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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替葬

作者:倚柳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花轿静静地转过角门,走进这条静静的宫巷。


    玉窗兰挑起软帘,见檐下悬挂着的大红灯笼摇摇晃晃,像一双双紧盯着花轿的血红眸子。


    她心里一怵,放下帘子,继续斜坐轿中。


    这皇宫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路远了些,道宽了些,灯笼亮了些,总不过是空荡荡,骇人了些。


    思及此,玉窗兰不禁冷笑,再骇人,都没有她亲爹玉正虎的手段骇人。


    玉窗兰本来是没爹的,她生在胭脂胡同,长在胭脂胡同,夜夜沉在觥筹交错的酒局里。


    她弹弹月琴唱唱歌,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秋月春风等闲度了,哪晓得就在昨天,老鸨欢欢喜喜地给了她一身行头,夜半三更又欢欢喜喜地送她上了轿。


    瞧那鸨儿眼纹都笑裂了,自己肯定卖了个好价钱。玉窗兰瞥了眼那小轿子,觉得自己命苦得很。


    大半夜,小破轿,这纳妾的老头没有五十也有六十了吧?再不然就是病入膏肓七八十,买她去冲喜的。


    玉窗兰思索着,那老头最好是七八十岁起不来床的那种,如此她就不需要熬太久,等人死灯灭,她多少拿点银两,再出去跟她的好姑姑妹娘一起生活。


    嗯,这也不算是件坏事。


    玉窗兰把自己哄好了,欢欢喜喜地上了轿。


    小轿晃了约莫两刻钟,才到那贵人府上。


    甫一落轿,就见玉老爷匆匆抹了把眼泪,哭喊了声“我苦命的亲闺女啊”,将才下轿的玉窗兰抱了个满怀。


    玉窗兰有点懵,被玉老爷抱住的前一瞬她还在寻思,这老爷看起来才三十五六岁,她该不会要熬二三十年吧?


    玉老爷把玉窗兰领进门,带她拜了祖宗认了亲,见了大夫人两姐妹三兄弟,好吃好喝地供了她一整天,才终于道出接她回玉府的目的。


    “你姐姐年关才同内阁的修郎君定亲,现在宫里却来了圣旨,皇上指定你姐姐,要她入宫当贵妃去。”


    “那是好事儿呀。”玉窗兰脱口而出,“玉家要出皇妃了,光宗耀祖啊。”


    玉老爷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他轻咳两声才道:“皇上近来龙体欠佳,灵台郎夜观星象,推出你姐姐是皇家的福星,所以皇上才让你姐姐嫁进宫,赏个贵妃封号,要梅儿给皇家冲冲喜。”


    冲喜?那是不是意味着皇帝要死了?


    那挺好,这个皇帝年老昏聩,早该换了。


    “我苦命的亲闺女啊——”玉老爷忽然嚎啕大哭,“梅儿体弱多病,还说不出话,咱们当爹娘的,怎么舍得把她嫁进宫去?”


    哑巴姐姐爹疼娘爱的,嫁过去又不是见不着了。


    玉窗兰继续吃碟里的丝窝虎眼糖,想着这事儿也同自己没关系。


    岂料下一刻,玉老爷的话直接敲了她一榔头:“窗儿,你只比梅儿小两岁,也是适龄的姑娘,你长得水灵,性子又机敏,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衔糖的手一顿,升位发达死夫君是好事,但需要她玉窗兰出马的,绝不会是好事。


    玉窗兰揉揉额角,斜倚案台轻轻哀叹:“哎呀,奴右眼皮跳得好生厉害,老——父亲的提议,恐怕过不了太岁那一关。”


    玉老爷眸底闪过一丝鄙夷,笑容转瞬回到脸上:“我的好女儿,过不过太岁那关无所谓,关键啊,要过你这一关。”


    玉窗兰见到这忽如其来的笑意,登觉不妙,果见丫鬟捧上一方托盘,盘上呈一幅美人倚窗赏兰的绣品,绣品旁搁一把剪子。


    是妹娘的东西。


    玉窗兰立刻坐直了身子。


    玉老爷摆摆手,让丫鬟退下,他很满意玉窗兰震惊的神色:“窗儿,你长姐不如你长得美,也不比你伶牙俐齿,那么会同人打交道。她进宫,不给爹娘添心病我都谢天谢地了,只有你进宫,才能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假意抹两把泪,拉住玉窗兰的手:“儿啊,咱们玉家的生死系于你身,你就当报了爹的生恩吧。”


    呵。


    妹娘都被你攥进手里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玉窗兰抽回手,迅速抓了一把丝窝虎眼糖。


    帮了玉老爷这么大的忙,他不会连这点糖都舍不得吧?


    还没在府里坐热乎,玉窗兰就坐上了宫里来的小红花轿。


    她把掳来的丝窝虎眼糖塞进袖里,还没坐稳,就听到轿外几声哀嚎。


    “我苦命的亲闺女啊——”


    这哪里是送嫁?明明是送丧。


    玉窗兰不耐烦地掀开软帘。


    满廊的大红灯笼映亮了院中的两夫妇两姐妹三兄弟,他们都泪光盈盈地盯着渐行渐远的小红花轿。


    夜风吹过,玉窗兰打了个寒噤。


    那满院哭得红肿的眼睛,好像挂在廊下的随风摇晃的大红灯笼。


    夜风还在吹,宫巷里的大红灯笼还在晃。


    玉窗兰的耐心几乎耗尽,她再次掀开软帘。


    “哎,小郎君,这都走小半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呀?”


    “回娘娘,过了这条宫巷,再过掌印的启祥宫就到了。”领头的小黄门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声音稚嫩,温和有礼,“还有,娘娘莫要调侃奴婢了,您唤奴婢贱名阿满就好。”


    “好啊,阿满小郎君。”


    阿满扯扯嘴角,看到帘后新娘斜倚小轿,目光戏谑,他也只能勉强一笑。


    就在这分神的功夫,一个抬轿的小黄门碾到了一粒碎石,他脚一崴,花轿随之颠簸了一下。


    玉窗兰猝不及防,一头撞上小窗边,疼得她哎呀呀叫个不停。


    “救命,疼死个人,要把你们娘娘撞晕不成?”


    抬轿的小黄门还没来得及讨饶,呼啦啦的夜风从前边的巷口袭来,卷过了几声轻微的呼救。


    “救命——救、救命——”


    玉窗兰打了个哆嗦,正纳闷自己一声自言自语的“救命”不至于有如此幽转的回响,就见宫巷尽头,一名黄衣侍女踉踉跄跄转过巷角,朝花轿跑来。


    花轿停了,风也静了,阿满的佩刀出鞘了。


    黄衣侍女似看不见那把锃亮的佩刀,脚下毫无停留之意。


    阿满朝前逼近一步:“来者——”


    电光石火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洞穿了侍女的胸膛。


    侍女忽然暴起,冲到轿前撞开轿门,扑到玉窗兰身上。


    “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她浑身浴血,双眼发红,像红灯笼幻化成的厉鬼。


    “求求您了玉娘娘!求求您了玉娘娘!”


    又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贯穿了侍女的心脏。


    侍女身形一滞,倒在了玉窗兰脚边。


    她被拖出去,浓重的血腥气涌进花轿,还裹着一股馥郁的幽陀香。


    玉窗兰眼睁睁看着,凉风穿帘才忽然回神,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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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一阵反胃。她猛地推开轿门,却见长长的血痕尽头,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男人。


    “掌印!”


    阿满他们纷纷躬身,一时间巷中落针可闻。


    玉窗兰看向那人,见他蟒袍染血,手挽长弓,眉眼间疏离淡漠,视血如常。


    他淡淡地扫一眼狼藉的地面,再扫一眼轿前的玉窗兰,而后缓缓躬身行礼。


    “这位便是玉贵妃吧?咱家有礼了。请娘娘移步翊坤宫,明日上中正殿,随皇爷上路吧。”


    言罢,他直起身子,转身离开。


    玉窗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阿满连唤几声,她才缓过劲来。


    “什么中正殿?”


    阿满没回应,面露不忍之色。


    “娘娘,上轿吧。”


    上轿吧。


    上路吧!


    玉窗兰猛一激灵,终于反应过来。


    升位发达死夫君怎么能把自己搭进去?何况她连养心殿的大门还没进!


    “掌印!”


    玉窗兰冲上前,却被阿满拦住,眼看人越走越远,她想也不想就脱下一只合色鞋,朝他扔了过去。


    合色鞋正中背心,他身形一顿。


    所有人呼吸一滞,穿巷而过的风都不敢触碰他的衣角。


    他握紧长弓,缓缓转身,面容依旧冷肃。


    他盯着地上的合色鞋,不出声。


    玉窗兰暗道糟糕,还以为自己在胭脂胡同呢,敢这么对宫里的人。


    她现在就像一盏摇摇欲坠的红灯笼,生死取决于他手上那把长弓。


    “郎君,奴家的鞋落到你那儿去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帮奴家捡回来?”


    玉窗兰强自镇定,软了声音,偷瞧他的反应。


    他依旧没有出声,眸不动人不动,像是没听到玉窗兰的呼唤。


    宫巷静默,她的心将要沉入谷底,他却在此时捡起那只合色鞋,一步步走向花轿。


    她心里一喜,和着男人的步子,一步步退回花轿中。


    鲜红轿帘阻隔二人,脚步声停留在轿帘之外。


    玉窗兰试探着伸出脚尖,帘外人撩袍半跪下来。


    温热的手穿入轿帘,抚过她的足跟,他轻轻托起她的脚,将合色鞋小心地套上去。


    从足尖到足跟,他动作轻柔,一丝不苟,玉窗兰瞅准机会,在他双手将离未离之时一脚抵住他的胸腔!


    帘外人闷哼一声。


    玉窗兰没有感觉到他的抗拒,大着胆子划动鞋尖。


    鞋尖描摹过他紧实的胸膛、腰腹,最后停留在他的心口上。


    玉窗兰加大了力道,沉稳有力却乱了章法的心跳从足尖传来。


    她嘴角轻扬,鞋尖顶着那处,挠痒痒似地转了几圈。


    心跳愈发剧烈,握着她脚踝的手骤然升温,直到鞋尖打了十数转,帘外人才猛然清醒。


    他按住她作乱的脚,在合色鞋两侧轻捏两下,捧珍宝似地将她的脚送入帘里。


    “娘娘容禀,翊坤宫还没收拾干净,只能劳烦娘娘移步启祥宫,稍作歇息。”


    玉窗兰压着一口气,柔声道:“有劳郎君。”


    花轿稳稳抬起,稳稳向前走去。


    玉窗兰一瞬间冷汗直冒,捂住心头大口大口喘起气儿。


    花轿继续往前走,它静静地转过角门,走出了这条静静的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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