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不是普通的土——是混着铁锈、煤渣和陈年血渍的土,涩得像嚼钉子。他趴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耳朵里嗡嗡响,隐约听见有人在哭。
不对。不是哭,是嚎。
那种只有死到临头的人才嚎得出来的声音。
李默撑起身子,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二十步外,一口直径丈余的大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面上漂着两只人手。锅底下烧的不是柴——是人。
三个活人,用铁链锁着脖子,被推进火里。火舌舔上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动。
“愣着干什么!搬!”
一根鞭子抽在李默背上。他本能地往前一踉跄,这才看清周围:
这是个矿坑口。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人排着队,往坑里走。有人背着煤筐出来,有人抬着死人出来。死人比煤多。
坑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盏灯。
灯油是浑的,发着青白色的光。
旁边一个老头见他盯着灯看,压低声音说:“别看了。那是人油灯。死囚的油,点起来亮,还不熏眼。节度使大人说了,咱们这矿,昼夜不停。”
李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三天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调试蒸汽机。那时候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心里想的是“这次效率能提升5%”。
5%。
他现在知道那5%是什么了。
是人油。
是人手。
是刚才推进火里的那三个人,还在动的样子。
李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这不是他的手。他又摸了摸身上:粗麻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铁锤。锤柄上刻着三个字:**将作监**。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后唐。长兴四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煤矿。战俘、流民、欠债的农民,全在这里挖煤。挖出来的煤送去冶铁,冶出来的铁打成刀枪,刀枪再砍死更多的战俘、流民、欠债的农民。
而他,李默,现在是这个矿里的一名铁匠。
“新来的?”
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起来不到十五,手里攥着一截铁丝,铁丝头上弯了个钩。
“我叫阿钝。”少年说,“你也是被抓来的?我看你腰里别着锤子,是铁匠?巧了,我也是。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他的眼睛太亮了。李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在这种地方,眼睛这么亮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还没死透。
“你盯着我眼睛看什么?”阿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吓的?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也怕。后来想通了——怕也得死,不怕也得死,那还不如不怕。”
李默想说什么,坑道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惨叫。
阿钝脸色一变:“塌了。”
人群开始往坑道口涌。有人往里冲,想救人;有人往外跑,想逃命。监工的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根本拦不住。
李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脑子里在算:土法煤矿,木支护,瓦斯没有检测,塌方之后必有的连锁反应——
“别进去!”他一把拽住要往坑道里冲的阿钝,“瓦斯!会炸!”
阿钝愣住了,不知道“瓦斯”是什么。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坑道口喷出一团火球,把刚冲进去的十几个人全吞了。
火光照亮了矿场的每一张脸。有人的脸被烧得皮开肉绽,有人的脸吓得扭曲变形,还有人的脸——
是笑的。
旗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袍的胖子。他看着坑道口喷出的火焰,嘴角往上勾了勾。
“死多少?”他问。
监工哈着腰跑过去:“回三爷,眼下还不知……”
“估一个。”
“这……怕是得有四五十……”
“少了。”胖子眯着眼,“烧起来的,后面还得塌。算一百吧。”
监工不敢接话。
胖子继续说:“死一百个,今天就能省一百份口粮。死够二百,腊月就不用发工钱了。划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人油灯。
“油快干了。”他说,“今晚再宰两个。别用死囚了,死囚得留着换煤。用病秧子。病秧子也干不动了,省得浪费粮食。”
李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在实验室里,为那5%的效率兴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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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知道,在这个世道,效率的单位不是百分比。
是人命。
他突然笑了。
笑得阿钝直发毛:“你……你笑啥?”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想笑。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以为技术是拿来“用”的。笑自己读了二十年书,读到博士,到头来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重新学一遍——
技术是什么。
刀是什么。
人和油,是什么关系。
“你别笑啊……”阿钝往后退了一步,“你笑得我瘆得慌……”
李默终于不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人油灯,一字一句地说:
“我笑我他妈以前太天真了。”
“天真?”阿钝不懂。
“我以为技术就是效率。”李默说,“现在才知道,技术是刀。”
他攥紧了腰间的铁锤。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
话没说完,矿场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有人喊:“节度使令——所有工匠,即刻随军北上!高平要打仗了!”
人群炸了锅。阿钝一把抓住李默:“快跑!工匠上战场就是填壕沟的!有去无回!”
李默被他拽着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燃烧的大锅。看了一眼挂在旗杆上的人油灯。看了一眼坑道口还在冒烟的死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传令官的方向走去。
阿钝急了:“你疯了!”
李默没回头。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道,要么被人当油烧,要么学会怎么烧别人。”
传令官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李默从腰间摸出那柄刻着“将作监”的铁锤,举起来。
“告诉你们节度使,”他说,“我能让他的刀,比别人的长三丈。”
传令官愣了一下。
刀还架在脖子上,但眼神变了。
李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脖子上的刀锋压出一道血痕,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没擦。
他只是看着那盏人油灯。
灯火摇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面,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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