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檐下挂着绣灯，精致华丽，风一吹就微微晃动，明黄色的灯影落在台阶上，被一只青缎云头锦履轻轻捻在脚下。
接着，裙裾曳地，将这灯影遮挡得严严实实。失了阵地，它只好另行他处，沿着这罪魁祸首的大红织金霞帔慢慢往上攀爬，最后落在了一张清冷恬静的面容上，但可惜其仇并未报成，反倒是锦上添花，为这面容添上了几分朦胧气质。
沈霜序丝毫不知这灯影的小心思，他站在着宫门前，微弯着眼，看向自己手里牵着的孩童，“玄儿，你方才是不是都未吃饱？”
宋玄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
眼前人穿着一身罗红，身后缀着的那一圈狐毛将他的脸衬得分外小，容颜素净，似霜似雪，虽然轮廓较为柔和，但眉眼间那抹凌厉依旧能看得出这分明是位男子。
他就这样站在灯下，任由明黄的灯影打着他脸上，只是笑脸盈盈地盯着自己。
这是他的母妃，宋玄莫名想到。
见小孩久久未言，沈霜序有些疑惑地弯着腰，想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
眼里的面容突然被放到数倍，宋玄被刺激地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见宋玄这个反应，沈霜序有点惊讶，“你被我吓到了吗？”
“这么不禁吓啊。”
他直起腰，抬手轻轻摸了摸宋玄的脑袋，想以此来宽慰他受惊的心。
手上的触感非常粗糙，沈霜序看着宋玄一头如同深秋野草的头发，心里倒是有些泛酸。
任谁都不敢相信，堂堂皇子竟然会被养的这般差。
他想着，以后得好好给这孩子补补。
被他这么一吓，宋玄也回过神来了，他回答起刚刚沈霜序的问题，“母妃，我吃饱了。”
听他这话，沈霜序有些无奈，方才家宴的时候他分明瞧见这孩子都没动几下筷子，如今倒还知道嘴硬了。
想来是太拘谨了，肚子饿了也不敢和他说。
这样想着，沈霜序朝宋玄温声道：“但母妃我方才并未吃多少，如今倒是有些饿了，玄儿可否陪我再吃一顿团圆饭？”
这话并不是假话，家宴的规矩太多了，沈霜序忙来忙去的，根本就没时间吃几口，再加上有皇帝在跟前，他也没胃口吃。
宋玄很乖巧地点点头，“好的，母妃。”
沈霜序朝旁边离自己最近的春落使了个眼色。
看到那个眼色，春落连忙对着二人俯身行礼，表示自己知晓了，接着，她就迈着疾步朝殿内走去。
沈霜序又看向宋玄：“玄儿，那我们进去吧。”
说完，他就牵着宋玄的手，抬腿往里走去，一旁候着的宫人们也连忙跟着他们身后，手里都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
到了侧殿后，桌上已经排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沈霜序带着宋玄坐下，旁边的婢女上前来给他们布菜。
在进食的过程中，沈霜序瞧见宋玄一直低头吃着饭，狠不得把头埋在碗里，见状，他特意询问道：“这些菜，可有喜欢的？”
沈霜序并非看不出宋玄的喜好，只要多留心宋玄对哪些菜动筷较多，他自然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却非要主动开口去问，把话题的橄榄枝抛到宋玄面前，原因无他，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太沉闷了，闷得不像个孩童该有的样子。
他想让宋玄多开口说说话，多说说他的内心。
听到他的话，宋玄总算是把他的小脑袋抬了起来，他转头看向了沈霜序，黑黝黝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低声回道：“母妃，我都喜欢的，这些菜都好吃。”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沈霜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世间上哪有人真的什么都喜欢，只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
沈霜序觉得不能再任由宋玄这般下去了，万一以后真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办。
还是得说一说。
他垂直眼，语重心长地开口道：“玄儿，虽然你叫我一声母妃，但我二人年纪也就差了四岁，我是打算把你当亲生弟弟来看待的。”
“如今你既已入了我这清宁宫，那此处就是你以后的家，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与我直言，不用藏在心里，有事就和我说好不好？我定会尽力为你办到的。”
宋玄愣了愣神，“家？”
沈霜序点点头，重复道：“对，以后你就把我的清宁宫当做你的家，可好？”
宋玄敛下了鸦羽，也不知在想着什么，整个人都有些游离，“好。”
沈霜序循序渐进道：“那竟然此处已是你的家了，那玄儿总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了吧？可不许再说都喜欢这种字眼。”
路被堵死，宋玄只好抬眼说了桌上的几盆菜，沈霜序连忙一一记下，突然惊觉宋玄说的那几盘菜竟然都是他未曾动过一口的。
他心里有些疑惑，也不想憋着，便直接问道：“玄儿，你说的这几道，为何我未见你吃上几口。”
宋玄瞧着身侧这人玉一般的侧脸，回道：“它们好吃，但我不敢多吃，怕以后吃不上了，反而还馋着它。”
听完这话，沈霜序的心里充满了怜惜。
他凑上前摸了摸宋玄的头，轻声细语道：“没事，以后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的，不要担心。”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宋玄感受着头上那股轻柔的力道，颇为不适应。
他低下头，简单地回了一个“嗯”。
此事既已解决，二人便就继续吃起饭来，宋玄是个乖孩子，听了沈霜序的话后，如今总算是把筷子伸向了他刚刚说很喜欢的那几道菜。
沈霜序瞧的颇为欣慰，也连忙帮他夹了一些，很快就将宋玄的碗里塞的满满当当的，狠不得直接在上面堆一座小山出来。
他看着宋玄正大快朵颐起来，原本瘦削的脸颊也因此变得鼓囊囊起来，总算是有了一份孩童的稚气。
沈霜序心情也跟着雀跃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饿狠了，宋玄竟然直接把那一大碗菜都给解决了，看得沈霜序颇为震惊。
这么小的身体，竟然这般能吃，吃的可比他还多上很多。
他想到之前去宋玄那殿里时看到的那两盘馊烂的饭菜，心里又难受了起来，觉得以前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沈霜序决定以后他定要把宋玄喂的饱饱的，最好能长得白白胖胖的。
待宋玄终于吃完饭后，立刻有人上前将桌上的饭菜给撤了。
沈霜序给一旁候着的春落使了个眼色。
春落立马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沈霜序。
那东西是几串用红绳穿在一起的铜钱，沈霜序伸手接过，然后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了宋玄的怀里。
他解释道：“这是压祟钱，你等会睡时将他放在枕头底下，它可以帮你驱走邪祟，护你岁岁平安，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宋玄摸了摸怀里的那几串铜钱，冰冷的触感涌上他的指尖。
说到这里，沈霜序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以前我父亲还在时，也会给我一些压祟钱，但他非认为越多越有用，每次都是给一大堆，我当时睡觉都觉得硌得慌。”
边说着，他的心情也低落了下去，眉眼上瞬间涌上说不尽的哀愁。
一旁的春落有些担忧地说道：“娘娘……”
沈霜序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抬手制止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春落只好闭了嘴。
在孩子面前，沈霜序很快就将方才的情绪给收拾好了，他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还满脸悲戚。
明日就是春节，应该就要高高兴兴的才对。
他面上恢复往日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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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但心里却还残留着一些方才的酸楚。
沈霜序看向宋玄，又伸手摸了下他的头，“说起来，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呢。”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春落连忙接道：“那肯定是我们娘娘和四皇子有缘分。”
听这话，沈霜序颔首道：“天意如此。”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非常安静的宋玄，说道：“对了，玄儿，既然如今我们已经共吃了一顿团圆饭，那从此以后我们就算是至亲了。”
“你知道什么是至亲吗？”
不等宋玄回答，沈霜序就开口道：“所谓至亲，就是那个会和你一起生活、相互扶持的人，哪怕你们有一天不能并肩同行，哪怕你们以后相隔万里，但不论身在何处，你们的心永远都是紧密相连的。”
他有些忐忑地问道：“不知玄儿是否愿意和我成为这样的至亲？”
宋玄乖乖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见他同意，沈霜序笑了起来，他的笑颜很美，但却如琉璃般，仿佛下一秒就可以被吹散。
“好，好。”
自从那事之后，沈霜序到如今虽只在宫内待了一年之久，但孤寂却早早就缠上了他，隐藏于暗中，仿佛顷刻间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所以他在宫内孜然一身，最渴望的应当就是陪伴，但如今有了伴儿，明明该是好事，不知为何他却有点悲。
这悲从何处而来？
他有些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沈霜序的脸上带着宋玄看不懂的东西，宋玄直直地定在上面，想把这东西给弄清楚。
可他越看，就越觉得那张漂亮的面容像隔了一层薄雾般——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沈霜序没注意宋玄这动作，他目光迟缓地盯着空中，眼神有些涣散。
看着他这模样，春落脸上显出几分急切，她微弯下身，语气颇为小心地问道：“娘娘？”
“嗯？”沈霜序回过神来，抬眼看向春落，似是有些疑惑。
春落暗自松了口气，“娘娘，如今夜也很深了，该去歇息了。”
沈霜序有些懊恼他刚刚竟然又发病了，还是当着宋玄的面。
他顿了顿，回着春落的话，“今夜除夕，我想晚睡一会。”
春落有些犹豫，但看到沈霜序乞求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心软了，“只能延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好。”沈霜序欣然同意，又重新看向宋玄，细细地盯着他那一张小脸，像是把这当做了什么乐趣一样。
宋玄就坐在椅子上，任由沈霜序看着自己。
为了方便沈霜序，他甚至还主动把脸抬起来。
沈霜序看着看着，就突然叹道：“你怎么这么小啊，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宋玄仰着脸，点点头。
沈霜序又道：“也要好好长大，知道吗？”
宋玄回道：“我会的，母妃。”
说完，他竟然直接蹲下身来，将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霜序的膝上，“母妃，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你不要不开心了。”
这话如同一股暖流，让沈霜序的一颗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他没想到宋玄竟然会做出这般动作。
他的眼里瞬间荡漾出潋滟水意，“好，谢谢你。”
“你以后也要开开心心的。”
宋玄侧着头，眼里倒映出沈霜序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容，他有些呆愣地回道：“嗯。”
“母妃，我一定会做到的。”
窗外，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尽情地绽放着，给威严的皇宫沾染上几分喜庆。
窗内，正有一孩童亲密地依偎在一少年的膝下，他们虽曾如水中浮萍，无处生根，但只有周遭的纤尘知道，今日之后，他们就互为彼此的归处，要成为真正的家人了。