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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绮念

作者:月十三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翎玉的手里握着一柄陶瓷刀,正将案板上的马蹄切成均匀的小丁。


    男人敛眉垂目,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按压住莹润的马蹄,素净的色泽相互映衬,宛若一捧月光落玉,清润不染。


    但若贴近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瞳孔微微失焦,目光涣散地落在某点。


    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恍惚的阴影,俨然一副失了魂的情态。


    时翎玉完全沉浸在无垠的思绪里,他在内省——


    自己方才对待妹妹是不是太冷淡了。


    他是知道的,枝枝的脾气一直不太好,每天不是在生气,便是在生气的路上。


    他亦早已于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了,习惯去哄着她,迁就她,把她所有的任性娇纵都照单全收。


    因此,如今他满脑子琢磨的,不是她犯的错,而是该怎么让她消气。


    衣服已经送了,可这显然不够。


    是不是还需要再添一款女士腕表?她上个月在杂志上瞥过一眼的那支玫瑰金镶钻的……


    “嘶——”


    指尖蓦地传来尖锐的刺痛,将时翎玉猛地从迷离之中拽回现实。


    他垂下眼眸。


    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已被锋利的刀锋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汇聚,然后顺着皮肤纹路蜿蜒而下,“嗒”的一声,滴落在雪白的马蹄碎丁上。


    时翎玉怔怔地凝视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并没有立刻去处理。


    疼痛很清晰,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以为自己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却不料,下一秒,更加荒诞、更不该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仿佛看见枝枝凑近过来。


    饱满的唇瓣涂了鲜亮的口蜜,轻轻将他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过破损处。


    濡湿、温暖、酥麻。


    她抬起眼睫看他,那双眼睛里盛着水光,盛着无辜,盛着他不敢细究的幽微情绪。


    时翎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有谁在他的后脑重重敲了一记闷棍。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每一记搏动都像在抽打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不,不是大概。


    是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怎么会……怎么可以对枝枝产生这样的联想?


    她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理应小心呵护的妹妹啊。


    这种绮念,哪怕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也足以让他感到万劫不复的罪恶与自我厌弃。


    时翎玉冷静地思考片刻——


    如果这种状态下还能称之为“冷静”的话。


    他想,自己的心理状态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长久以来神经处于过度紧绷的状态,压抑太久,以至扭曲变形,才会催生出如此可怕的错觉?


    他或许需要帮助。


    时翎玉拧开水龙头,洗完手,他草草地用厨房纸按住伤口,血很快渗透了纸巾,晕成不断扩大的一团污红。


    纸面上洇开的痕迹像极了一朵缓慢绽放的恶之花,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发出咕嘟的急促声响。


    时翎玉定了定神,将醒好的面团拿出,开始擀面。


    机械的动作似是在麻痹神经,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揉进面粉里,拉成长长的细丝,然后投入滚水,煮得干干净净。


    趁着煮面的间隙,他走回客厅,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停顿数秒,终于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爽朗笑声:“哟,稀客啊时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了,我新投的滑雪场下周正式开业,顶级造雪系统,要不要带上你的宝贝妹妹来首滑?保证让她玩得开心——”


    “和泽,”时翎玉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先不说这个。后天,帮我在你那里预留一个咨询时段。时间定好了发给我。”


    计和泽是他大学时期便认识的跨专业朋友,主修临床心理学,毕业后整合资源,自己开了家高端诊疗院当院长。他的日常节奏自由散漫,爱好众多,活脱脱一个享乐主义者,是他的绝对对照组。


    但或许正因为互补,两人反而能聊到一处,偶尔小聚,算是为数不多能说些真心话的朋友。


    计和泽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常,笑意收敛了些:“怎么了这是?哪里不对劲?最近睡眠障碍?持续食欲不振?工作压力爆表了?还是……”


    他了然,“是不是你家枝枝又给你出什么史诗级难题了?”


    时翎玉沉默了几秒。


    “不是,是情感问题。”


    “……”


    计和泽在那头明显地顿住了,随即,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传了过来,“我的天!时翎玉!情感问题?!你终于开窍了?还是你终于憋出毛病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整天跟个苦行僧似的,工作妹妹两点一线,枝枝都是大姑娘了,用不着你二十四小时当奶爸!你早该正视自己的需求,去看看了!我之前还和枝枝讨论过,你是不是性……”


    “和泽。”


    时翎玉冷声打断他。


    计和泽的笑声戛然而止,但他显然没太当回事,只是语气正经了点:“行行行,不开玩笑了。后天上午九点,我这边第一个时间段留给你。不过……”


    他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你这情况,我听着怎么不太像一般的情感咨询……”


    时翎玉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再多说一句,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就会顺着电波泄露出去,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审视评判。


    他直接摁掉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枝枝和计和泽讨论过?讨论他什么?说他是性冷淡吗?


    若是从前,时翎玉或许会付之一笑,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很清净,省去无数麻烦。


    可如今,这三个字却充满了尖锐的封闭意味,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他病入膏肓,虚伪透顶。


    走回厨房时,面条和云吞刚好煮到火候。


    时翎玉关掉火,将食物分别盛入两只预热过的青瓷大碗中。


    浓白的高汤,银丝般的手擀面,粉嫩弹润的虾仁,翠绿欲滴的菜心,圆润饱满的云吞,再撒上细碎的烘烤紫菜和翠绿葱花。


    色、香、味,无一不臻至完美,亦完美地掩盖了制作过程中所有不堪的联想,以及指尖那抹已然凝固、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血痕。


    他端着一碗走到楼梯口,抬头向上望了望。宋尹枝的房门紧闭着。他清了清嗓子,喊道:“枝枝,下来吃饭了。”


    *


    楼上,宋尹枝正对着穿衣镜打量自己。


    身上这套时翎玉新买的套装,料子倒是极好的真丝,触感柔滑亲肤,浅杏色也很衬她的肤色。


    只是款式未免也太过时了!这么一身穿出去,说她是民国时期穿越来的女学生,恐怕都有人信。


    小立领,长袖,衣摆长及小腿,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下第二颗,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连手腕和脚踝都不露半分。


    她简直无法理解设计师的脑回路,更无法苟同时翎玉这种老派到近乎迂腐的审美。


    不过,衣服在送予她前,时翎玉已经将其清洗熨烫过,散发着她所喜欢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宋尹枝也懒得再换,就这么穿着,踩着拖鞋下了楼。


    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她便闻到了阵阵飘扬的鲜香味,瞬间勾走了她所有注意力,方才对哥哥的那点不悦,立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尹枝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坐到时翎玉对面。


    哥哥面前的碗筷还没动,显然是在等她。


    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小心吹了吹,送入口中。醇厚温暖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熨帖地抚慰着空荡许久的胃。


    “哇哦,哥哥你的厨艺又见长了呢。”宋尹枝满足地眯起眼,不吝赞美,“我这里还有点私房钱呢。需不需要我投资给你盘个铺面?你就去当个隐世大厨,保证客源滚滚,日进斗金。”


    “养你一个馋嘴就够我操心的了。”时翎玉微笑,“慢点吃,小心烫着。”


    宋尹枝轻哼,用勺子盛起一颗饱满的云吞,一边小口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算是给了个台阶:“你还知道主动给我买衣服,不用我开口要,这点值得表扬。”


    时翎玉抬眼看向妹妹。


    她穿着那套他精心挑选的的衣服,长发松散,腮帮子因咀嚼而微微鼓起,脸上带着娇憨的神色,模样乖巧又漂亮。


    他的心软软的:“你穿这身,很好看。”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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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张脸,配什么都好看。”宋尹枝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开始秋后算账,“不是我说,哥你这个审美啊,真的要好好提升一下了。太老气,太过时了!现在谁还穿这种裹得密不透风的款式啊?”


    她放下勺子,开始跟时翎玉科普,“你看啊,现在的潮流风向标是‘effortlesschic’,讲究的是有设计感的剪裁和恰到好处的露肤度。比如那种复古方领,能完美展现锁骨线条,或者泡泡袖,既甜美又藏肉,还有腰部一点小心机的镂空,若隐若现才最高级……”


    宋尹枝讲得头头是道,眼睛亮晶晶的,不时还用手在空中比划一下剪裁线条。


    每次她对上时翎玉的目光,见他坐姿端正,听得似乎极为认真,偶尔还会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甚至是在思考。


    这大大鼓励了她。


    宋尹枝讲得更起劲了,觉得自己仿佛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


    挽救一位英俊多金却审美堪忧的男人的悲惨时尚品味。


    然而,等她的fashion讲座结束,期待地看着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等待他露出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表情时,时翎玉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巾,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你说得很有道理,枝枝。现在的潮流趋势瞬息万变,哥哥确实不太懂,也跟不上。”


    宋尹枝还没来得及摆出一副傲娇的表情,便听他话锋一转:“不过,枝枝,美有很多种形式。简洁、大方、得体,本身就是一种经典不过时的美。你身上这件,剪裁其实很流畅,面料垂感好,颜色也温柔,哥哥觉得,你以后出门,穿这样的衣服,就很好。”


    宋尹枝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随即碎裂着垮掉。


    时翎玉却仿佛不曾看见般,又不急不慌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夏天虽然热,但你所爱去的商场、唱吧,这些地方的空调都很足,难免有风。你以前那些衣服,要么露腿,要么露腰,很容易着凉感冒。女孩子,还是要多注意保暖,对身体好。”


    一番话,讲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但就是处处都令人不爽。


    宋尹枝默默地垂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云吞,不想再搭理哥哥了。


    哎,又是老生常谈!


    代沟!天堑一样的代沟!


    她感觉跟时翎玉完全无法沟通!


    他就像一座顽固不化的古老堡垒,任凭她在外面怎么蹦跶叫嚣,他自有一套坚不可摧的逻辑体系,铜墙铁壁,油盐不进。


    时翎玉看着枝枝埋头吃饭,只用发顶对着他的样子,睫毛垂下。


    没说两句,妹妹又不理他了。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又说了她不爱听的?


    可他明明只是想保护她,想让她更好,想把她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远离所有可能的窥探与伤害。


    时翎玉试图寻找新的话题,他想起原本的计划,斟酌着开口:“枝枝,你明天有安排吗?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去一个朋友的私人画廊看看?他刚收了一批不错的当代油画,有几幅色彩和构图都很特别,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宋尹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画展?她倒是有点兴趣。


    而且……


    脑子里灵光一闪,宋尹枝忽然想起明淑阿姨不就是开画廊的吗?那她的儿子李洮,从小耳濡目染,肯定对这些东西很了解,说不定还挺有品味。


    她蔫儿坏地想,她可以叫上李洮一起去啊。


    正好,她昨天才因为李洮被时翎玉教育过,今天又因为裴修文被他晾了好半天,还得忍受他这套“复古审美”的荼毒。


    可等明天到了外面,在外人面前,看时翎玉还敢不敢对她摆冷脸、说教个不停?


    她几乎能想象出时翎玉看到李洮翩然出现时,那副不得不维持风度,心里却憋闷得要死、还得强装大度的表情。


    他不是就喜欢管着她,让她离那些所谓不三不四的男孩儿远一点吗?


    她偏不,不仅如此,她还要舞到他面前,贴脸开大。


    光是想想,宋尹枝就觉得解气,甚至隐隐期待起来。


    她抬起头,脸上已迅速换上了一副“既然你盛情邀请,那我就勉强答应吧”的随意神情,点了点头,语气懒洋洋的:“好啊,反正明天我也闲着没事干,去逛逛也行。”


    她自然没打算现在就告诉哥哥要叫上李洮。


    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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