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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离家千里又千里

作者:格格的指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打倒小鬼子!”


    “击毙他们!”


    “呜呜呜,华国的飞机来啦,坦克来啦,炸弹也来啦。”


    余庆里那些闪闪烁烁很不明亮的路灯下,几个小孩子正俯身趴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一手拿着玩具木枪和坦克,一手拿着几个用纸片剪成的粗糙东洋士兵。


    他们的嘴里不停地发出哒哒的声响,冻得有些发青的左手上捏着枪炮不断地向着右手已经被捏的软趴趴的东洋士兵发起着冲锋。


    昏黄灯光撒在门厅外面的青石板上,系着围裙的女人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将孩子们从地上一把薅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们身上半新不旧的小褂子,扬起了阵阵浮灰。


    “过年新制的衣服”


    有些暴躁的呵斥声从下面隐隐约约地传上了余庆里83号二楼的大客厅里。


    “刷刷”的书写声一顿,大客厅里放在枣木立柜上的收音机传出了悠扬的歌声。


    “好花不常在,好景自然开……”


    没有进口的留声机里那么清澈,却又别有一番沙哑迷人的滋味。


    披着一件大衣的吴瑞琳正在客厅的书桌上奋笔疾书,邻近截稿日,她没有了前几天的怡然自得,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各色书本纸张铺了满满一桌子。


    往日精心打理的硬挺卷发凌乱地垂在她的脸边,一只半燃的香烟架在一边,烟气袅袅。书写声,各色纸张翻动声不绝于耳。


    楼下后院的厨房里,伴随着佣人王妈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女仆张小妹磕磕绊绊地和房东钱文秀汇报着一天的采买,听起来很是紧张。


    “一斤猪肉三,、三毛钱,十斤大米八、八毛钱,小姐吃的香蕉一把是二毛五,少爷的书本是四毛……”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余庆里热热闹闹的家长里短汇成了一首带着浓浓烟火气的乐章。


    二楼小卧房的茶桌前,盘腿坐在铁架子床上的苏令徽很是新奇地侧耳听着这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深宅大院里的内容。


    听着听着,她狡黠一笑,低头,柔亮润泽的长发在她白皙柔软的耳垂边流畅地垂下,她继续在崭新又雪白的笔记本上书写着。


    “支出:二手自行车一辆,三十九块。”


    “生活用品:地图一张,牙刷一把,牙膏一盒,洗脸巾一打,香皂一盒,雅霜一盒(好贵),支出:……”


    “饮食:……”


    “收入:0”


    “余额:”明亮的玻璃台灯下,苏令徽的指尖不由得顿住了,她快速地心算了一下,然后有些沉重地落下笔。


    “二千五百五十三块。”


    面对着这笔能完完整整买下余庆里83号的巨款,苏令徽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忧心忡忡地叹息。


    “真的好少。”


    “不过应该够读大学吧。”她喃喃自语,然后难以遏制地再次心算了起来。


    如今虽然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华国的各色大学加加减减也有一百余所,但高昂的学费和各色隐形费用使得大学依旧只对富裕人家敞开了大门。


    一般的中产家庭都甚至要依靠借贷才能供养起一名大学生。


    本来苏令徽作为“苏半城”苏大先生苏定泽和金陵名门贵女柳佩珊的女儿,周少将军的未婚妻,根本不用为这些小钱而发愁,她的嫁妆加加合合都有几十万大洋之巨。


    从各色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到巴黎空运过来的婚纱、定制的珠宝、工匠们绣了两年的婚服。从洛城的千亩土地到纺织公司、银行的股份,沪市、港城、金陵的别墅,苏令徽之前甚至还在嫁妆单子里看见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事无巨细,丝丝缕缕,编织成了一只精美的囚笼。


    要将被打造的完美无瑕的她从父亲的手中移交到未来丈夫的手中。


    你要美丽,你要温顺,你要无知。


    这才是最好的一条路,衣食无忧,金尊玉贵,父亲慈爱地对她说。


    可我想读书,想追求真理,想再看看世界,想为这个战乱飘零的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苏令徽扬起头,直视着父亲。


    于是她被愤怒的父亲软禁进在了深宅大院中。


    “这是为你好!”父亲斩钉截铁,对着挣扎的她目露失望。


    可惜她实在不想走这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不想为了父亲的野心买单,更不想放弃自己的理想。


    于是婚礼前的某一天,她带着变卖零散首饰得来的三千法币,在朋友和老师的帮助下,从洛城逃到了津市,投靠了早年间逃婚离家的青年作家吴瑞琳。


    黑色的墨水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苏令徽猛然回神,各色费用在脑海里迅速地出现又被归纳起来,加加减减。


    “学费、住宿费、书杂费……”按照苏令徽之前打听到的,这笔钱应该足够支撑到她读完大学。


    严密的计算、精准的数字给了苏令徽一些信心,她稍稍地放下心来,用钢笔俏皮地围着那颗墨点勾勒出一只躺在横格线上翻着肚皮吐泡泡的小鱼,然后又开始望着这只憨态可掬的小鱼出神。


    这已经是她逃婚离家的第十天。


    八天前,苏令徽风尘仆仆地拎着皮箱子走进余庆里的小门厅,穿着裁剪得体的深蓝缎子旗袍的房东钱文秀对着她矜持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向已经风风火火走到楼梯上的吴瑞琳。


    “瑞琳,当时只说好住你一个人的,可你这里总是来来往往。你知道的,再住一个人,房屋里面家具的折损,还有女佣打扫房间的时间、自来水厂的费用都是要增加的……。”


    吴瑞琳听着这长长的一串就有些头大,她赶快摆了摆手,回头趴在栏杆上爽快地说道。


    “放心吧,钱姨,不用再说了,和秦小姐在时一样,房租钱我会再多付两块钱。”


    “好吧,瑞琳,你知道我一向是个爽快人的,我给你们屋子里添置一张架子床。”


    “这铁艺架子床可是十年前我从大同百货大楼买回来的,花了我十块大洋,用的好铁料,你们也要仔细点用。”


    样貌姣好的钱文秀勾起了嘴角,隔空点了点吴瑞琳,指使着一旁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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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地的女佣张小妹。


    “小妹,你去把杂物房里的铁架子床拖出来,给柳小姐睡。”


    “好的,太太。”


    张小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她是一个半大少女,或者只能说一个大点的女孩子,此刻接到主人家的指令,一把丢下手中的大扫帚,跑进了后院的小杂物房。


    “冒冒失失的。”


    钱文秀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又因为她一个月两块钱的工钱便宜价格而舒展开来。


    她侧脸看向一旁的苏令徽,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着不合身的青灰大褂,一张小脸藏在有些宽大的毛线帽子后面,让人看不清面容。


    感受到房东太太的上下打量,苏令徽抬起头,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乌黑发亮的长发柔顺地从帽子里垂出了几缕,洁白整齐的贝齿若隐若现的藏在她甜美的笑容里。


    随着生动起来的神色,她像一颗原本有些灰扑扑的珍珠陡然放出了耀眼的光彩。


    钱文秀一怔,本来准备点向苏令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咳,柳小姐,我们这里靠近租界,来来往往的可都是体面人家,余庆里的房屋可全都是F国来的大设计师波尔多统一设计的,和租界里的那些贵人们的别墅比起来也不差些什么了。”


    化名柳知行的苏令徽看了一眼这座设计简洁到有些简陋的二层半的小楼,看了看那些明显是制式的装饰花纹和贴着简单小方瓷砖的水泥楼梯。


    笑着开口。


    “确实是很棒的房子,而且保养的很用心,一看您就是个很仔细的人。”每块瓷砖都擦的锃亮,连细微的破损缺口也被人小心翼翼的用同色系的碎片修补过。


    钱文秀有些骄傲地笑了。


    “我这里的租户也都是文明人,不像有些主家什么人都收的。”


    她一边侧脸打量着苏令徽,一边给她指点着房子的布局。


    余庆里靠近租界的边缘,治安相对较好,各色商铺多且齐全,有轨电车的车站也离的不远。


    更重要的是余庆里的房子在建设之初就通了水电,大大的方便了日常生活需要。


    所以尽管房租比其他地区高了一些,但许多有稳定工作的单身人士还是青睐于居住在这里。


    比如吴瑞琳这样的青年作家,也比如同一层楼住着的银行职员陈志刚,富民商号的会计苗风扬,仁心医院的护士李轻灵。


    这里单间的房租每月是七块钱,吴瑞琳租的一室一厅,每月房租是十块钱,苏令徽住起来之后涨到了十二块。


    同时每家还可以一个月只出一块钱,让房东钱文秀家的佣人来帮忙打扫屋子和清洗衣服。


    “令徽,要不要出去吃饭?”


    楼下后院厨房里诱人的饭菜味丝丝缕缕地飘了上来。外面大客厅里的吴瑞琳猛然回神,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放下笔,起身拉开小卧室的蕾丝帘子,笑着看向抱膝坐在床上写字的少女,问道。


    “好哦。”


    苏令徽回神,抬头,璀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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