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功不受禄,我与秦公子不过初识,怎能忝颜接受如此贵礼?”程琰淡笑婉拒。
秦诚闻言不住长长太息,摇着头道:“程姑娘此言实在是与某见外,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某与程姑娘虽是初识,但也不难看出您是真心实意爱乐之人。明珠投明主,恰如宝剑赠英雄,这琴只有在您这般精于此道的淑女手中,才是不枉费它熬过几百年战乱岁月,辗转落到在下手里。如此想来,当时此琴与您有缘,经某之手,不过借花献佛。”
赴宴之前程琰就从袁禾口中大致知晓了秦诚其人,本就出身冀州富庶之家,前几年在晋阳机缘巧合入了裴霖之眼,背靠九公子好办事,如今的秦家,在秦诚悉心经营之下,隐隐已经有了西北第一商的架势。
这是个不好相与、心思缜密的人。
程琰在迈步跨进这处别院时便心知肚明。
可是,那又怎样?
她程三小姐在洛京城,向来是横着走的,平素只有旁人巴结讨好她的余地,何曾怕过得罪谁?
于是,尽管秦诚这番给她戴高帽的‘借花献佛’言论乍听滴水不漏,难以辞绝,但程琰依然歪歪头,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微笑,然后斩钉截铁道:“多谢秦公子好意,但是,不必了。”
秦诚不熟悉程琰,裴霖和袁禾却是相当熟悉的,两人俱是默默关注着程琰与秦诚的对话,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便知这是她翻脸的前兆——程琰已经不耐烦了。
裴霖轻咳一声,终于慢悠悠说出了这么久来的第一句话:“凤首箜篌乃凝霜姑娘爱物,笳音怎可横刀夺爱?”
秦诚闻言,附掌而笑:“九爷竟是还记得凝霜?”
裴霖抬眼瞥他,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三年前,晋阳春光羡,她当时弹得是月琴。”
“九爷还真是过目不忘,心思清明。”秦诚温和从容地笑着,他的声线清朗,谈吐沉稳而不张扬,年纪虽轻,但行事做派显露出的都是久经商场的老辣。
“凝霜可一直惦念着九爷呢,”秦诚一面说,一面朝着站在程琰身后的女郎使了个眼色,“凝霜,还不快到九爷跟前,好好谢过九爷。”
凝霜闻声而动,只见她脚下一旋,便衣袂翩翩地来到裴霖身侧,极其认真地行了一记大礼。
精巧秀致的珠帘随其动作微微晃动,半掩未掩的娇容流露出几分娇怯,被轻纱覆住的美眸亦是隔着云雾也流转出脉脉深情。
“九公子之恩,对凝霜而言有如再造,这份恩情,分别三载凝霜一日未敢忘怀……”
裴霖生了一双华贵无双的凤眼,眼尾向上而斜飞入鬓,不带笑意看人时,显得凌厉而冷淡。他垂眸看向凝霜,浓郁如墨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却莫名给人以锐利的压迫感。
凝霜何敢与之对视,略显仓皇地垂下头,只觉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而后,少年粲然一笑,语调悠悠,是如此漫不经心:“姑娘言重,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反倒是秉之,收留三年,予你容身之所,又庇护你衣食无忧,如此君子之举,方为真正的再造之恩。”
秉之,是秦诚的字。
“晋阳、春光羡,那是什么地方?”裴霖身旁,程琰一面小口嘬饮着杯中酒液澄清的梨花白,一面状若懵懂地问袁禾。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又恰好是裴霖几人对话间歇的空荡,几乎是清楚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袁禾不知道这位小姑奶奶又搭错了哪根筋,有些谨慎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略有几分犹豫地开口:“——就是、晋阳城、里一处,小有名气的,风月场……”他越说越不自信,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程琰‘哦’了一声,面色波澜未动,既没有故作姿态地恍然大悟,也没有什么恼怒、讶异,眨了眨眼,继续慢悠悠地小口嘬饮杯中佳酿。
预想之中地质问并未到来。
莫说是秦诚,就连相熟的袁禾一时间也摸不清程琰是个什么意思。唯有裴霖,并未显露半分慌乱,只是微微侧过头,盯着程琰手中精致的羽觞看了几眼,淡淡道:“你至多再喝一杯,这酒有点后劲的。”
这话不出所料收获女郎一记凉凉眼刀。
程琰没接话,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指节一甩,轻飘飘地将羽觞扔进了汨汨流淌的流水中。
‘啪’地一声响,但因动作极为轻巧,连大一点水花都未曾溅起。
期间气氛着实透露着诡谲。
秦诚浸淫商场,自然看得懂氛围,他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凝霜,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温顺乌黑的发顶,心中暗叹一句‘出息’,气定神闲地宽慰道:“程姑娘勿怪,那春光羡并非话本传闻中那种下九流的皮肉铺子,而是晋阳颇负盛名的风雅之地。说来俱是缘分,若非九爷仗义出手,救下即将被强买强卖的凝霜,某也没有机会结识九爷。”
他的语调极为温和,总能在交谈中悄无声息地夺得对方好感。一面说着,一面对着裴霖举了举杯:“某先敬九爷一杯。”说完,十分洒脱地将酒液一饮而尽。
侍人轻手轻脚上前添满空杯的酒盏。
秦诚又对着程琰举杯,语调极尽恳切:“君子以成人之美为美,秦诚虽一介商贾,却也有一颗向往君子之心。我看得出来,程姑娘是真情实意地爱乐,喜欢这凤首箜篌。易得无价宝,难寻有心人,这台箜篌,放在我手上,也不过是束之高阁、明珠蒙尘……”
“我心甘情愿,赠予程姑娘这凤首箜篌,只求程姑娘一个点头,成人之美,容许凝霜过府,侍奉九爷身侧。”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程琰一眼,而后,再度将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
此言一出,袁禾毫不掩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眼珠子转得飞快,略微伸长脖子,看看裴霖,又看看程琰,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深知这人已经精准地惹毛程琰。
程琰唇角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她抬眸,面无表情地直视抛下‘惊天大礼’的秦诚。
她自侍女手中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每一根手指,一面擦拭,一面慢悠悠道:“凝霜姑娘琴弹得好,看赏。”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后的大丫鬟兰苕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荷包,摸出一把刻着‘岁岁平安’的缠枝莲花纹金锞子,用丝帕托着,塞到还茫然不知所措地凝霜掌心。
程琰虚虚搭着兰苕手背起身,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钗环轻颤,裙幅垂顺,半分褶皱也无,只余一身矜贵清丽。
“多谢秦公子盛情款特,我身子有些不适,恕不奉陪,诸位还请继续。”
她言语上还算委婉,只是连个礼节性的笑容都吝啬给予,一张昳丽如朝雾芙蓉面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与冷冽,直截了当地宣告离席。
的确是教养良好的贵女,即便如此情形下,离去的背影依然娉婷而优雅,如云发鬓间玉兔衔芝金步摇连晃动的弧度都不显得慌乱。
秦诚还欲进行最后的尝试:“程姑娘——”
程琰闻声回首,如画眉眼静如寒玉,眸光如霜雪冷冽,到底是在一霎间露出了世家子的锐利锋芒。
真真是,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嬉笑怒骂皆言于表。
——的确是很教养良好、颇有风度的贵女,做不出那等拈酸吃醋、上不得台面的举措,但她这般反应,更是将秦诚这些年引以为傲的颜面,狠狠摔碎在地上。
她根本没给秦诚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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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了!”袁禾抬手拦住秦诚追人的态势,尽管他与秦诚相识三载,兼之入股一齐赚钱,但也比不上同程琰的情谊,于是,这位素来眯着一双笑眼,看上去十分好相处的年轻郡王难得外露出几分不耐烦,“秉之兄,我虽不知是谁给你的胆量招惹程三,但我都劝你见好就收。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惹恼程三,都算不得高明。”
他说完,抬手重重拍了两下秦诚的肩膀,而后冲众人说了一句并不走心的客套话,脚步一旋,不紧不慢地跟出去。
秦诚素来温文的面容在此刻也不带分毫阴鹜,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无措与懊恼,带着歉意开口:“九爷,是秉之行事仓促,还望九爷勿怪,也切莫因秉之,同程姑娘发生什么不愉快……”
“这一切都是凝霜的错……”凝霜哀泣着开口,她早在方才的争吵中被惊得瘫软在地,死死攥着来自兰苕、所谓打赏的金锞子,葱白似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软肉中。
“九公子千万不要怪秦大哥!这一切都是凝霜的痴心妄想,是我!三年前为您所救后便一直魂牵梦萦,盼望着能与您再见一面……您是我悲剧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是您给了我新生,是您将我从阿鼻地狱中解救出来,我只是想报答您的恩情……”凝霜音调哀婉,如泣如诉,薄薄的肩背微微震颤着,似蝶翼将振未振,十足的可怜人儿。
裴霖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漫不经心地摸索着袖口的暗纹,身姿微斜,显露出几分懒散。
“我并不理解你为何如此记挂我,我不过是恰好撞见,你哭得可怜,付钱为你解围,这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竟也值得你记挂三年?”
凝霜仓皇地点点连头,一双美目已被泪水渲染成微红:“九公子,您许是不知,彼时,欲要买我过府的那位大人在晋阳手眼通天,若非凝霜好运,撞到您跟前,偌大个晋阳城,谁人敢为了我这区区一名伎子优伶趟这趟浑水?如此大恩大德,凝霜没齿难忘。妾身微贱,无以为报,愿作尘埃,只求长伴公子左右,但凭公子驱使……”
她一面言辞恳切地诉说着,一面对着裴霖磕头,极尽卑微姿态。
又是一个冥顽不灵的。
裴霖不欲与其浪费口舌,转而看向秦诚:“内子无状,素来性情,也请秉之莫要少见多怪。”
秦诚连忙拱手:“九爷言重,秉之惶恐!”
“我与笳音虽婚仪未成,但自小指腹为婚,情谊深厚。镇国公与宁夫人极为宠爱,将她养得有几分天真烂漫,却也没什么坏脾性。”裴霖的声线很平淡,用一种秦诚熟悉的、叙家常般的口吻,但莫名其妙就是让人听得有些无名寒颤。
“这次的事情,可一不可二,下不为例,好么?”
秦诚额角几乎是在一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是,九爷之言,秉之谨记!”秦诚连忙表态,人精如他,如何听不出对方言语中未尽的深意。
他这几年与裴霖往来甚密,在对方的默许与托举下,他在西北可谓是如鱼得水,任你是什么藩司、知府、推官,统统不敢给他难堪,最令行商头疼的盐引、茶引反而成了探囊取物般的东西,他背靠着晋王这座大山,有如背靠金矿,轻而易举便挣到了干干净净的银钱。
裴霖性情宽厚耿介,尽管外在有些矜傲冷淡,但也让秦诚认为与之可亲。
秦诚想要紧紧抓住晋王这位靠山,此前明里暗里提出过好几次想要自己的妹妹前去晋王府侍奉,但都被裴霖轻飘飘拒了,凝霜是他悉心调养了三年,又与晋王有旧的美人。
未来晋王妃程三小姐同样是位盛名满洛京的女郎,但秦诚事先细细调查过她,此女出身开国元勋之家,性情烂漫娇憨,没有什么心机,秦诚深深认为,这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