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封号大典过后,梁昭的身体就越来越差,有时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药是茯苓一口一口喂下去的,太医来看过不下百遍,给出的结论还是跟最初一样。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是,梁昭这副身体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阳光好的时候,茯苓和琉璃会扶着她去窗边坐坐,偶尔有风吹来,发丝轻拂面颊,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靠在窗边睡着了。
风吹过她膝盖上摊开的书页,翻页声沙沙作响,一只手替她将书卷合上,感受到有人靠近,梁昭下意识睁开眼,她是被吓醒的,瞳孔中闪烁着惊魂不定。
祝修云茫然地站在她身前,蹙了蹙眉,疑惑道,“怎么了?”
梁昭抬眼看去,眼底恢复平静,“没事。”
她淡淡地回应,没有一丝情绪。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传人通报一声,臣妾身子抱恙,恐无法起身向陛下行礼,还望陛下恕罪。”
祝修云看她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顿时失了说话的兴致,他随手一挥,“无事,你养好身子最要紧。”
“既如此,臣妾现在身子倦怠,还请陛下回去吧。”
她微微一扯唇,语意冰冷。
她顺着祝修云的前一句话讲下去,饶是祝修云有再大的火气不好在这时候发泄,他亲眼看着梁昭继续阖上眼睡觉,好像全然不在意他有没有走。
祝修云气得捏拳,从牙根里挤出一句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朕?”
梁昭闭目回道,“臣妾身子不适,不能侍奉圣驾,陛下请回吧。”
这一刻,祝修云眯了眯眸,他从未想过有一日梁昭会对他冷淡至此,脑海中闪过那晚雷雨夜,梁昭冲进大殿将他抱入怀中的画面,那双关切的双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蹲下身,一只手伏在梁昭膝盖上,本是质问,可话说出口的刹那,竟染了向天乞求怜悯的渴望:
“你当真要为了谢丞跟朕生疏到这个地步吗?”
梁昭虽闭着眼,但唇边溢出轻笑,想也没想答道,“陛下多心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用不上太多力气,砸在祝修云心里就像是两块巨石。
“究竟是朕多心,还是你多情……”
梁昭身子未动,缓缓掀起眼皮,启唇道,“若臣妾在陛下心中已是这样的人,那更是没有资格侍奉陛下。”
“茯苓,送陛下出去。”
说完,她也不管祝修云铁青的那张脸,继续闭上眼。
茯苓上前请祝修云,半晌,祝修云都没挪一步脚。
他直起身讥讽地冷笑了两声,眼底藏有风雨欲来之势。
“你非要这样跟朕倔吗?”
得到了一片沉默,祝修云看着她漠然的那张脸称好。
“这几日晋国公递上来的请安折子朕是一眼都没看,传令下去,在皇后病好之前,除了鸾恩殿的人以外,不许任何人探望皇后养病。”
整个寝宫都还回荡着余音,祝修云最后看了一眼梁昭,以为她会起来跟自己争论个不休,哪怕是哭是闹或是打,可她完全没有,静得好似没有听见。
他一气之下踹开殿门,勒令不许茯苓跟在后面。
茯苓在鸾恩殿外目送祝修云离开,行完礼回到寝殿中,她瞧着天色有些暗下来了,怕要降温,秋日入夜之后寒得刺骨,想叫娘娘回床上躺着。
刚走近两步,她便看到了梁昭面上两道未干的泪痕。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躺椅上,呼吸均匀得好似真的睡着了。
茯苓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看见梁昭眼角的泪珠滚落。
一股难言的涩感充斥了鼻腔,堵得她说不出话。
祝修云下令任何人不许探病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外,晋国公府早就乱成一团了,晋国公身着朝服等在宫门外,一遍遍叫人通传给陛下,从日中等到日落也没见到祝修云一面
第二天的朝堂上,晋国公当众向祝修云请辞,希望家中女眷可以进宫探望梁昭,也被祝修云一语驳回,只说外人太多,恐怕会影响梁昭休息,再等晋国公追问时,他便谎称乏了,立马退朝。
晋国公夫人这几日一直奔走在各个京城名门女眷之间,只为了探个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知情人,问问梁昭如今怎样了,每每都是泪流满面地回来。
有一次得到消息,说梁昭活不过这年冬天了,吓得晋国公夫人回来就倒在床上一病不起,晋国公怕梁程出去胡闹,直接把他锁在家里,里三层外三层地看住。
偏偏这个时候,祝沣接管了从前谢丞百越督察的担子,这几次寒潮来得快,怕百越又出什么事,他在几日前便已出发百越,不在京城。
每到夜里思念之心更甚,晋国公夫人便抱着当年亲手为梁昭缝制的婚服整宿整宿地哭,梁晟年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祝修云不让外人进出鸾恩殿,梁昭又常常卧病在床,连下床走动都少有,几个月过去,空荡荡的大殿竟然生出荒芜之感,傅琴时常向祝修云请旨,希望能进去看看梁昭,都被驳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只有念安公主能被奶娘抱着出入鸾恩殿,她如今已经能在嬷嬷们的搀扶下,一步步往前走了,一双如黑葡萄般透亮的眼睛和沈娆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每次念安公主来鸾恩殿时,都是梁昭精气神最好的时候。
公主在一日成长,可病却久久不见好转。
霜妃肚子的孩子也一日日大了,小腹微微隆起,很多太医来看过,都说是个小王爷,为保霜降这胎能安稳诞下,为保自己的长子能平安出世,祝修云几乎是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到了霜降身上。
后宫妃嫔众多,天天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修云往一处地方去,既如此,她们便也每日来看望霜降,只为能在祝修云眼前留个印象。
直到霜降寝殿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祝修云才让她们不要日日来扰霜降养胎。
祝修云后来也去过鸾恩殿,但每次都留不住半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他受不了梁昭冷冰冰的态度,次次都是不欢而散,最严重的时候,祝修云还摔了寝殿里的东西。
梁昭胃口不好食不下咽,瘦得都快没有人形了,每天就靠着几碗药过活,她不愿和祝修云共进晚膳,祝修云气急,直接不让厨房给鸾恩殿送吃食。
可尽管他怎么做,梁昭还是那样淡淡地注视着他,没有多一丝一毫的怨言。
又到了新年,祝修云在前朝开了宴席,文武百官都在邀请中,霜降侍奉在其左右,去年元日宴会上,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跟流水般送到梁昭这边,今年连一个问候的人都没有。
晋国公以为此次宴会可以见到梁昭,看见祝修云身边的霜降,心底就凉了一大半,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他起身向祝修云敬酒。
“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皇后福泽绵长,岁岁安康。”
祝修云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举杯应答,“晋国公有心了。”
“只是皇后近日身子不适,宴席纷乱,怕加重皇后病情。”
至此,晋国公立即追问,“臣斗胆请问陛下,娘娘究竟是生了什么病,臣身为人父,这几日与夫人在家中担忧难耐,还请陛下告之,若臣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臣定尽心尽力。”
全场寂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晋国公这边。
晋国公放下酒杯,跪拜在大殿中央,“还望陛下告知——”
祝修云脸色越发阴沉,一只纤纤玉手映入眼帘,霜降笑意盈盈地端着酒朝他送来,眼底阴云渐渐散去,霜降为他扶着酒杯,祝修云仰头喝尽。
“没什么大病,只是上次遇刺之后,皇后身子不太好,需要多加修养,不便外人打扰。”
晋国公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他将信将疑,原本还想问什么,被祝修云一语堵了回去。
“皇后乃朕的发妻,她若是真出了事,朕痛心得不比你少,今日朕既还能在此宴请各位,也是皇后应允的,她身子还未痊愈,不便迎客,她让朕代她向晋国公你问好。”
晋国公跪拜谢恩,就算再想问什么,此刻问出来便是质疑圣恩。
祝修云深吸一口气,起身,“朕有些乏了,各位爱卿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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