙,其上青瓷碟、白瓷樽整齐罗列,氤氲的热气混着饺子、炖羊的鲜香漫开,冲淡了殿宇内的自带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她之前在榆林吃席无甚区别。
再细细看设于殿首高台之上的御座,明黄色织金蟒纹帐幔低垂,皇帝身着盘领窄袖十二章纹龙袍,神色平和地与身侧几位重臣闲谈,皇后则端坐一旁,凤冠霞帔,裙摆绣缠枝莲纹,仪态雍容,偶尔颔首附和两句,与寻常的夫妻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嫁到裴家以来,她确实开了不少眼,毕竟她在榆林待够一辈子,怕也见不到圣上娘娘一眼。
桌上的糕点精巧,杨荞一口气吃了半盘,裴叙也不管,还将自己手边的另外一盘也推到她面前。
“待会儿宴上羊肉怕是很膻,少吃些,留着肚子吃家中炖的,会好些。”
他语气冷冷的,哪怕是关怀,叫人听着也像是命令般,碰上寻常细腻点儿的姑娘家谁能受得了他,也就属她这种皮糙肉厚的习惯罢了。
杨荞静静嚼着嘴里的东西,心里静静地想,不消片刻便走神了。
“前些天传来消息,说是江南降有甘雨,北边也有一众良将戍守,国泰民安,全都要凭在座的各位肱股之臣为朕操持,朕欣慰至极,今日众卿定当要与朕畅饮,若今日老七在,朕必定叫他催着你们喝……对了,听说裴卿新娶之妻乃为杨家之女,自小养在徐太君身边,上前叫朕瞧上一眼。”
恍惚中听到台上有人提起裴家名号,察觉周围视线接踵而至,她忙忙擦了嘴抬起头,此时裴叙就已直起身行礼了。
杨荞这才反应过来是皇帝在说话,看了眼旁边的裴叙,掀起裙子大大方方站于殿前,稳稳跪下磕头,“杨家女杨荞见过圣上,娘娘。”
“声音明朗有力,想来也是个拿事的,不愧是徐太君教出来的女郎。”皇帝朗声道。
皇后搭话:“听说武功毫不逊色男子,可谓不失你娘家将门风采,巾帼不让须眉。”
杨荞抬眸望向殿首,神色从容不迫:“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她话音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穆,“臣妇姑母一生戍守边疆,以血肉之躯抗击外敌,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她才是真正配得上‘巾帼’二字,臣妇自嫁入京城,平日不过是些闲时消遣,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她言辞坦荡,不卑不亢,可话音落定,周遭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方才那些投来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微妙。
余光瞥见前排的裴叙已然起身,他微微弯下身子,声音沉稳却带着明显的歉意:“娘娘恕罪,内子自小在军中长大,性子单纯直率,不懂宫廷仪轨,怕是没能领会娘娘的呵护之意,言语间有所失当,还望娘娘海涵。”
说罢,他转头看向女主,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还不速速叩首,谢娘娘恩典。”
李婉婷母亲是皇帝那边的表亲,当初裴李两家因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与后宫众人必然是清楚,杨荞自嫁过来后,就因自小在军中舞刀弄枪而被众人评头论足,眼下皇后当着众臣面称之为“巾帼”,往后还有谁敢在面上议论。算是实实在在替杨荞撑了腰。
杨荞当即会意,立马叩首谢恩。
皇后见此,含笑道:“起来吧,本后说的是实话,你们夫妻不必惶恐。”
杨荞刚准备站起身,就听见殿内一旁又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
“爹,你替我做主,女儿今日丢脸丢大发了,打个球把脚都扭了……”
音色之熟悉,杨荞已大抵猜到李婉婷将会闹出什么劳什子麻烦,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竟敢当着朝臣的面如此直白。
不管如何,她先落了座,静观闹出声响的那一头。
宴中有人调侃,说是李侯太过疼爱女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没过片刻,矛头就清楚指向了她身上。
“裴少夫人仗着有几招功夫在身,在球场上耍赖推搡女儿,差点闪了腰,叫我没站稳崴了脚。”
李婉婷爬在李侯怀里哭得楚楚可怜,称得上声泪俱下,仗着自己母亲与当朝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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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表亲,更是不管不顾。
李侯好声好气哄了几句也毫无作用。
一个是哭得楚楚可怜的俏人,一个是不动声色,据说最擅舞刀弄枪的女郎,众人不由将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都是位高权重的高官,谁都不能轻易招惹。
裴叙不轻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屏气看向杨荞,眼中已露出些许的寒意。
身正不怕影子斜,杨荞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什么话也没说。
就当气氛凝滞之时,身后的裴溪正欲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江氏拦了下来。
“自己主动挑事要欺负人,非要打赌跟别人打,结果打不过,自己生气崴了脚,还倒打一耙,就这种人还想嫁给我哥,连我二嫂的半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裴溪在底下小声嘀咕,别人听不见,但叫裴叙与杨荞听得清清楚楚。
杨荞眨巴眨巴眼,眼里透着股清澈的无辜,清楚见到裴叙那双淬着寒意的黑眸干脆移开,而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怒意却被她精准捕捉,无所遁形。
这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裴叙又将错怪在她头上了呗。
李侯那边也催得紧,耐不住女儿哭闹,直接冲着杨荞问起话来,“裴少夫人,可否给个说自己说法,小女的脚总不能平白无故扭了吧,咱可不能仗着自己嫁给裴家,就为所欲为了。”
李婉婷做戏做得逼真,加上裴李两家本就有龃龉,李侯甚至不必旁人拱火,自己的火气就足以叫他气势汹汹责问出这句话了。
经由看见裴叙方才那副看人的眼神,杨荞已经有些泄气,狡辩的心思没了大半,远远瞥见故意作妖的李婉婷只觉得一阵烦躁,她平生最是讨厌输不起,无担当的人。
可厌烦归厌烦,她不能眼睁睁叫别人泼污水,总归要将事情说清楚与她无关,她就不信大庭广众之下还能被这盆污水泼在身上。
手甫一撑在桌上准备起身时,身旁的人率先直起身开口了。
“回圣上,回娘娘,此事怕是内里多有误会。”
裴叙敛衽躬身,语调沉稳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字字恳切,“内子性子是直率了些,行事偶尔失于粗疏,却绝非那种会凭着几分武力,为了输赢故意伤人的蛮横之辈,再者说,马球场上瞬息万变,碰撞摩擦本就是常事,岂能单凭一时失手,便定了罪责?”
他微微侧身,视线落在面色铁青的李侯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坦荡,“若李侯心中仍有疑虑,大可传今日同在马球场上的球员、仆从问话,臣敢担保,内子断不会为了争那一场输赢,便行此卑劣龌龊的手段。”
“就是,这马球还是你们李家逼着我们打的呢……”裴溪气不过接了一句嘴,当即被江氏眼疾手快捂了起来。
话语落地,在座众人深深屏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鸦雀无声,连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烟缕,似都凝滞了几分。满座宾客俱是深深屏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