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了三日，林晚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得益于那道“引导痕迹”旁逸散出的、极其精纯温和的生机之气，加上王氏悉心熬制的米粥药膳，她苍白的面色逐渐有了血色，手脚也不再冰冷虚浮。
这三日，她多数时间安静休养，极少说话，只是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从父母偶尔的交谈、邻居路过的闲言碎语中，拼凑着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青溪镇、关于“仙师”和“修仙”的更多信息。
天玄大陆。大燕王朝。东域。青云宗管辖之地。
仙凡有别，但有交集。仙人需要凡人种植灵谷、开采基础矿藏、处理杂务；凡人则仰赖仙师庇护，对抗妖兽邪祟，并以灵石、灵物与仙师交易，获取庇护或些许微末好处。
青溪镇外有灵田百顷，由镇上周、李、王几家地主把持，租给林家这样的佃户耕种。所产“青芽灵米”，蕴含微薄灵气，是低阶修士常用食粮，也是镇上主要经济来源。
每年春末，管辖此地的青云宗会派外门弟子前来，为镇上十五岁以下孩童检测“灵根”，选拔苗子。对绝大多数凡人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纵是万中无一，也令人前赴后继。
原主林晚，去年十四岁时，便是在父母忐忑的期望中，走上了镇中心的测灵广场，将手按在那块灰白色的“测灵石”上。
然后，是石头冰冷沉默的十息，和周围或同情或松气的目光。
无灵根。仙路断绝。
记忆中的失落和茫然，依旧清晰。但此刻林晚回想，却更关注于那测试的过程细节：集中精神，沟通石头，等待反应……像是一种被动的共振检测？检测的是身体对某种特定能量（灵气）的亲和与储存潜能？
而她体内现在流转的翠绿气息，无疑就是灵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那“引导痕迹”的存在，是否改变了什么？那位仙师的手段，是否不仅保住了命，还……点化了什么？
可能性很多，但都需要验证。
第四日清晨，林晚感觉气力恢复了大半，便对正在灶间忙碌的王氏道：“娘，我想出去走走，躺得身子都僵了。”
王氏有些犹豫：“晚晚，你才好些，外头有风……”
“就在院里晒晒太阳，不走远。”林晚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坚定。
王氏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那好，披上这件衣裳，你爹的，虽旧些，厚实。”她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明显是林大山的尺寸。
林晚没有拒绝，披上宽大的外衫，走出低矮的土坯房。
小院不大，篱笆围就，角落里堆着柴禾和农具，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补丁衣服。院子一角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蔫蔫的青菜。典型的贫户之家，但收拾得整齐。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比屋内清新许多，隐约能闻到远处田野的气息，和一丝丝……比别处更活跃的、微弱的能量波动？
她走到菜地边，蹲下，目光落在一株叶片发黄的青菜上。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叶片。
集中精神，尝试引导体内一缕微不可查的翠绿气息，顺着指尖，极其缓慢地渡入那株青菜。
没有功法，没有章法，只是最简单的“传递”。
几个呼吸后，那株青菜发黄的叶缘，似乎……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绿色？萎靡的叶片也稍稍挺立了一点点。
效果微弱到可能是错觉，但林晚心中却是一震。
不是错觉。她对生机流逝和补充的感知，在前世长期生命能量研究中被磨砺得极其敏锐。这株青菜的生命力，确实得到了极其微弱的补充。
木属性灵气？对植物的亲和与滋养作用？
她收回手，压下心中的波动。这能力需谨慎验证，不可轻易示人。
站起身，目光投向小镇中心的方向。今天，似乎是今年测灵仪式的第一天？
“听说周地主家的小子，今年还要去测呢。”隔壁院子传来妇人的闲聊声，“去年测出个啥三灵根，杂得很，仙门没要，今年都十五了，最后一年喽。”
“可不是，周家可是下了血本，到处搜罗据说能温养灵根的偏方，也不知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下午去广场瞧瞧不就知道了？听说今年主持的，还是青云宗的仙师。”
测灵……下午。
林晚转身回屋。心中已有了决定。
午饭后，她对父母道：“爹，娘，下午镇上有测灵，我想去看看。”
林大山和王氏同时愣住，脸色变得复杂。担忧，不忍，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敢触碰的期待。
“晚晚……”王氏握住她的手，“你才刚好，那人多挤攘……再说，你去年……”她说不下去。
“娘，我知道。”林晚声音平静，“我只是想去看看。如果……如果我身体里，真的因为仙师的缘故，有了点什么不一样……我想知道。就一次。如果还是没有，我以后绝不再想修仙的事，安心跟你们过日子。”
她说得恳切，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不仅是借口，也是真实想法。她需要数据，需要确认自身状态。测灵石是目前可知最直接的检测工具。
林大山看着女儿，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汉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孩儿她娘，让晚晚去吧。咱们……咱们陪她去。有没有那个命，让老天爷再说一次。”
王氏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终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未时初刻（下午一点），青溪镇中心广场已是人声鼎沸。
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挤挤挨挨，围在广场周围。家有适龄孩童的，更是全家出动，将孩子护在中间，人人脸上都写着紧张、期待、惶恐。
广场中央，清出一块空地。那里摆着一张木桌，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袍、面容平淡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一本名册。他身后，矗立着那块让无数凡人魂牵梦萦又恐惧敬畏的灰白色巨石——测灵石。
林晚跟着父母，挤在人群外围。她身量不高，又被林大山护着，并不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测灵石上。
石头约一人高，表面光滑，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在阳光下流转着极淡的、水波般的光华。隐隐有某种规律的、低沉的嗡鸣传出，与天地间游离的微弱灵气产生着共振。
果然是某种精密的能量检测与放大器。林晚心中评估，结构未知，原理疑似共振与能量场显化。
“肃静！”桌后的青云宗弟子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威压。广场顿时安静下来。
“测灵仪式，现在开始。叫到名字者，上前测试。年满十五者，此乃最后一次机会。”弟子声音平淡，例行公事，“张石头。”
一个黑瘦的男孩紧张地走上前，在弟子示意下，将颤抖的手按在测灵石上。
闭眼，等待。
五息，十息。
石头毫无反应。
“无灵根，下一个，李秀娟。”
叫张石头的男孩踉跄退下，脸色惨白。他的家人默默将他接回，无声叹息。
测试进行得很快。绝大多数孩子，手掌按上，石头沉默如故。偶尔有石头亮起极其微弱、浑浊的单色光芒（多为灰、黄、褐色），意味着可能是最差的四灵根或五灵根，那弟子也只是瞥一眼，便摇摇头，示意下一个。这等资质，在修仙界与无灵根无异，至多力气比凡人大些，感应模糊些，毫无培养价值。
希望如泡沫，一个个升起，又一个个破灭。广场上的气氛，在长久的沉默和偶尔的低叹中，越来越压抑。
“周鹏。”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只见一个穿着崭新绸缎衣衫、眉眼带着骄矜之色的少年，在几个家丁簇拥下，排众而出。正是镇上地主周家的独子。
周鹏走到测灵石前，瞥了一眼那青云宗弟子，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上，闭目凝神。
他显然有些紧张，额头微微见汗。几个呼吸后，在他手掌与石头接触处，亮起了微弱的、混杂的红、黄、绿三色光芒。
光芒很淡，且三种颜色相互纠缠、渗透，显得浑浊不清。
“三灵根。”青云宗弟子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在名册上记录，“金、火、木属性混杂，纯度低，驳杂不纯，下等。可入外门为杂役。”
周鹏脸上的期待和骄矜，在听到“驳杂不纯，下等”和“外门杂役”时，瞬间僵住，涨得通红。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什么，但在仙师平淡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开口，悻悻地收回手，走到一旁，眼神阴郁。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
“三灵根啊！可惜太杂了……”
“杂役也是仙门中人啊，总比咱们强。”
“周家怕是花了不下百块灵石打点吧？就这结果……”
那弟子不理会议论，继续点名。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林晚站在人群后，安静地看着。她体内那几缕翠绿气息，在接近测灵石后，似乎变得活跃了些，与石头散发的微弱波动隐隐呼应。
轮到最后一个名叫“赵小虎”的男孩测试完毕，依然是无灵根。那弟子合上名册，准备宣布今日结束。
就是现在。
林晚轻轻吸了口气，从林大山身后走了出来，向着场中走去。
她的出现有些突兀。人群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疑惑。不少人认出了她。
“是林大山家的丫头？她去年不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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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吗？无灵根。”
“听说前几日落水，被仙师救了，这才刚好吧？”
“她又来做什么？难不成……”
周鹏也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个去年测过无灵根的丫头，病刚好就来丢人现眼？
那青云宗弟子也皱起眉头，看着走到面前的瘦弱少女：“你……”
“仙师。”林晚停下脚步，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平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弟子林晚，去年确已测过，无灵根。”
那弟子眉头皱得更紧：“既知结果，为何又来？测灵并非儿戏，一人一生……”
“仙师容禀。”林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三日前，弟子落水濒死，幸得一位路过仙师以仙法相救，方才保住性命。自醒来后，弟子时感体内气息与以往不同，似有暖流自发运转。斗胆猜测，或是那位仙师施为所致，或有一线机缘。故冒昧恳请仙师，容弟子再测一次，以明究竟。无论结果如何，弟子绝无怨言，亦不敢再扰。”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既说明了缘由（仙师相救，身体有异），表明了态度（只为验证，绝无纠缠），也给了对方台阶（或是仙师手段所致）。
那弟子闻言，审视地看着她。少女面容苍白清秀，眼神却异常清澈镇定，不似胡闹，也无寻常凡人对仙师的那种过度惶恐或狂热。她提及被“仙师”所救，且身体有异……若是那位仙师真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留下点造化，也未可知。虽然概率极低，但修仙界奇事众多，并非没有先例。
他沉吟片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此女真因仙师手段有了机缘，自己阻拦，平白得罪。若没有，再测一次也无伤大雅，权当全了她心愿，也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罢了。”弟子松开眉头，语气缓和了些，“念在你确有际遇，破例一次。上前来，将手置于测灵石上，凝神静气，尝试感应。记住，只此一次。”
“多谢仙师。”林晚再次一礼，走到测灵石前。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石头内部那股规律的嗡鸣更加清晰。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石头上。林大山和王氏紧握着手，指甲掐进肉里。周鹏抱着手臂，冷笑等着看笑话。
林晚闭上眼。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祈求”或“沟通”。她只是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在实验室中，将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内视。
体内那几缕翠绿气息，此刻活泼地流转着，与掌心接触的石头，产生着清晰的共鸣。那“引导痕迹”所在的位置，也微微发热。
她不再刻意控制气息，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撤去了所有人为的干扰，让身体与石头，让那几缕气息与石头内部的共振场，自然接触、呼应。
一秒，两秒，三秒……
石头毫无反应。
果然……不行么？人群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周鹏的嗤笑声已经响起。林大山和王氏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那弟子也暗自摇头，准备开口。
就在林晚自己都开始理性分析“仙师手段未改变灵根本质”或“引导痕迹不涉及灵根资质”等可能性时——
掌心接触点，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契合感”，突然传来！
仿佛一把尘封的、结构精密的锁，内部某个锈死的簧片，被一道无形的、频率完美的振动，轻轻叩响。
紧接着——
测灵石中心，一点纯粹、明亮、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光芒，毫无征兆地、温柔而坚定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如豆，随即迅速晕开，稳定而清晰。它不刺眼，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如同最上等的帝王翡翠核心的那抹绿意，又像初春时节，冰封河面下第一缕破冰而出的嫩芽所携带的、凝聚了整个寒冬等待的生机。
光晕在灰白的石头上缓缓流转，绿意盎然，充满了生命与灵动的美感。
“嘶——”
短暂的死寂后，抽气声此起彼伏，如同风吹过麦田。
所有人，包括那青云宗弟子，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抹翠绿，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周鹏的嗤笑僵在脸上，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扭曲。
林大山和王氏张大了嘴，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那青云宗弟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他死死盯着光芒，又猛地看向闭目静立的林晚，嘴唇哆嗦着，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单、单木灵根？！不……这纯度……这光芒……是，是天灵根？！”
天灵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